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压得人透不过气。
顾庭昀站在将军府门前,望着外头那队禁军,面色沉静如水。
为首的是禁军副统领,姓周,是周家远亲。他翻身下马,走到顾庭昀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顾将军,奉陛下口谕,请将军入宫一趟。”
顾庭昀看着他,目光平静。
“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周副统领笑了笑。
“这个嘛,末将就不知道了。将军去了,自然明白。”
顾庭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容我换身衣裳。”
周副统领拦住他。
“将军不必换了。”他说,“陛下等着呢。”
顾庭昀眸光一凝。
身后,唐之瑶快步走出来,脸色发白。
“老爷——”
顾庭昀回头看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唐之瑶咬住唇,没有说话。
顾庭昀转过身,跟着那队禁军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唐之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双手紧紧攥住。
“来人!”她沉声道,“去东宫,告诉太子殿下!”
东宫。
沈曦和正在书房中看着地图,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常柒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殿下,出事了。”
沈曦和抬起头。
“什么事?”
常柒一字一句道——
“顾庭昀被沈鹊带走了。”
沈曦和瞳孔骤缩。
他霍然起身。
“什么时候?”
“刚刚。”常柒说,“禁军上门,直接把人带走了。”
沈曦和攥紧手,指节泛白。
沈鹊动手了。
比他预想的,早了整整一个月。
“顾听阑呢?”他问。
“还在将军府。”常柒说,“唐夫人派人来报的信,顾姑娘还不知道。”
沈曦和深吸一口气。
“备马。”他说,“去将军府。”
将军府。
顾听阑站在后院中,望着那株老梅发呆。
她总觉得今日有些不对劲。
爹一早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娘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她正要去找唐之瑶问个明白,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
她快步往前院走去。
刚走到回廊,就看见沈曦和快步而来。
她一怔。
“殿下?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他握住手。
他的掌心微凉,握着她的力道却很紧。
顾听阑心头一沉。
“出什么事了?”
沈曦和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父亲,被沈鹊带走了。”
顾听阑愣住。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曦和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顾听阑——”
“我去找他。”顾听阑忽然开口,转身就往外走。
沈曦和一把拉住她。
“你去哪儿?”
顾听阑回头看他,眼眶泛红。
“去找他。”她说,“去把我爹要回来。”
沈曦和握紧她的手。
“你去有什么用?”他说,“那是皇宫,那是天子。你去了,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顾听阑看着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我怎么办?”她问,“我就在这儿等着?”
沈曦和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不。”他说,“不等。”
顾听阑抬起头。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我们一起,”他一字一句道,“把他救出来。”
御书房。
顾庭昀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御案后,沈鹊正在批折子,头也未抬。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沈鹊终于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他。
“顾庭昀,”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跟了朕多少年?”
顾庭昀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十五年。”
沈鹊点点头。
“十五年。”他重复道,“十五年,朕待你如何?”
顾庭昀沉默片刻。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沈鹊笑了。
笑容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恩重如山?”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顾庭昀面前,“那朕问你——”
他俯下身,盯着顾庭昀的眼睛。
“你为何要背叛朕?”
顾庭昀面色不变。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沈鹊直起身,冷笑一声。
“不明白?”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到顾庭昀面前,“那这个,你总该认识吧?”
顾庭昀低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先帝的亲笔信。
写给太后的那封。
“这封信,”沈鹊盯着他,“是从太后宫中搜出来的。上面写的,是朕当年如何杀兄夺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说,朕该怎么处置?”
顾庭昀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他一字一句道,“臣无话可说。”
沈鹊眯起眼。
“你承认了?”
顾庭昀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鹊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沉。
“好一个顾庭昀。”他说,“朕待你不薄,你却心心念念想着先帝。”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重新落座。
“来人。”他说,“将顾庭昀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禁军上前,将顾庭昀拖了起来。
顾庭昀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沈鹊,一字一句道——
“陛下,多行不义必自毙。”
沈鹊脸色一变。
顾庭昀已经被押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沈鹊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如水。
他忽然想起太后那句话——
“你欠下的债,该还了。”
他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欠债?
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
沈瑞太软,坐不稳这个位子。
他替他坐,有什么错?
东宫。
顾听阑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沈曦和推门而入,走到她身侧。
“你父亲,”他说,“被押入天牢了。”
顾听阑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活着?”
沈曦和点点头。
“活着。”他说,“沈鹊没有杀他。”
顾听阑松了口气。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沈鹊迟早会动手。
“殿下,”她问,“我们怎么办?”
沈曦和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
“等。”他说。
顾听阑一怔。
“等?”
沈曦和点点头。
“沈鹊抓你父亲,是想逼我出手。”他说,“他在等我自己跳进去。”
顾听阑看着他。
“那殿下跳吗?”
沈曦和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跳。”他说,“但不是现在。”
顾听阑心头一紧。
“那是什么时候?”
沈曦和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如渊。
“等他以为我不敢跳的时候。”他说。
城外,密林深处。
季怀安站在一棵老树下,听着常柒带来的消息。
“顾庭昀被抓了。”
季怀安眸光一凝。
“什么时候?”
“今日上午。”常柒说,“沈鹊亲自动的手。”
季怀安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怎么说?”
常柒道:“殿下让咱们按兵不动。”
季怀安点点头。
“那就按兵不动。”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二十余人。
“你们,”他说,“都给我藏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那些人纷纷点头。
季怀安收回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顾庭昀被抓。
沈鹊动手了。
这场仗,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
天牢深处,阴冷潮湿。
顾庭昀靠在墙上,望着那一小片从铁窗透进来的天光,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时辰。
没有人来审他,没有人来问他。
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脚步声忽然响起。
他抬起头,看向牢门。
一道身影站在门外,玄色大氅,面容清俊。
沈曦和。
顾庭昀愣住。
“殿下怎么来了?”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顾将军,”他终于开口,“是我连累了你。”
顾庭昀摇了摇头。
“殿下言重了。”他说,“臣这条命,本就是先帝给的。如今还给殿下,应该的。”
沈曦和眼眶微红。
他走近一步,隔着牢门,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是顾听阑的父亲。
也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顾将军,”他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的。”
顾庭昀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他说,“臣不怕死。”
沈曦和心头一颤。
顾庭昀继续道:“臣只怕,殿下输。”
沈曦和攥紧手。
“我不会输。”他说。
顾庭昀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臣等着。”
沈曦和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顾将军,”他没有回头,“听阑她,很好。”
顾庭昀笑了。
“臣知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中重归寂静。
顾庭昀靠在墙上,望着那扇门,轻轻笑了。
听阑,爹这辈子,值了。
东宫,夜。
顾听阑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殿下回来了?”
沈曦和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见着了。”他说。
顾听阑转过头,看着他。
“他怎么样?”
沈曦和看着她,轻声道:“他说,他不怕死。”
顾听阑眼眶一红。
她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沈曦和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别怕。”他说,“我会救他出来的。”
顾听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夜风拂过。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离那场决战,又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