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仕图沉默了一晚上。
这会刚给纪瑾安放好洗澡的热水，出来坐到妻子身旁，顾晴岚正在核对入学信息表，想了想放下手头的工作，没忍住数落他，“你今天下手实在重了些，教育孩子不能总靠打。”
“我知道，可我……”
说到一半，柏仕图不吭声了。他的确不知道该怎么教育柏璟川了，他明白教育不能总是靠打，但是又觉得棍棒底下出孝子，他小时候老子也经常打他，所以村中所有孩子里，总是对待亲生儿子最严苛。
每个父母都有望子成龙的心，他是村长不能出错，儿子也不能给他丢脸，可到头来只得到了日渐僵化的父子关系。
纪瑾安慢慢走过去，头发还有些滴水，柏仕图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用吹风机给他吹干。
“安安，这几天还有什么不舒服吗？”他压下心底的情绪，又成了外人眼中和蔼的村书记。
面前的小孩安静得站着，睫毛垂落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柏仕图狐疑得侧头打量，才发现他洗澡把耳蜗摘了，这会儿跟他说话他听不见。
柏仕图回头和妻子对视了一眼，轻叹着摇了摇头：“还这么小，怎么就听不见了呢。”
顾晴岚从浴室找来耳蜗，吹干头发后帮他戴上，纪瑾安下意识躲了躲，仿佛有些抵触这个东西。很快四周的声音还是再一次回到了他的世界，“安安，我们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接下去是和我们睡还是和小川睡一屋？”
纪瑾安沉默了两秒，他其实有些害怕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弟弟，但这些天柏叔叔有意想让他们缓和关系，所以还是主动抬手指了指对面紧闭的房门。
【我可以和柏璟川一起睡。】
过去的时候纪瑾安手里提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他接下去每天要吃的药，以及交流用的一本棕色皮质小本子。
柏璟川没想到他还会过来，以为父母会把他护起来离自己远远的。此刻居高临下得看着他，脸色很臭。
【对不起，害你挨打了】纪瑾安主动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漂亮的铅笔字。
“一句对不起就有用？”
写下来的对话有些冰冷，喜怒哀乐的情绪不如说话来得容易表达。柏璟川看了眼，没理。“反正我不同意你睡这。”
【你饿不饿？晚上偷偷给你留了吃的。】这次句号后面跟了个哭哭表情，也不知道谁教他的。柏璟川眼底有了一丝松动，但还是极力绷着嘴角。
“纪瑾安你在讨好我吗，我吃不吃什么时候轮的着你来做主？”
纪瑾安不安得动了动脚，头都摇成了拨浪鼓。柏璟川刚准备关门，肚子却不争气得响了两声，他尬在原地不动了。纪瑾安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飞速得写了一行字：
【我现在帮你拿过来。】
没多久对方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只大碗，比他小巧的脸都大。柏璟川这会儿又回到了床上，横着游戏机打游戏，“放桌上吧。”
他状似不经意眼皮都没撩一下，鼻尖却动了动分辨出好几个他喜欢吃的菜。
纪瑾安又不知道该干嘛了，人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假装很忙，他走到门口把袋子拎了进来，翻看着里面的东西，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吵得柏璟川心烦意乱，把游戏输掉的责任全怪到了他头上：“别吵了！”
“你还敢坐地上？！”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柏璟川游戏机都丢了，他心里的火苗又窜了上来：“你故意的吧！又想让自己生病害我挨骂，还不快点站起来！”
【对不起，我有点困了。】纪瑾安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紧张得站起来。
柏璟川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半步，起身划了条楚河汉界：“看好了，你只能睡这一块地方，要是过界了我会直接把你赶下去。”
床上靠里面三分之一的地方被人用被子隔开，纪瑾安眼睛亮了亮，摘下耳蜗妥帖得放回盒子，弯起一只膝盖跪在床沿，奶黄色的拖鞋掉到地上，他慢吞吞得挪进去然后像小猫一样蜷缩起来，应当是困极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
第二天，顾晴岚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他的儿子趴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胳膊和腿都压在了纪瑾安身上。纪瑾安吃早饭时只觉得浑身酸疼，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柏璟川说成娇气。
两个孩子的关系看上去缓和不少，顾晴岚松了口气。今天她与柏仕图都要去村里开会，临走前特意叮嘱柏璟川照顾好纪瑾安，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柏璟川趁凉快早上先做了会儿作业，纪瑾安就在一旁写写画画。
上午十点，院子里传来敲门的声音，柏璟川轻车熟路得从砖头底下拿出钥匙开门，发现是李子辰带着几个好朋友找他一起去玩。
“柏璟川，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
李子辰难以置信：“是抄的吗，你是不是偷到你妈妈的答案了？”
“放屁，自己做的。”
“借我抄抄呗？”
“自己上去拿。”柏璟川无语得瞪了他一眼。
李子辰点点头，路过客厅时看到沙发上的纪瑾安，忽然愣住了：“诶？他是谁？”
柏璟川烦躁得把他扯远了点：“我爸朋友的儿子，在我家寄住。”
“你好！长得好漂亮，是城里来的吗？”
纪瑾安怯怯得说了句你好。
还有几个人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怀里抱着几本暑假作业，“老大老大，今天我们去个没去过的地方，那里据说是个鬼屋，我去探险吧？”
“都行。一会你带路。”柏璟川其实没有多大兴趣，但反正在家没事干，难不成真要守着纪瑾安寸步不离，那难受死了。“不过晚上六点前我得回家。”
“得嘞！对了，那他怎么办？”
“……”柏璟川淡淡得扫向纪瑾安，“呆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去，但不许打扰我们，就站边上看着。”
纪瑾安点点头。
六个人走在路上，李子辰频频回头：“柏璟川，他咋不说话？”
“你没看到他耳朵上挂的东西吗？他是个聋哑人。”
纪瑾安感受到几道灼热的视线望向他，有一个人还直接凑上来摸，对于这个没见过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好奇心，“好神奇，能给我看看吗？”
那人说着就要上手拿，被柏璟川一把推开，“看什么看？！你也想当聋哑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十分刺耳的哄笑声，纪瑾安听见里面还夹杂着几句反驳“谁想当聋子？”“你全家都是聋子……”
没有人发现纪瑾安的脸颊早就红透了，他埋着头，把嘴唇咬得死死的，那些笑声伴着嘈杂的蝉鸣叫得他头昏。
到了地方，柏璟川发现所谓的“鬼屋”其实就是一座废弃的中学，“嗤，就这，我妈妈前年还在这里上班呢，根本没有鬼。”
说着他只觉得身侧的手背上一痒，以为有虫，猛得甩开才发现是纪瑾安在碰他，对方看样子脸色不太好。
“你害怕？”相比起鬼屋探险，这倒是个让他比较惊喜的点。
【我可不可以先回去，里面太黑了。】没想到他随身还带着小本子。
“不行。”柏璟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一会儿得跟我们一块儿进去。”
纪瑾安害怕得摇了摇头，边上三人帮忙抓住了他，“来都来了回去多没意思！你去过城里游乐场的鬼屋吗？听李子辰说和那一样刺激。”
“快走吧。”柏璟川余光瞥了眼纪瑾安，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内心乐得不行，不禁好奇他接下去的反应。
他们一起上了三楼，这里满地都是碎石砖块，忽然有人提议：“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李子辰朝柏璟川使眼色，柏璟川勾了勾唇角：“可以，谁来找人？”
“纪瑾安！”
“没错，二黄老是偷看，这次让纪瑾安把耳蜗摘了，这样最公平了！”
【柏璟川，我不想玩我怕黑。】纪瑾安打了个寒颤。
柏璟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他本子没收了，残忍得朝他伸出手：“你的耳蜗。”
纪瑾安眼眶红红的，仰望着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弟弟，冰冷的眼神让他浑身发寒，无端又想起学校里那些把他关在厕所里辱骂他的人。
嫉妒心不分年龄，有些人生来就是坏种。他们说他没有妈妈，还是个残疾人，就因为长得好看成绩好，全世界就要围着他转吗？厕所的门仿佛又响起绝望的拍打，耳畔开始嗡鸣，从那时起纪瑾安就不喜欢戴这个东西，宁愿把自己闷在角落，
他颤抖着扯下耳蜗，然后就被柏璟川一把夺走。
“不许偷看，记得要数300秒喔。”纪瑾安被迫站在墙角，背对着所有人。
“纪瑾安！”柏璟川拉开距离，大喊了他一声，没有反应，手里的耳蜗被他一下下抛着玩，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他真的听不见了诶。”李子辰惊喜得瞪大眼。“还挺酷。”
“那我们躲哪里？”
“有病吧，真想陪他玩一下午捉迷藏？”柏璟川踹了他一脚：“走，踢球去。”
“行！等我们回家再去找他。”
不远处就是那所新建的小学，有着崭新的操场，他们在那里踢球，一直玩到傍晚时分。
“诶诶！柏璟川你看那是不是你爸？”足球直直得滚进球门，柏璟川眯起眼睛眺望，果然不远处那个就是他爸！穿着西装正与市里来的领导握手告别，边上一个叔叔容貌出众相当眼熟，正是纪松明。
“怎么办……你爸好像要过来了，要打声招呼吗？”
“打什么打，改天再玩我回家了！”李子辰话音刚落柏璟川就一溜烟跑没了影，他匆匆钻进身后那片小树林，然后翻墙出了学校，小跑着回到家里。柏仕图说了不许他出门，要是被发现了非扒他层皮不可。
要赶快了。
回到家后柏璟川反手锁好了门，将钥匙归位，然后进入客厅打开风扇，弄乱了一点家具，营造出整天待在家里假象。心跳还没平息大门很快传来开锁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得抬头望去：“爸妈你们回来了。”
“今天这么乖？”顾晴岚手里提着一大袋零食，看包装上的英文就知道是去城里大超市买的，柏璟川的目光其被吸引，连忙迎上去，被她一把抱在怀里：“小川好像又重了。你爸啊今天还被你爷爷说教了，以后不会动不动就打你，果然只有你爷爷治得了他。”
“嗐，你跟他说这些，回头皮又痒了还得打。”柏仕图说这话时解着领带，破天荒得带上了说笑的口吻，显然是心情不错。
“好了小川，快帮妈妈拿过去，太重了。”顾阿姨环视了家里一圈，正疑惑怎么没看到纪瑾安，“安安呢？他在楼上吗，那你拿到房间跟他一起分。”
下一秒一大袋零食“咚”得掉在地上，装着彩色糖果的瓶子滚了一地。
“怎么回事儿，手痒？”柏仕图闻声出来，心道这小子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定睛一看才知道事情不简单，柏璟川愣愣得站在客厅，额头上忽然间冒出许多汗水，自家儿子什么德行他柏仕图最清楚不过，每次闯祸心虚就是这副表情。
“这是又干什么好事儿了，说吧？”柏仕图的脸色缓缓沉下来，朝他走过去，他清楚这绝对不是因为弄撒了一地零食。电光火石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好像从进门起就没有看到纪瑾安。
“爸……爸你听我解释，我我知道他在哪我现在马上就把他喊回家吃饭……”他摸到口袋里那个硬硬的耳蜗，饶是柏璟川也觉得这下真的闯祸了。
“混账！”下一秒柏仕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这就是他堂堂村书记教出来的好儿子：“你再说一遍……你把他丢外面了？！你简直……”
柏仕图指着他的手不停颤抖，为什么，他的儿子居然会这么讨厌一个人。下一秒清脆的耳刮子就打在他脸上，很快浮现五个清晰的指印：“带路！”
柏璟川被吼得浑身一颤，脸上火辣辣得疼，又一次，他爸爸为了一个外人打他，也是平生第一次刮在他的脸上。
他死咬着嘴唇盯面前高大的父亲，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忽然不肯认错也不肯带路，气氛就这样僵持住了。柏仕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辈子奉献了这么多，到头来却教不会自己儿子做人。“我叫你带路！”他摇晃着身子还想打他，下一秒，耳畔传来柏璟川嘶吼的声音。
“不用你管！我说了我一定会把他带回家……”柏璟川酿跄着站起来，逃也似得跑到门口，然而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跟上来，下意识回头望去，柏仕图竟然垂着头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这个一向腰杆挺直的中年男人仿佛苍老了许多。
门口的乡亲开始聚集起来，知道村长又在打儿子，借着劝架的名义前来看戏。
“书记，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
“是啊，三天两头打他也不是个办法……”
家丑不可外扬，柏璟川知道柏仕图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他咬紧牙关，这一瞬间他却豁出去了，吼出来的话想让全村人都听见：
“我告诉你！如果纪瑾安丢了我也不会回来了！你就当从此没我这个儿子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