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日子,比周苓想象的更难熬。
没有熏香,没有锦被,没有宫女伺候。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和一盏熬干了油的孤灯。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一小片天光,一动不动。
已经三日了。
三日来,没有人来看过她。只有那个叫阿蘅的宫女,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给她送些吃的。
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是阿蘅吗?
可门被推开时,她愣住了。
沈鹊站在门口。
他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周苓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怎么来了?”她说,“来看臣妾的笑话?”
沈鹊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张破旧的床,那盏将灭的灯,那扇漏风的窗。
“住得惯吗?”他问。
周苓冷笑。
“陛下说呢?”
沈鹊收回目光,看着她。
“周苓,”他说,“你跟了朕多少年?”
周苓一怔,随即答道:“十七年。”
沈鹊点点头。
“十七年。”他重复道,“十七年,朕待你如何?”
周苓没有说话。
沈鹊替她说了。
“朕封你为贵妃,后来立你为后。你的儿子,朕立为二皇子。你的母族,朕重用提拔。”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可你是怎么报答朕的?”
周苓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周苓,”他说,“朕本来可以杀了你。”
周苓抬起头,看着他。
“可朕念在十七年的情分上,留你一命。”
他转身往外走。
周苓忽然开口。
“陛下。”
沈鹊停下脚步。
周苓看着他,眼眶泛红。
“宇儿……他真的非死不可吗?”
沈鹊沉默片刻,没有回头。
“他做的事,”他说,“换成任何人,都活不了。”
“他是朕的儿子,朕比谁都痛心。”
“可朕不能因为他是朕的儿子,就饶了他。”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
周苓跌坐在地上,望着那道合上的门,泪水无声滑落。
东宫。
顾听阑来的时候,沈曦和正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
沈曦和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顾听阑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蒋熙让人带话来,说她和蒋逑明日就要离京了。”
沈曦和眸光微动。
“去哪儿?”
“江南。”顾听阑说,“她说,想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曦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
顾听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不去送送?”
沈曦和摇摇头。
“不去了。”他说,“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走吧。”
顾听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曦和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唇角微微扬起。
“顾听阑,”他说,“谢谢你。”
顾听阑抬起头。
“谢我什么?”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谢你,”他说,“一直在。”
顾听阑心头一暖。
她握紧他的手,轻声道——
“我会一直在的。”
城外十里亭。
马车停在亭边,蒋熙站在车旁,望着京城的方向。
蒋逑坐在车中,没有下来。
“姐,”他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该走了。”
蒋熙没有动。
她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望着那些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眼眶渐渐泛红。
“再等一会儿。”她说。
蒋逑没有再催。
他知道姐姐在等什么。
可他更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
马蹄声忽然响起。
蒋熙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来人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是常柒。
他策马而来,在亭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蒋姑娘。”他拱手行礼,“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
蒋熙看着他,心头微动。
“什么话?”
常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蒋熙接过,拆开细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保重。后会无期。”
没有落款。
可她知道是谁写的。
她捧着那封信,泪水忽然涌了出来。
是顾听阑。
是她等的那个人。
可她没有来。
只是托人送来一封信。
“蒋姑娘,”常柒轻声道,“顾姑娘说,让您好好活着。”
蒋熙点点头,将信贴身收好。
她转身,登上马车。
“走吧。”她说。
马车辚辚,缓缓驶离。
蒋熙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那座城池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轻轻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顾听阑,你要好好的。
我也会好好的。
后会无期。
季府。
季怀安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是季岱的书房。
他已经站了很久。
门忽然打开,季岱走了出来。
两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良久,季怀安忽然跪了下去。
“父亲。”
季岱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上前一步,将他扶起。
“起来。”他说,“回来就好。”
季怀安站起身,看着他。
“父亲,”他说,“我……”
季岱摆摆手,打断他。
“什么都不用说。”他说,“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
“你姐姐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季怀安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季岱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他说,“好好活着。”
季怀安点点头。
“是。”
东宫,夜。
沈曦和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枚玉佩。
那是顾听阑还给他的那枚。
借命一条,来日方长。
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有抬头,也知道是谁。
“来了?”
顾听阑走到他身侧,看着那枚玉佩。
“殿下还在看这个?”
沈曦和抬起头,看着她。
“在看。”他说,“在看一个人。”
顾听阑一怔。
“谁?”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顾听阑,”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想娶你。”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殿下,”她轻声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沈曦和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柔。
他将那枚玉佩放进她掌心。
“这个,”他说,“当聘礼。”
顾听阑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笑了。
“太少了。”她说。
沈曦和挑眉。
“那你要什么?”
顾听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一辈子。”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好。”他说,“给你。”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夜风拂过,带来初春的气息。
尘埃落定。
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