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在东宫的书案上洒落一片碎金。
沈曦和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院中,顾听阑正在练剑,一招一式凌厉如风,剑光闪烁间,将一株老梅的残枝削落在地。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淡,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顾听阑收剑入鞘,抬头望向窗口,正对上他的目光。她挑眉,扬了扬手中的剑。
“殿下要不要下来试试?”
沈曦和放下书卷,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中的剑,掂了掂。
“好剑。”
顾听阑退后一步,抱臂看着他。
“殿下会吗?”
沈曦和没有回答,只是手腕一翻,剑光乍起。
他舞得很慢,一招一式清晰可见,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从容。剑锋所过之处,带起簌簌风声,几片残叶被剑气所激,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顾听阑看着,眼中渐渐浮起惊艳。
一套剑舞完,沈曦和收剑入鞘,递还给她。
“献丑了。”
顾听阑接过剑,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藏得可真深。”
沈曦和挑眉。
“何出此言?”
顾听阑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
“会武功,会布局,会算计人心。”她一件件数着,“这样的人,偏要在外头装出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你呢?”他问,“喜欢温润如玉的,还是喜欢会算计的?”
顾听阑歪了歪头,笑了。
“喜欢真的。”她说。
沈曦和怔住。
顾听阑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殿下,”她没有回头,“你在我面前,从来都是真的。”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门内。
沈曦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轻轻笑了。
冷宫。
周苓靠在窗前,望着外头那一小片天光。
已经七日了。
七日来,没有人来看过她。连阿蘅也不来了。
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可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门忽然被推开。
她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看清来人后,那丝希冀化作惊惧。
沈曦和站在门口。
他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清俊,目光平静如水。
周苓看着他,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她说,“来看臣妾的笑话?”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后,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街上的疯妇无异。
“周氏,”他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周苓冷笑。
“为什么?来杀我?”
沈曦和摇摇头。
“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周苓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沈曦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周苓接过,展开细看。
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沈宇从天牢中托人送出的信,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
“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听信谗言,不该囤积军械,不该意图谋反。儿臣只求见母后一面,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信的末尾,有一行被泪水浸湿的小字——
“母后,儿臣想您。”
周苓捧着那封信,双手发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沈宇,”他说,“昨日傍晚,死在天牢里了。”
周苓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你……你说什么?”
沈曦和没有说话。
周苓瘫坐在地,抱着那封信,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在空荡荡的冷宫中回荡。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
只有平静。
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她在身后说——
“沈曦和。”
他停下脚步。
周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你以为你赢了?”她说,“你以为扳倒了宇儿,扳倒了我,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太子?”
沈曦和没有说话。
周苓笑了,笑容狰狞。
“我告诉你,”她一字一句道,“这宫里,没有人能安稳。”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沈曦和眸光一凝。
周苓看着他,眼中满是疯狂。
“你以为沈鹊是好人?”她冷笑,“他杀你父亲的时候,可没手软。”
沈曦和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
周苓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什么?”她重复道,“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她抬起手,指着窗外那座巍峨的宫殿。
“那座金殿上坐着的,是杀人凶手。”
“你父亲,你母亲,都是死在他手里。”
沈曦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苓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容。
“沈曦和,”她说,“我恨你,恨你入骨。可这些话,我还是要告诉你。”
“因为——”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我要让你活着,活在仇恨里,活在痛苦里,像我一样。”
沈曦和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苓坐在原地,抱着那封信,又哭又笑。
冷宫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东宫。
顾听阑站在院中,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沈曦和回来时,她正对着那株老梅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看见他的脸色,心头一沉。
“殿下?”
沈曦和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顾听阑愣住。
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消失。
她没有动,只是轻轻回抱住他。
“殿下,”她轻声问,“怎么了?”
沈曦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顾听阑。”
“嗯?”
“我父亲,”他说,“是沈鹊杀的。”
顾听阑浑身一震。
她想起太后说过的话——他三岁丧父,五岁丧母,一个人在宫中长大。
原来,是这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夕阳渐渐沉入天际,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两人就这样抱着,久久没有动。
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常柒走到院门口,看见这一幕,默默退了出去。
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宋淳摇了摇头。
宋淳点点头,两人悄然离去。
夜色降临。
东宫的烛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顾听阑坐在沈曦和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一直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追问。
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良久,沈曦和忽然开口。
“顾听阑。”
“嗯?”
“我会走下去。”他说,“走到底。”
顾听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沈曦和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呢?”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说过,陪你。”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一丝暖意。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初春的气息。
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可有些路,有人陪着,就不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