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早朝的钟声刚歇,百官鱼贯而出。沈曦和走在人群中,步伐从容,面色如常。有人凑过来寒暄,他便笑着应几句,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沈鹊。
杀父仇人。
他垂下眼,将眼底那抹暗色掩去。
“殿下。”身侧传来轻轻的声音。
沈曦和转头,见是季岱。
“丞相有何事?”
季岱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僻静处,季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沈曦和接过,展开细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
“有人昨夜投到臣府上的。”季岱看着他,目光幽深,“殿下,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沈曦和沉默片刻,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丞相信吗?”
季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曦和,良久,忽然开口——
“殿下,”他说,“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沈曦和眸光微动。
季岱朝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那封信上,写的是当年先帝驾崩那夜的真相。
写的是沈鹊如何带人闯入御书房,如何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
写的是他如何伪造遗诏,如何篡位登基。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诛心之论。
他不知道是谁投的。
但他知道,这个人,是在帮他。
或者说,是在逼他。
逼他出手。
东宫。
顾听阑站在院中,来回踱步。
她等了一上午,沈曦和还没有回来。
马蹄声忽然响起。
她抬头望去,只见沈曦和策马而来,在门前勒住缰绳。
她快步迎上去。
“殿下——”
话没说完,就被他握住手。
他的掌心微凉,可握着她的力道却很紧。
顾听阑看着他,心头一沉。
“出什么事了?”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往里走。
进了书房,他将那封信递给她。
顾听阑接过,展开细看。
看完后,她抬起头,脸色凝重。
“谁给的?”
“季岱。”沈曦和在椅子上坐下,“他说,是有人昨夜投到他府上的。”
顾听阑走到他身侧,坐下。
“殿下怎么看?”
沈曦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这是局。”他说,“有人在逼我出手。”
顾听阑看着他。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沈曦和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呢?”
顾听阑想了想,认真道:“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曦和挑眉。
“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顾听阑道:“假话是,殿下可以再等等,看看是谁在背后。”
“真话呢?”
顾听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真话是,殿下等不了了。”
沈曦和眸光一凝。
顾听阑继续道:“周苓死了,沈宇死了。沈鹊不是傻子,他知道接下来会轮到谁。”
“与其等他动手,不如——”
她顿了顿。
“先发制人。”
沈曦和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暖。
“顾听阑,”他说,“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顾听阑心头一松。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沈曦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
“等一个人。”他说。
顾听阑一怔。
“谁?”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目光幽深如渊。
季府。
季怀安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他写的。
投给季岱的那封,也是他让人送的。
他看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门被推开,季蕙兰探进头来。
“哥,有人找你。”
季怀安抬起头。
“谁?”
季蕙兰让开身,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沈曦和。
季怀安怔了怔,随即起身行礼。
“殿下。”
沈曦和看着他,目光平静。
“季怀安,”他说,“我来找你借一样东西。”
季怀安心头一动。
“什么东西?”
沈曦和一字一句道——
“你的命。”
季怀安愣住。
随即,他笑了。
“殿下,”他说,“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沈曦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好,”他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季怀安拱手。
“殿下吩咐。”
沈曦和走近一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季怀安听完,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确定?”
沈曦和点点头。
季怀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殿下,”他没有回头,“如果我回不来——”
“替我照顾好蕙兰。”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东宫,夜。
顾听阑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
门被推开,沈曦和走了进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送走了?”
沈曦和点点头,在她身侧坐下。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他会死吗?”
沈曦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
顾听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曦和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纤细,白皙,温热。
他反手握住。
“顾听阑,”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我们成婚。”
顾听阑抬起头,看着他。
“好。”她说。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可他们不怕。
因为彼此的手,紧紧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