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璟川往学校的方向跑去,一刻也没有停。等他赶到学校时乌云密布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夏天总会突然下雨,学校里面更黑了,柏璟川大声喊着纪瑾安的名字,没有人应他,很快他暗骂一声,反应过来他的耳蜗躺在衣服口袋里,这样一来找人的难度就更大了。
只能一间一间找,这里早就断电了,每个教室一片漆黑,还有不少桌椅,他没带手电筒,换正常人喊一句就知道在不在,然而对面是纪瑾安,这小聋子万一害怕躲到课桌下面,还得进去仔仔细细得找。
平日里他希望纪瑾安安静得变成空气,此刻却期望他能弄出点动静,好让自己确定位置。十五分钟过去,柏璟川才检查完了第一层,累得满头大汗,可他不敢停下休息,马不停蹄得往二楼跑。
二楼走廊内有很多铜钱和黄符,天黑了乍一看挺阴森,那些鬼故事的来源多半也是因为这些,尽管知道是当时有剧组来这里取景留下的,柏璟川还是觉得后背一凉。
这么久没动静,纪瑾安不会真被鬼抓走了吧!他的心里越来越毛,祈祷着纪瑾安千万别有事。
“轰隆——”一个惊雷响彻云霄,暴雨倾盆而下,脚背上传来细细密密的凉意,那些雨水裹挟着泥沙,穿过不太防雨的走廊,尽数溅到自己身上。
“纪瑾安!!”他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赶紧出来,要下暴雨了!”
眼角不知何时红了,又开始机械般一间间教室找人,走廊的积水已经快到脚踝,就在他彻底绝望的时候,忽然听到几声抽泣。
很轻,像是小动物发出的声音。他陡然一惊,冷静下来努力辨别着方位,立刻朝走廊尽头跑去。
“纪瑾安,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下一秒,他被人扑了个满怀。
“柏璟川,我不想玩了……”纪瑾安的声音嘶哑得不行,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再也忍不住大声得哭起来,他好怕柏璟川说游戏继续,他已经找了好几个钟头了,被各种漆黑的教室吓哭了无数遍,却连个人影也没有。
柏璟川脑袋嗡得一声,耳畔塞满了他的哭声,换做平常他高低得阴阳两句娇气,但此刻除了给他戴上耳蜗,不敢再说一句重话。
“纪、纪瑾安,你别哭了,等雨停了我带你回家。”纪瑾安吓得浑身都很僵硬,柏璟川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对方比他矮一个头,干脆直接抱起来上了几节楼梯,这里能少淋一些雨。
“你是不是真的在这找了我们一下午?”他让纪瑾安坐在自己腿上,这样就不会被泥水弄脏衣服。
纪瑾安点点头。除了开始那句害怕,没有再说过话,哭也不哭了,因为柏璟川让他不许哭,他一直都听话得过分。
“你傻子吧!我们早走了,在欺负你懂吗。”
纪瑾安被吓得一抖,摇摇头,环着他脖子的手更紧了。
“真的是个傻子。”不知道为什么柏璟川一点也没有欺负他的快感,小聋子直到现在都认为他们只是在和他一起玩,天真得招人烦。
“你饿不饿?”
纪瑾安肚子轻轻“咕噜”了一声。
“雨停了,回家吃饭。”柏璟川在他前面蹲下,纪瑾安小心得趴到他背上,站起来时被托着屁股往上颠了颠,他脸颊贴着对方一侧的颈窝,像枕了个舒服的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后来回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柏璟川觉得当时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回到家后父亲破天荒没有责罚他,不用母亲吩咐,就主动揽下了照顾纪瑾安的活儿。帮他洗澡换衣服,给他喂饭,替他泡姜汤……他们之间还是没有交流,一切机械得按部就班,直到晚上母亲进入房间,说要把纪瑾安接过去,他才像被从水里捞了起来,对外界有了些许反应。
“我发誓,以后我不会再欺负他了。”柏璟川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床上的纪瑾安已经睡熟了,摘了耳蜗,不会被吵醒。
顾晴岚走上去搂住了他,心疼得抚摸他肿起来的脸颊:“我知道了,小川疼不疼……”
这样温柔的嗓音就像一团棉花,柏璟川浑身的尖刺没了作用,肩背终于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积压已久的委屈。
“不疼。妈妈……”相比起来,今天这些确实不算什么。柏璟川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这时候才肯跟其他孩子一样撒娇,因为这是最能让他安心的怀抱。
“我不认可你父亲的做法,他总是把最严厉的一面留给至亲。”顾晴岚不忍得撇开视线:“但爸爸他今天也很难过,你最乖了,明天向他道个歉好不好?”
柏璟川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得哭起来:“好。”
“好啦,男子汉怎么还哭鼻子?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顾晴岚把他从怀里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得问道:“纪瑾安住到我们家,是不是让你很不舒服?”
柏璟川还有些控制不住得抽噎,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哪分得清什么人情世故,只觉得这个住进他家里的陌生人日后一定会分走他的爱。
于是他几乎不假思索得点了点头。
“好吧,我知道了。”顾晴岚无奈得揉了揉他的发旋:“没有询问你的意见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再忍耐一下?答应妈妈别再欺负他了。”
“好,我答应你。”柏璟川擦干眼泪,努力恢复往日冷酷的模样。
“去睡觉吧。”顾晴岚把两个孩子安顿好,仔细得调好空调温度,盖实被子,临走时摸了摸纪瑾安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等柏璟川睡着了,一只手悄悄伸出被窝,摘下了一侧压在枕头上的耳蜗。
世界归于平静,纪瑾安看着停在窗户上的一只萤火虫,尾灯一闪一闪,不知看了多久,那点亮光开始变得模糊。要被送走了吗?是不是又给爸爸添麻烦了。
顾阿姨手掌的温度渐渐消散。
他无声得哭起来,枕头上晕开一片泪花。
·
第二天一早,柏璟川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朝身侧摸去,却发现冰凉一片。他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看到纪瑾安果然没了人影。
才六点,他平常不都能睡到十点?柏璟川这会儿也没了睡意,从床上下来,汲着拖鞋走出房间,只见父母也不在,明明今天是周末,一个两个怎么都起这么早?
刚下楼恰好撞到回来的柏仕图。
“爸。”昨天的事多少还有些介怀,他下意识撇开视线。
“你妈去教育局去开会了,过来吃早饭吧,今天白天在家写作业,给我检查完了才能出去玩。”
于是二人坐到餐桌上,他看到父亲只拿了两个碗,他往外张望了一下,心里满是疑惑,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东张西望什么?”柏仕图皱了皱眉。
柏璟川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往嘴里塞了一口白粥:“纪瑾安呢。”
“嗯?”他故意说得含糊不清,柏仕图一下子没有听清。
“我说,纪瑾安呢?”
没想到他还主动提了,柏仕图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送回去了,重新替他找了一家寄住。”
凳子“刺啦”一声,柏璟川猛得站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送哪去了?”
“还没决定。”柏仕图丢到餐巾纸,皱着眉看他:“这种事情用不着你操心,赶紧吃了饭上楼做作业。”
“爸,可是……”
“你不想他住进来我不是依你了?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什么。”柏璟川泄气,坐下胡乱塞了几口粥:“我吃饱了。”
“作业一会儿给我检查!”
“知道了。”
纪瑾安是一大早就被送回去的,当时他还半梦半醒,纪松明从顾晴岚臂弯里接过熟睡的孩子,一段时间不见,他可想纪瑾安了,睡颜很可爱,忍不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
“老纪,我送送你,有事儿跟你商量。”
柏仕图没有隐瞒这些天发生的事,也替自家孩子道了歉,纪松明心疼得不行,但也知道纪瑾安的特殊导致他不合群,柏璟川这孩子只是调皮并非骨子里坏,嘴上一直说着没关系,反过来倒成了安慰的人。
“老纪啊,所以我是这么想的,给安安换个地方,目前有一家合适的人选,老李家大儿子今年初中毕业,比较成熟懂事,父母在城里做点小生意,条件不错平时也不忙,还蛮适合安安寄住的。”
“诶,这样再好不过,你怎么安排我都是放心的。”
“那就这样定了。”柏仕图看着纪松明的白发,夕日大学里意气风发的兄弟,如今岁月蹉跎心里不是滋味:“你也注意身体,否则你垮了谁照顾安安。”
“是啊,安安是我这世上唯一的家人,我怎么疼他都觉得亏欠。”
二人在路口寒暄几句,然后纪松明就抱着纪瑾安往剧组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