寿宴这日，天刚放亮，东宫便已灯火通明。
顾听阑立在镜前，由着宫人替她梳妆。赤金累丝凤钗插入发髻，明珠耳珰垂落颈侧，海棠红的宫装衬得她眉眼愈发明艳。
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却有些恍惚。
上一次穿成这样入宫，是腊月二十八那场小宴。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个在茶肆中等她的故人，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镜中多了一道人影。
沈曦和站在她身后，着一身玄色衮服，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如玉。
他看着镜中的她，唇角微微扬起。
“好看。”
顾听阑脸微微一红，别开眼。
“殿下就会说好听的。”
沈曦和笑了，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玉佩。
她的那枚，背面刻着“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戴着。”他说，“保平安。”
顾听阑接过，系在腰间。
她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今日——”
“今日，”沈曦和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你只需站在我身侧。”
顾听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马车辚辚，驶出东宫。
顾听阑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长街寂静，空无一人。沿街商铺门窗紧闭，连寻常的摊贩都不见踪影。只有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剑在晨光中泛着冷芒。
她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沈曦和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寿康宫。
红绸高悬，彩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
可顾听阑踏进门的那一刻，便觉得这喜庆之下，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满座宾客，面色各异。有人强颜欢笑，有人目光闪烁，有人频频望向殿外，像是在等什么。
席慕烟端坐于主位，着一身绛紫宫装，发髻高挽，珠翠满头。她见沈曦和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来了？”
沈曦和上前行礼。
“孙儿给皇祖母贺寿。”
顾听阑跟着行礼。
席慕烟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孩子，过来。”
顾听阑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
席慕烟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今日，”她压低声音，“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怕。”
顾听阑心头一凛。
她抬起头，看向沈曦和。
沈曦和正望着殿门的方向，目光幽深如渊。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满殿起身行礼。
沈鹊踏入殿中，着一身明黄龙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曦和身上。
父子对视。
一个目光幽深，一个神色平静。
却让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鹊忽然笑了。
“都起来吧。”他说，“今日是母后寿辰，不必拘礼。”
众人落座。
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
顾听阑坐在席间，却无心去看那些歌舞。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曦和身上。
他坐在太子位上，神色如常，甚至还与身侧的官员低声交谈了几句。
可她知道，他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什么。
酒过三巡，沈鹊忽然开口。
“曦和。”
满殿一静。
沈曦和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行礼。
“儿臣在。”
沈鹊看着他，目光幽深。
“朕听闻，这几日你与顾家姑娘走得近。”
沈曦和神色不变。
“是。”
沈鹊笑了。
“好。”他说，“那朕今日，便替你们赐婚。”
满殿哗然。
顾听阑愣住。
赐婚？
沈曦和抬起头，看着沈鹊。
那目光里，没有惊喜，没有惶恐，只有平静。
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儿臣，”他一字一句道，“谢父皇恩典。”
沈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好。”他说，“那便三日后成婚。”
三日后。
顾听阑心头剧震。
三日后成婚？
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看向沈曦和。
他没有回头看她。
只是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遵旨。”
寿宴继续。
可殿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顾听阑坐在席间，攥紧袖中的手。
她忽然明白沈鹊想做什么了。
赐婚是假，逼沈曦和出手是真。
三日后成婚，意味着三日后，沈曦和必须出现在婚礼上。
可若是他不出手，便永远失去了机会。
若是他出手——
她不敢往下想。
一只温润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对上沈曦和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安抚，有温柔，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别怕。”他用口型说。
顾听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宴散时，已是午后。
沈曦和与顾听阑并肩走出寿康宫。
刚出殿门，便被一人拦住。
季岱。
他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殿下，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廊下僻静处，季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有人刚刚送到臣府上的。”
沈曦和接过，展开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顾听阑凑过去，只见信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御书房，真相大白。”
没有落款。
沈曦和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送信的人呢？”
季岱摇头。
“不知道。门房只说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沈曦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丞相先回去吧。”
季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顾听阑看着他，心头微紧。
“殿下，今夜要去？”
沈曦和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目光幽深如渊。
“去。”他说。
顾听阑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沈曦和转过头，看着她。
“不行。”他说。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殿下，你说过，我不是你的软肋。”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一起。”
远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