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功德圆满

梅遇风看着死死扒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有点无语:“松手。”

“我知道梅大侠心善,必不会见死不救的!”

明心可还不想死,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认识的人,他怎么敢放手?

可梅遇风却无意掺和进去。明心在酒坊里头得意洋洋的样子,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这样一个骗人毫不手软,没有一点愧疚之心的江湖骗子,死了也不足惜。

“经过明心方丈的教诲,我已知道乱掺和别人因果没有半点好处。”梅遇风一脸正色,“你放心,在你死后,我也会敬遵你的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慕容玉也看出了这两人不对付,刚刚悬起的一颗心又放下了。

若是梅遇风要为了明心出手,她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慕容玉放慢了脚步,眼神越发冷厉:

“和尚,这下你没有地方逃了吧?”

明心看着慕容玉越发逼近,都快要哭出来了。

心一横,他从怀里拿出那锭银子:

“你若是出手保我一命,我定有丰厚报酬!”

“我不稀罕银子。”

“让我为你做牛做马也好啊!”

“我不喜欢有人在旁边吵嚷。”

说着,梅遇风将明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王樵背后的人,我有门路知道!”

梅遇风的手一顿,观察着明心脸上的神情:

“此话当真?”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像我这样的人行走江湖,没点功夫,就只能多点人脉了。”

明心讪笑着,又重新把手扒了回去,

“王樵是为青玉门做事的,青玉门的门主名叫邱琯,十年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了下来,抬眼对上梅遇风那双冷目,笑得狡猾,

“接下来的,也许要等我有命说才行。”

梅遇风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空气都快凝结在沉默中,她才开口:

“你不松手,我怎么用剑?”

明心顿时如蒙大赦,笑眯眯地躲在梅遇风身后,只探出双眼睛瞧着慕容玉。

这下是慕容玉急了,那张娃娃脸上写满了不甘,

“梅遇风,你当真要护着他?他就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十句假话里有一句真的就够了。”

梅遇风已经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刚刚你停了手,如今我也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是要打,还是要走?”

慕容玉还是走了。

没有带走一条性命,她空手而归。

世间上的买卖本就没有“公平”二字可言。

三十多年过去了,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换到。

用功名利禄换来的自由,却顷刻间粉碎一地。自己曾经最梦想的永葆青春,如今成了自己最憎恶的一个噩梦。

那些爱情,**,早就在这些年岁中碾成粉末。

她甚至也说不出自己到底还爱不爱东游。

她没得选。世间的买卖本就不是公平的。

……

“话说我们都没有正式介绍过,毕竟从此以后我们也是闯荡江湖的好伙伴了!”

“我没说过我们要一起闯荡江湖。”

最后这四个字嚼在梅遇风嘴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变扭。

闯荡江湖也只有未经世事的小孩才会觉得潇洒,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会得知“江湖”二字,是会吃人的。

这个和尚却笑得更欢,斜躺在榻上,活脱脱一个蛊惑人心的妖僧,

“你就不好奇我吗?”

“问了你也未必会说真话。”

“如果是你,我当然只会说真话的。”

“那我问你……”梅遇风顿了顿,一旁的明心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什么时候你才能从我这里滚出去。”

那双笑眼僵住,状若没听见地眺望窗外,

“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就不妨告诉你,”

“我的真名是元复,你不必好奇我的父母姻亲,都是从来没有过的玩意儿。”

“你也别急着赶我走,万一慕容玉又回来了怎么办?”

梅遇风叹了口气,有些后悔扯上了这个麻烦包袱,

“她不是那样的人。”

“人和人之间的事情怎么说得准,人心最难测了。”

“所以你是不走了是吧?”

“若说今晚,当然是你这地方最安全。”

他翻着手中话本,又是那些痴男怨女的情缠故事。

“江湖中人都说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可我看你却不像。”

“哪有女魔头会给孤儿寡母留下五十两银票的?”

“可我会杀人,什么人都杀。”

“但你没有杀我,也没有杀许娘子。”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处。”

“那许娘子呢?”元复又问,这下却让梅遇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一句话,心狠手辣的无情剑客答不了。

元复见她愣神,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个问题本不需要什么答案。

“王樵背后的人是邱琯,人称‘飞鸿剑’。江湖世家中他也算有名有姓,如果你想要找他复仇,怕是不简单。”

元复终于认真起来,细数着邱琯的背景:

“他的妻子名叫谢沨,是‘白眉毒手’谢琮的同胞妹妹。若是邱琯死了,难保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妹妹而出手。

“你要对付的不止是邱琯一个人,还有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关系。

“我劝你还是想清楚再动手,就算你侥幸杀了邱琯,也难保他的鹰犬不会咬上你。”

元复的眼神变得有些怜悯,这条复仇路,注定是一条死路。

江湖中的门派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六大门派,四大家族。

可要说复杂,也是极其复杂的。这六大门派和四大家族之间常有来往,两家结亲更是常见,久而久之,大家也逐渐不分彼此。

除了功法和弟子不是流通的,他们的势力,人脉都是流通的。

每三年一回的武林大会也由他们共同举行,魁首却也永远是他们的人。

而像梅遇风这样无门无派的江湖人,就连这场大会都无缘参与。

其实,江湖中已经不需要这么多能人了。

太平世道下,哪里需要这么多枭雄,哪里需要这么多奇人。

可太平世道下,照样有冤死亡灵,照样有饿殍遍野……

“你还这么年轻,为了这点事送命太不值当了。”元复叹了口气,他看出了梅遇风的不甘心。

“那是两条命。”梅遇风捏紧了手中的剑,“我的父母惨死在他们手上,无论如何,邱琯都要死在我的剑下!”

那些曾经逃过命运追捕的人,终会在她的剑下修得功德圆满。

……

几日后,官道上有两人并驱前行。

“我以为你会坐轿子。”梅遇风道。

“六个抬轿汉子,一人就要我二十钱,现在我雇不起了。”

元复唉声叹气的,自打一坐上这马他就满腹怨言:

“一路都是坐轿子来的,谁想一朝落魄要这么折堕自己。”

“这马也花了我不少银两,你若是嫌弃不如下马走过去。”

元复终于是闭了嘴。不过官道上的阳光很猛,没一会儿他那娇嫩皮肤就晒得发红,水袋都快让他喝空了。

可他哪还敢抱怨,生怕梅遇风把他扔下一走了之。

他胸中憋闷着一口气,身旁的马蹄声更是扰得人心烦,却只能喝着没滋味的水浇灭燥意。

梅遇风当然注意到了,也终于是轮到她来笑话元复了:

“不是说要和我闯荡江湖吗,还没下水就要被晒蔫了?”

她笑了,就连声音也带着笑。

阳光很刺眼,却也正是因为这阳光,她的笑才没有半点遮掩地展露出来。

无情剑客哪里无情,分明还是个少年人。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梅遇风还会笑。

只可惜这抹笑意很快就消失了,消失在那双寂冷的眼中。

下一刻,梅遇风的笠帽扔到他怀里,连同她的水袋,

“省着点喝,这附近我也不知道哪里才有水源。”

元复戴上了那顶笠帽,遮挡住阳光后也就没这么燥热了。

半天,他才喃喃道:“虚伪……”

这绝对是梅遇风设下的陷阱,这世上哪里有人这么傻,论付出不论回报,关心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肯定是因为自己手里还有那份名单,她才不得已要对他态度好些。

一定是的。

漫漫长路,两匹马儿走得飞快,很快就深入密林之中。

如果要去到乔方居,这条是最近的路。

如果不是元复开口,梅遇风恐怕这辈子也不知道,乔方居的老算盘自己也有一套小算盘。

老算盘算了一辈子账,没有一件珍宝能逃过他那细小的蛇目。

可老算盘经手了这么多奇珍异宝,心里早就起了心思。

而自他开始,乔方居偶尔会有几件不起眼的小玩意被他携于袖中,又以他为心,散布至各户人家,其中不乏名人高士。

要说江湖中关系网最庞大的,怕是只有老算盘才担得起这个名。虽说是个脏名。

忽然,在层层绿叶红花中,多了个衣衫褴褛的老头。

一头白发苍苍,又因为许久未打理而变得脏污,几乎要看不见他的面目。

他走得很慢,很慢。

可梅遇风没有低估这个老头,因为她已看出来这个老头不仅会武功,内力也不浅。

马儿停了下来,元复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喊了声:

“老头,可否走快些让个路。”

那老头笑了,笑得怪声怪气的,

“哈哈哈,老头?你看我像是几岁的?”

“五十,多?”马儿有些不安地跺脚。

“这位大侠,你怎么看?”老头没有搭理元复,转而看向梅遇风。

“三十四,不过是练了白眉须经的三十四。”

这老头又是一阵大笑:“年轻人眼力不错,不过今日我不能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梅遇风的神情仍然没有变化,只是默默地准备好出剑。

老头见她如此,连忙出声:

“我说的不是打打杀杀的血腥事,只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苍云峰上,天山池旁,有一炼药奇才。”

“我知道。”

“你手上的调息丸,就是出自他手。”

“你想要?”

“我想要。”这老头笑得很怪,尤其他在笑着的时候,还要看着你。

梅遇风只是扔给了他一个小药瓶,没有丝毫犹豫,

“前辈这下可满意了?”

老头打量着手里的药瓶,忽然从怀里拿出个又破又旧的东西来,

“我自是不会吃你白食,我见与你有缘,便赠与你了!”

那东西像是箭矢一样飞入梅遇风怀中,残旧的页面上刻录了四个字:

“听风剑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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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寻剑鸣
连载中藏海无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