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潮湿阴暗。
沈宇靠在墙上,望着那一小片从铁窗透进来的天光,面如死灰。
不过一日,他从高高在上的二皇子,沦为阶下囚。
可笑。
真可笑。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动,只当是来送饭的狱卒。
可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二皇兄。”
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宇猛地抬头,对上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沈曦和站在牢门外,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平静,目光幽深如渊。
“你……”沈宇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沈曦和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让沈宇浑身发毛。
“来看你。”沈曦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来送你一程。”
沈宇心头一凛。
“你什么意思?”
沈曦和走近一步,隔着牢门,与他四目相对。
“你以为,”他说,“你只是败给了我?”
沈宇愣住。
沈曦和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让沈宇脊背发寒。
“父皇容你,是因为你是皇子。”沈曦和一字一句道,“可你做的那些事,父皇早就知道了。”
“他等的,就是你自己跳进去。”
沈宇脸色惨白。
“你胡说……”
“我胡说?”沈曦和笑了,“周家囤积的那些军械,你以为是谁泄露的?”
沈宇瞳孔骤缩。
“季怀安放火那夜,你以为禁军为什么按兵不动?”
沈宇浑身发抖。
“从始至终,”沈曦和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都在父皇的棋盘上。”
沈宇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曦和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二皇兄,”他没有回头,“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宇坐在黑暗中,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凄厉,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以为自己在布局。
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局中的一颗棋子。
御史大夫府。
蒋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光发呆。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夜。
门被推开,蒋熙端着药碗进来。
“阿逑,喝药。”
蒋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
可他已经尝不出苦了。
蒋熙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阿逑,”她轻声道,“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蒋逑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姐,”他说,“我想离开京城。”
蒋熙一怔。
蒋逑转过头,看着她。
“这里,我待不下去了。”他说,“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蒋熙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可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姐陪你。”
蒋逑愣住。
“姐,你——”
“说什么傻话?”蒋熙打断他,握住他的手,“你去哪儿,姐就去哪儿。”
蒋逑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几分真心的温暖。
“姐,”他说,“谢谢你。”
蒋熙摇摇头,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阿逑,”她说,“你是我弟弟。这辈子,都是。”
蒋逑闭上眼,靠在她肩上。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城外山谷,木屋中。
季怀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能走了?”宋淳问。
季怀安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
“能了。”
宋淳打量他一眼,见他气色确实好了许多,放下心来。
“殿下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
季怀安眸光微动。
“什么话?”
宋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该回来了。”
季怀安怔住。
他望着窗外那片苍茫的山色,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姐姐,我要回去了。
堂堂正正地,回去。
东宫。
顾听阑来的时候,沈曦和正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光。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去看沈宇了?”
沈曦和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顾听阑笑了笑。
“猜的。”
沈曦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忽然问:“殿下,这场局,收完了吗?”
沈曦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还没有。”
顾听阑一怔。
沈曦和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如渊。
“周苓还在。”他说,“她不会善罢甘休。”
顾听阑心头一凛。
是了。
沈宇倒了,可周苓还在。
她是皇后,是沈宇的生母。
儿子落得如此下场,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殿下,”她问,“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沈曦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不管她做什么,”他忽然开口,转过头看着她,“你都别怕。”
顾听阑看着他,心头一暖。
“我不怕。”她说。
沈曦和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顾听阑,”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顾听阑看着他,等他说完。
可他没有说。
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站着。
顾听阑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可她不怕。
因为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
夜幕降临。
季怀安回到京城时,已是亥时。
他站在城门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三个月前,他狼狈逃出。
三个月后,他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走吧。”身侧的宋淳轻声道。
季怀安点点头,迈步往城里走去。
城门早已关闭,可宋淳带他走了一条小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宅院后门。
“这是哪儿?”季怀安问。
宋淳没有回答,只是叩了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常柒。
他看着季怀安,忽然笑了。
“回来了?”
季怀安点点头。
“回来了。”
常柒让开身,示意他进去。
季怀安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门轻轻合上。
宅院内,灯火通明。
他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话——
“怀安,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那弯残月。
姐,我听你的话。
我好好活着。
堂堂正正地,活着。
东宫,书房。
沈曦和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季怀安已回京。”
他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扬起。
门被推开,顾听阑走了进来。
她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回来了?”
沈曦和点点头。
顾听阑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接下来打算让他做什么?”
沈曦和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也不做。”他说。
顾听阑一怔。
沈曦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他说,“剩下的路,让他自己选。”
顾听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对敌人有多狠,对自己人就有多好。
“殿下,”她走到他身侧,轻声道,“谢谢你。”
沈曦和转头看她。
“谢我什么?”
顾听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谢谢你,让他们都活下来了。”
沈曦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顾听阑,”他说,“我该谢你。”
顾听阑一怔。
“谢我什么?”
沈曦和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渊。
“谢你,”他说,“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值得护着的人。”
顾听阑心头狠狠一跳。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轮残月。
月光清冷,洒落一地银辉。
可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温热。
有力。
像是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