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新泉很热闹,甚至比白天的新泉还要热闹。这座城池不大,但有个绝妙的地方令人流连忘返——
那就是西四街。
西四街不是一条笔直的长街,也不是一条曲折的小街。
西四街甚至不是一条街,而是一座楼,坐落于新泉最繁华地带的高楼。
这里是江湖人的地盘,在这里能找到红极一时的江湖名人,也能找到穷困潦倒的乞丐。
最重要的是,在西四街里,你不仅能喝茶吃酒,也能杀人不填命。
梅遇风一进门,西四街里便静了一瞬。
数十双眼睛盯着这个少女,还有她的剑。
谁都没有轻视这个看着还很年轻的剑客,他们都很警惕,生怕这个传闻中喜怒无常的女魔头会突然暴起夺取他们的项上人头。
直到她走上二楼,那个带剑的身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酒桌前才重新恢复了活气:
“我看她不过是个花拳绣腿,功夫都是吹出来的罢了!”
“谁知道她上过多少男人的床,说不定修的……”说话的男人还在油腻腻地笑着,喉咙却忽然一痛。
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却也只能发出“喝喝”两声。
他的眼神变得惊恐,一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却无济于事。他说不出话来了。
“你该庆幸你现在身上又脏又臭,否则你丢的就不止是你的舌头了。”
这声音甜甜的,可在场的所有人听起来,却无比阴冷。
每个人都四处张望着,可是谁都没看到说话的那个身影。
“是谁,来了西四街也不敢露面吗?”有人强装镇定,大喊出声。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声,从一楼卷上二楼,带来一片死寂。
无人注意的楼梯上,一个锦衣童子消失在黑暗中……
天字号房门口,站着一个小童子:
“应当就是这里了。”
话毕,她就一掌拍开了房门。
一声巨响,木头渣子碎了一地,房里的人却并不意外。
梅遇风看着眼前那个熟悉的女童子,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这一伙人,像是天生来克我的。”
女童子冷哼一声:“要怪只能怪你惹错了人,今日你可没这么容易能脱身了。”
下一刻,凌厉的拳风毫不留情地冲撞而来!
女童子虽然个子小,却也有个子小的优势。
她的动作灵活,在桌下、窗前不断流窜,步法也比上次要更加稳健。
梅遇风一个闪身躲过这一拳,心里却是一惊。
这一拳才是女童子真正的功夫,又快又猛,其中的功力绝非是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孩子能修练出来的。
她究竟是谁?
“上次的事情不过是个误会。”梅遇风眉头紧蹙。
“可你伤了东游,我决不会轻易放过你!”女童子又一次出手,一掌劈向梅遇风手中的剑。
这一招本是她的看家本领,江湖中已有不少的剑折于她的手中。可梅遇风手里这柄剑,并没有如她愿地裂开。
剑锋仍闪着冷冽的光。
梅遇风忽然收起了剑,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她认出了这一招。
再联想起东游一手出自飞鹰门的刀法,梅遇风忽然有了个荒谬至极的猜测:
“慕容前辈?”
十五年前,落霞谷出了桩丑闻。
身为落霞谷传人的慕容小姐,竟和飞鹰门的大弟子私奔了。
若是两情相悦,男未婚女未嫁,本是一桩好姻缘。
可这件事就坏在飞鹰门的大弟子早有婚约,这门婚事也早已下了聘,送了帖,没得反悔的余地。
就在他们私奔后的几年里,落霞谷谷主病故,飞鹰门被灭了满门,一切的恩恩怨怨都被埋藏。
女童子的手停了下来,慢慢地,她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又后悔,但是更多的,是无边的怨恨。
“不错,我就是慕容玉。”
而这句话并没有解开梅遇风心里的困惑。
慕容玉是有名的美人,身段高挑轻灵,出掌却辣手无情。人送外号“玉人掌”。
而且时过境迁,她也应该是个三十多的妇人了,即使年华不再,也绝不会变成一个小孩。
慕容玉看出了梅遇风眼中的困惑,缓缓开口:
“这一切,都要拜东游的未婚妻所赐。
“北疆有一种存在于传说中的奇药,能令人返老还童。
“我原以为不过是江湖传闻,直到那女人将我们抓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并非传说。”
慕容玉攥紧了双拳,她的眼里,只有恨意:
“我昏死过去了十几回,等我醒来后,她已不在了。”
“这桶药于我们的内力无损,却把我们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报复。
最爱美的慕容玉只能一辈子当个孩子,年岁增长的同时,也在被无尽的青春所折磨。
“江湖中冤冤相报,何时能解?”梅遇风叹了口气。
慕容玉的面上却毫无悔色,她只是冷笑一声:
“你懂什么?我也从未说过我后悔。
“我只后悔没有第一时间杀了那个贱人。
“她死了倒是痛快,徒留我们煎熬。”
梅遇风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当初飞鹰门被灭门之时,那位小姐还没出嫁,估计也在那一晚香消玉殒了。
十五年过去,什么都变了。
唯一没有变化的,也许只有慕容玉和东游。
慕容玉的脸上流着无声的泪。
只有她才清楚,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有多痛苦。
曾经的那些艳羡和嫉妒都离她远去……
“可你们为何要做明心的持幡童子?”梅遇风忽然开口。
她想不通,就算慕容玉不打算回落霞谷,以他们二人的武功,也不必沦落到要做一对曲于人下的持幡童子。
“明心是救业寺的高僧,只有他能救我们!”慕容玉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狂热,她仿佛已经想到了,重新做回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明心?”
“他许诺过我们,只要跟着他潜心修行,就一定能摆脱这个诅咒。”
“你当真信他?”
梅遇风只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曾经名冠江湖的两个人物,真的会傻到相信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们难道看不出明心不过是个江湖骗子?
慕容玉的脸上还有泪,双眼却变得痴迷而幸福,她仍在她的幻想中。
也许并不是她看不清,而是她不愿看清。
如果没有这个幻想,她要怎么面对这具长不大的身体,她要如何面对岁月在她身上的沉寂?
“明心只是个江湖骗子。”
慕容玉猛地抬头,死死看着梅遇风,
“他不是!”
“你自己的心里早有定数了。”
梅遇风收了剑,看着眼前这个人,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伤。
物伤其类,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一个痴人。
多少个晚上,她都在沉沦在那个寂冷的清晨,期待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噩梦。
可惜,都不过是妄想。
良久,哭声渐止。慕容玉走了,低垂着双手,宛若垂垂老矣的妇人。
她终要是面对这个结果。客栈里有东游在等着她,还有那个,即将要死于她“玉人催魂掌”下的骗子。
稍作歇息的客栈里,明心倚在床榻边看着最新出的话本,对于对面东游的呼叫充耳不闻,
“死秃子,快给我拿碗茶来!”
“亲爱的小徒弟,我教了你多少回了,要叫我师父。”
“就你这样的小白脸,配得上我的一句师父?”
东游挣扎着下了床,肩胛上的那处剑伤贯穿了他,现在就只是起个身,也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忽然,厢房的门被人猛地踹开,是慕容玉!
东游一见到她,即使疼得面色苍白,还是扯出了一抹笑,
“阿玉,你回来了。”
慕容玉满腔的愤怒,在看到东游之后又生生压了下来。
她不想一会儿误伤了他。
“不是让你在床上躺好吗,怎么自己起来了?”一边说着,她一边走过去帮东游倒了碗茶。
慕容玉的语气虽有责怪之意,东游却是甘之如饴。
他看着慕容玉为他忙前忙后,心里却是一阵满足。这世上如今最爱他的女人,也只有慕容玉一人了。
明心在一旁啧啧摇头,谁能想到这样一对私奔出来的情人竟比世上任何的夫妻都要情比金坚。
可谁又说得准到底是此情绵绵无绝期,还是此情只得你我赏。
东游要是离了慕容玉,有谁会把他当一个男人来看?
慕容玉离了东游,又有谁会把她当作名冠江湖的美人相看?
他们究竟是有情人,还是一对互相囚禁的怨侣?
明心合上了话本,打着哈欠就要往外走去。
小夫妻之间的密语他不感兴趣,还不如回去多喝几壶茶。
可是慕容玉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怎会放过现在这个触手可及的机会。
慕容玉踩着明心坠落至地面的衣袍,阻拦了他想要继续的步子,
“和尚,我和你还有没算完的帐。”
明心的脚步停了,他感受到了,慕容玉身上的杀气。
不必回头,他也清楚身后的那双眼睛有多么怨毒。
玩弄这么一对实力强劲的江湖人风险确实很大,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两人的护佑,明心一路上才能毫发无伤。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明心长叹了一口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从一旁的窗户跳下!
客栈也不过两层,这扇窗对着后巷,若是他运气好,说不定还真能被他跑了。
只可惜他面对的人是慕容玉,有着“玉人催魂掌”的慕容玉。
慕容玉后一步跟上,却发现那个狡猾的明心已经顺着后巷逃到了长街上,直奔西四街!
西四街到处是江湖人,他知道慕容玉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在那里出手自然会有所顾忌。
更何况只要他抛出几粒银子,西四街多得是人愿意接下这门护主的生意。
只在他的后一脚,慕容玉也进了西四街。
明心连滚带爬地奔了进去:“五十两银子,只要你们……”
还未等他说完,慕容玉便阴森森地开口:“有本事你们就出手。”
那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甜甜的,却是无比的阴冷。
没一个人敢抬头,人人都装作事不关己。
明心低声骂了一句,更加快速地奔上二楼。他虽然不知道二楼会有什么人,可西四街里能住进二楼的,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总有人能救下他的狗命。
一边跑,他一边喊着:“救命啊!”
目光所及之处,有一间房门大开着,又或者说,是被打烂了的。
来不及多想,他就躲了进去。
一抬眼,明心就看到了个熟悉的人:“梅大侠,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