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贰拾叁

冷宫的日子,比周苓想象的更难熬。

没有熏香,没有锦被,没有宫女伺候。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和一盏熬干了油的孤灯。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一小片天光,一动不动。

已经三日了。

三日来,没有人来看过她。只有那个叫阿蘅的宫女,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给她送些吃的。

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是阿蘅吗?

可门被推开时,她愣住了。

沈鹊站在门口。

他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周苓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怎么来了?”她说,“来看臣妾的笑话?”

沈鹊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张破旧的床,那盏将灭的灯,那扇漏风的窗。

“住得惯吗?”他问。

周苓冷笑。

“陛下说呢?”

沈鹊收回目光,看着她。

“周苓,”他说,“你跟了朕多少年?”

周苓一怔,随即答道:“十七年。”

沈鹊点点头。

“十七年。”他重复道,“十七年,朕待你如何?”

周苓没有说话。

沈鹊替她说了。

“朕封你为贵妃,后来立你为后。你的儿子,朕立为二皇子。你的母族,朕重用提拔。”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可你是怎么报答朕的?”

周苓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周苓,”他说,“朕本来可以杀了你。”

周苓抬起头,看着他。

“可朕念在十七年的情分上,留你一命。”

他转身往外走。

周苓忽然开口。

“陛下。”

沈鹊停下脚步。

周苓看着他,眼眶泛红。

“宇儿……他真的非死不可吗?”

沈鹊沉默片刻,没有回头。

“他做的事,”他说,“换成任何人,都活不了。”

“他是朕的儿子,朕比谁都痛心。”

“可朕不能因为他是朕的儿子,就饶了他。”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

周苓跌坐在地上,望着那道合上的门,泪水无声滑落。

东宫。

顾听阑来的时候,沈曦和正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

沈曦和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顾听阑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蒋熙让人带话来,说她和蒋逑明日就要离京了。”

沈曦和眸光微动。

“去哪儿?”

“江南。”顾听阑说,“她说,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曦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不去送送?”

沈曦和摇摇头。

“不去了。”他说,“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走吧。”

顾听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曦和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唇角微微扬起。

“顾听阑,”他说,“谢谢你。”

顾听阑抬起头。

“谢我什么?”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谢你,”他说,“一直在。”

顾听阑心头一暖。

她握紧他的手,轻声道——

“我会一直在的。”

城外十里亭。

马车停在亭边,蒋熙站在车旁,望着京城的方向。

蒋逑坐在车中,没有下来。

“姐,”他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该走了。”

蒋熙没有动。

她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望着那些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眼眶渐渐泛红。

“再等一会儿。”她说。

蒋逑没有再催。

他知道姐姐在等什么。

可他更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

马蹄声忽然响起。

蒋熙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来人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是常柒。

他策马而来,在亭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蒋姑娘。”他拱手行礼,“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蒋熙看着他,心头微动。

“什么话?”

常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蒋熙接过,拆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保重。后会无期。”

没有落款。

可她知道是谁写的。

她捧着那封信,泪水忽然涌了出来。

是顾听阑。

是她等的那个人。

可她没有来。

只是托人送来一封信。

“蒋姑娘,”常柒轻声道,“顾姑娘说,让您好好活着。”

蒋熙点点头,将信贴身收好。

她转身,登上马车。

“走吧。”她说。

马车辚辚,缓缓驶离。

蒋熙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那座城池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轻轻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顾听阑,你要好好的。

我也会好好的。

后会无期。

季府。

季怀安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是季岱的书房。

他已经站了很久。

门忽然打开,季岱走了出来。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季怀安忽然跪了下去。

“父亲。”

季岱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起来。”他说,“回来就好。”

季怀安站起身,看着他。

“父亲,”他说,“我……”

季岱摆摆手,打断他。

“什么都不用说。”他说,“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

“你姐姐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季怀安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季岱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他说,“好好活着。”

季怀安点点头。

“是。”

东宫,夜。

沈曦和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枚玉佩。

那是顾听阑还给他的那枚。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

“来了?”

顾听阑走到他身侧,看着那枚玉佩。

“殿下还在看这个?”

沈曦和抬起头,看着她。

“在看。”他说,“在看一个人。”

顾听阑一怔。

“谁?”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顾听阑,”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想娶你。”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殿下,”她轻声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沈曦和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柔。

他将那枚玉佩放进她掌心。

“这个,”他说,“当聘礼。”

顾听阑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笑了。

“太少了。”她说。

沈曦和挑眉。

“那你要什么?”

顾听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一辈子。”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好。”他说,“给你。”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初春的气息。

尘埃落定。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听阑赋
连载中魇笤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