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气似的，柏璟川窝在房间里写了一下午作业，每天妈妈都给他制定了学习任务，今日已远超份额。不远处门被敲响，他冷酷着小脸走过去开门：“妈妈。”
“小川，下楼吃饭了。”女人是这里的支教老师，身着休闲西装，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丸子，抚摸他额头时能感受到外面的暑气。
去年乡村振兴计划逐步落实，陈塘村无疑成了市里首要帮扶对象。原先破旧的学校在“云芽引航”项目中得以重建，这段时间顾晴岚不仅要帮忙搬迁，还要挨家挨户上门招收学生。
“妈，今天下午家里来了个小孩。”柏璟川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顾晴岚听丈夫说了下午的事，笑吟吟蹲下解释：“柏叔叔是来给我们村子拍宣传电影的，安安没人照看才来我们家借住。”
“可是……”柏璟川不喜欢这个闯入他领地的孩子。
“走啦，就等你了。”顾晴岚不由分说得把他带下了楼。
纪瑾安果然还在，他是真的要住下了。此刻正安静缩在两个大人身后，脸上多了块创口贴，看上去小小一只手足无措，圆圆的杏眼穿过父母忙碌的身影，对上了楼梯上自己的视线，不知道是谁教他的，很快朝自己挤出了一个微笑。有些勉强，但平添几分可怜，是他爸妈最喜欢偏袒的类型。
柏璟川没理他，直接去了厨房。
很快纪瑾安也跟了进来，他的额头堪堪与水池齐平，需要柏仕图亲自抱着洗手。
娇气。
因为下午的事儿柏璟川心虚得看了眼父亲，见他忙着给别人养儿子，烦躁得收回视线。
父亲走后，纪瑾安手里就多了一个小碗，是自己平常专用的吃饭碗，今天却捧在了这家伙的手里。
“谁让你拿这只碗了。”柏璟川冷冷道，看到对方盛饭的动作一抖，视线顺着移上来，耳蜗已被重新戴上，看来是听得见自己说话，一句话就把他吓得不敢动，使他的施虐欲越发强烈。
“对不起，还给你。”纪瑾安低着头把那碗饭递过去，柏璟川心情不错得扬了扬唇，扭头离开时朝他丢下一句话：“你发音真难听，以后别跟我说话。”
今天的饭菜一大半还是自己爱吃的，只是角落多了几道清淡花样，没有加一丁点辣椒，光看着就很难吃，于是也不顾纪瑾安小心翼翼伸过来的筷子，故意把菜推走了。
柏仕图沉着嗓子警告道：“吃饭是什么规矩，想让别人看笑话？”
“我不爱吃。”
“给纪瑾安吃。”
柏璟川道：“他又不是没爹没妈凭什么在我家蹭吃蹭喝……”
“柏璟川！”柏仕图终于忍无可忍，将筷子用力拍在了桌上：“下午那事儿我都还没跟你算账，给我站过去面壁思过！”
一顿饭吃到一半就这样被打断，下午那事儿果然还没完，在这等着他呢。柏璟川冷着脸，梗着脖子站到墙角，拒不认错。柏仕图拿起祖传戒尺重重打了他三下屁股，准备新账旧账一起算。
“安安吃，你柏叔叔只是在教育他，没事的。”顾晴岚不敢吭声，只一旁默默得给纪瑾安夹菜。
“阿姨，让他过来吃饭吧。”纪瑾安被这场面吓傻了，不安得替柏璟川求饶。
柏璟川：“我不饿！”
柏仕图：“你有本事这辈子别吃家里一口米！”
两道嗓音同时响起，然后陷入无声得对峙。
家里被父子俩搞得一片狼藉，后来柏仕图被一个电话叫走顾晴岚才松了口气，一言不发得将碗筷收拾进厨房。
纪瑾安已经吃完了，眼下被安置在沙发上看电视，心思却一直落在角落那个男孩子身上。
半小时过去，柏璟川还在面壁思过。因为自己他晚饭一口也没有吃。纪瑾安反复纠结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得走过去，拉拉他的衣袖，试探着塞给他一包糖，“这是爸爸给我的，你饿不饿，给你吃。”
“……我说了，别跟我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还未散去的火药味。两人的表情天差地别，一个小心翼翼，一个充满敌意：
“还有，你原来有爸爸啊……那为什么要赖在我家不走？”
没等纪瑾安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推倒在冰凉的瓷砖上，始作俑者警告得瞪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这会儿正值太阳落山，区别于城市的天空，这里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视野无比开阔，晚霞肆意挥洒，从浓烈到柔和，层层晕染。
柏璟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看着夕阳下两道身影被镀上金边，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牵着纪瑾安的手，在逗隔壁邻居的大黄狗。
纪瑾安有些害怕，本能得抱紧柏仕图的腿，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这幅景象到了柏璟川眼里，成了明晃晃的挑衅。他“唰”一下拉上窗帘，努力将这颗眼中钉剔出脑海。
本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了晚上，纪瑾安竟然被安排和他一起睡。
柏璟川没有拗过他爸，这会堵着气玩着游戏故意将他晾在一旁，许是因为白天的事情，纪瑾安全程心有余悸，不敢擅自坐下，就这样干站了半个多小时。
空调的风呼呼朝着他刮，到后面纪瑾安觉得浑身都很冷，才踌躇得拿出一本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呆会睡在哪里？】
“睡觉？没看到这里只有一张床吗。”柏璟川瞟了一眼，头都没转：“你只能睡地上了。”
点灯“啪”得一声嗯灭，房间陷入漆黑。柏璟川一个人霸占了一张大床，戴上耳机不再搭理他。
不知站了多久，久到纪瑾安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这个漆黑的房间就像小时候每次生病做的噩梦里的场景。在那里他找不到爸爸，只有睡在盒子里的妈妈……
这一晚，柏璟川睡得很不好。
深夜被饿醒，他烦躁得坐起来环视四周。忽然他意识到房间里没有纪瑾安的身影，狐疑得挪到床边，然后就被地上蜷缩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此刻的纪瑾安只有小小一团，身上裹着一层月亮的余晖，正在熟睡。
也不知他怎么睡得着。柏璟川皱了皱眉：“喂，去外面沙发上睡。”
纪瑾安没有醒，这才发现他摘了耳蜗，是个聋子喊不醒，柏璟川烦躁得下床替他戴上耳蜗，“纪瑾安，起来！”
没动。
柏璟川想把他摇醒，但发现怎么也摇不醒，手里传来不正常的体温，他吓了一跳，连忙去隔壁找父母，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把他抱到了床上。
后来家里就来了很多医生，还有一个陌生叔叔，长得很好看，是纪瑾安的爸爸。
房间里面灯火通明，没有人关注消失不见的柏璟川。
他一个人偷偷躲在角落，看见睡在床上的纪瑾安脸色很白，时不时就会呕吐。医生用冰冷的压舌板伸到他喉咙里检查，那么难受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后来他被挂上盐水，瘦小的身体躺在床上，陷进柔软的床垫。
这是柏璟川第一次感到心慌。
最终医生的检查结果说是着凉，柏璟川害怕父母询问自己，心虚得跑去了客厅。接下去几天纪瑾安都和自己父母一起睡，他昏昏沉沉烧了三天，连房门也没出，父母请假照顾着他，整个家都开始围着他转。
那天傍晚房间被打开，柏璟川终于看到了几天没见的纪瑾安，只是发了个烧整个人就又瘦了几圈，脸上的肉都没有了。好在烧退了，柏璟川打算避着他，干脆将他当空气。
谁知道刚要走，柏仕图的嗓音就从楼上传来：“站住。”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气压低得离谱：“纪瑾安着凉都是因为你对不对，为什么不让他睡床？！”
柏璟川脸上慌乱了一下，没想到那人竟会告秘！很快怒气冲冲得看像纪瑾安，“你竟然跟我爸告状？！你……啊！爸别打了！我、我错了！！”
“柏璟川，你知不知道纪瑾安身体不好，你让他睡地上？他要是在我们家寄住出了事谁负责？！”
柏仕图手里拿着条黑色的皮带，指着他脸上带着痛苦与愤怒：“我从来不知道你会有这样坏的心思……你才几岁？你可以调皮可以打架，可以成绩一塌糊涂，但你不能不会做人！”
这次柏璟川被打得很惨，动静大得差点儿把邻里都引过来，最后连顾晴岚也看不下去了，出手阻止了才罢休。
纪瑾安无措得站在一旁，高烧让他浑浑噩噩得说了些梦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柏璟川解释不是自己告的状。柏璟川这次一定恨死自己了。对方厌恶的眼神刺得他心里一疼，终于忍不住难过得哭起来。
那天晚上柏仕图没让他上桌吃饭。
柏璟川直接被关在了房间里，一周不许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