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桌边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许娘子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亦有害怕。
今日之事,是她对不起梅遇风。可她心里又不住想起明心的话:
“这姑娘杀人不眨眼。”
许娘子抱紧了怀中的孩子,默默后退了一步。
见此,梅遇风没有再走一步。
细雨扑打着窗棱,她的声音仿佛也是湿漉漉的:
“你怕我吗?”
许娘子干干笑着,可她的眼神早就说明了一切:“怎么会呢……”
梅遇风的心,仿佛放在酒里浸着,火辣辣的疼。
游历江湖并没有师父口中这么有趣,离开了落云山,好像谁都不会站在她这边。
梅遇风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这么孤单的人。
她从怀里拿出了几粒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昨日的酒钱,如今算清了。”
说完,她便走了出去。
“欸……”许娘子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可那个身影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急了。
许娘子看着那个单薄身影,心中密密麻麻地疼。
当了娘的人,怎么舍得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雨中淋透了身。
她将红儿塞到明心怀里,拿起门边的油伞追了上去:
“姑娘,姑娘……”
只留明心和怀中孩子大眼瞪小眼:“你看我做什么?”
他这辈子都没抱过孩子,软乎乎一团在他怀里,却好像是一团火,烧得他手足无措。
他刚想抬抬手,衣袖却被红儿压得死死的,好不容易扯出来了,孩子却放声大哭:
“哇——”
“你哭什么,我都还没说你的不是!”
孩子哭起来就没个头,宛若村头的大鹅,霸道不讲理。
明心被他哭得心烦,却又不好扔下这个小包袱,只好拿出怀里珍藏的一锭银子,给他抓着玩。
神奇的是,这孩子还真就被这块银子哄好了,脆声笑着,一双小手追着那块银子抓来抓去。
“还算识货,抓银子总好过抓人。”
话刚说完,许娘子就带着人回来了。
她身旁的少女衣摆湿透了,活像个落水的倒霉蛋。
这场雨仿佛将她的锐气都浇湿了,看着格外可怜。
明心原本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本来他还想趁机嘲讽一下这个今天拆他台的剑客,现在却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哄着孩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孩子我帮你看着,你先把这只湿漉漉的家伙照顾好吧。”
闻言,梅遇风抬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这只’!”
许娘子真怕他们打起来,连忙劝和道:“他那张嘴不干不净的,你别跟他计较。”
一边说着,一边将梅遇风拉到里间去。
明心看着紧闭着门的里间,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想到刚刚梅遇风瞪他那一眼。
“都淋成落水狗了,还傲什么?”
孩子见他心不在焉,不高兴地踢了他好几脚。
“你也是,没见过你这么烦人的臭小孩。”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命地逗着这个孩子。
直到许娘子出来了,他才如蒙大赦地将孩子塞回去:
“拿走拿走,你家这个简直是混世魔王,我可受不起。”
一转眼,就看到梅遇风走了出来。
她看着还是冷冷的,对上明心的眼神,更是十分直白地在眼里写着“不喜欢”三个字。
也不知道许娘子是和她说了什么,才将她劝了回来。
明心被她的眼神看得不舒服,凭什么对许娘子她就言听计从,轮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么讨厌的一副表情?
梅遇风没搭理他,绕过明心就要拿起桌上的酒喝。
“刚淋完雨就要喝酒,我看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明心阴阳怪气的,也不知是在斗什么气。
梅遇风的手一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这句话师父也对她嘱咐过。当然,说得比明心好听多了。
“多谢。”她还是接下了这句奇怪的关心。
梅遇风没有和他继续犟着,明心却愣住了。
他以为梅遇风就是那种死不认错的恶人,自视天下第一而傲然,却没想到她还会道谢。
这时,许娘子端着一碗姜汤来了,光闻着都辣人眼。
“受凉了就要喝碗姜汤,否则病了就不好了。”
看着那碗姜汤,梅遇风却迟迟没有伸手。
许娘子递给她,语气温柔,动作却无比的强势:“不想喝也要喝,忍一下就喝完了。”
梅遇风默默将那碗姜汤又推开:
“我不喝。”
明心见了,又忍不住损了她几句:
“没见过姜汤都不敢喝的剑客。”
“谁说我不敢喝的!”
被他这么一激,梅遇风心一横,咕噜咕噜就喝完了一整碗。
碗一放下,她就急匆匆跑到里间,从换下的衣服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一开盖子就将里头的丸子都倒进嘴里。
明心看得糊涂,低声问着许娘子:
“你那碗姜汤加的什么,把人都喝疯了?”
许娘子白了他一眼:“那瓶子里的是糖丸。我不过多给了几片姜,没想到她这么吃不得辣。”
梅遇风嘴里还嚼着几颗糖丸,不清不楚地说着话:
“我能吃辣的,我只是不喜欢姜汤。”
少女靠在门边,一身粗布衣服,却丝毫不减傲气。
有那样的一手好剑法,她本就应该是骄傲的。
可是明心看着,心里却莫名地有些闷闷的。
若他也能是这样的一个人就好了。
“不还是一个强出头的笨蛋……”明心低声道。
可这家酒坊不大,他说的话梅遇风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谁笨蛋呢?”
“谁应谁是!”明心嘴上不服输,却十分诚实地往后不断退着,“明知自己名声差劲,还要强出头,不是笨蛋是什么?”
明心越往后退,梅遇风便越往前靠近。
她就像是一团火,从来不会退缩,只会越窜越高:
“那是因为我见不得你这样的江湖骗子到处招摇撞骗。”
“可那些人领情吗?”明心反驳道,“他们宁愿我是真的,也不相信我会是假的。”
许娘子见他们之间又变得剑拔弩张,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人就是天生的冤家,撞在一起就像硝石擦火星,谁也不愿意放过谁。
梅遇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没有理由能反驳他。
他们的确不领情,江湖人的名声早就烂透了。
到处打斗争女人不说,每次在客栈那样的地方大打出手后,没一个垫下银两赔付店家,往往都是一走了之,留下一地狼藉。
若要追债,要怎么追?又有谁敢去追?
久而久之,人们见了那些一言不合就出手的江湖人,大多都在背后偷偷啐着他们。
就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写了好几回暗讽江湖人行事毫无规矩的故事。
梅遇风本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即使她不是那样的江湖人,此刻也想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在真切的伤害前,一切的辩驳都太过苍白。
“可你终究还是个骗子。”梅遇风仍不服输。
明心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在梅遇风耳朵里听来,他的笑声仿佛是在空罐子里头回响,寂响一圈又一圈。
“骗子和真的高僧有什么分别?不都是靠一张嘴说遍天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求我和求佛,有什么分别?”
“可你……”梅遇风也被他问住了,她本就不信神灵,这个骗子说的话,似乎也算不了错。
“你想说我终究是骗了人?”明心的语气变得讥讽,“我不是在骗人,我是在救人。
“没了我这个圣僧,你让他们能指望谁带他们脱离苦海?
“远在京城里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那些早就拉帮结派的江湖世家?
“我给了他们希望,这比银子要重要多了。”
明心像是终于说痛快了,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清规戒律犯遍了的和尚,怎么也不像是他口中说的得道高僧。
可要论对人心的探测,又有多少深居山寺中的和尚能比他高明?
梅遇风没有再和他争,只是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雨。
她的前路依旧不明,甚至她快要分不出对与错。
复杂的人之间,对与错本就不简单,甚至对与错都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象。
今天她不想喝酒,她只想回去写上一封信,寄到落云山。
她想念那些无所事事的月夜,想念那些烧得干巴巴的野鸡……
临走之际,那两人已是醉得不省人事。
从始至终,那柄剑都冰封着。
人已走了,桌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压在酒杯下,是一张薄薄的纸,一张做工看似粗糙,却是不折不扣的一张救命纸。
那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是梅遇风的全部家当。而她就这么放下一张银票,走得无影无踪。
在许娘子口中,她已知道了来龙去脉。
梅遇风并不是个很慷慨大方的人,可她愿意为了朋友慷慨。
更重要的是,在她的心里,母亲就是许娘子的模样。
而这些事,许娘子还无从得知。
她仍沉溺在醉乡,翻了个身还差点从长椅上摔下去。
命途不定之时,一双手扶起她,
“真是个醉鬼……”
那个原本应该借着酒香畅游极乐世界的“高僧”,也没有醉。
明心拾起桌上那张银票,上头有着规规整整的折痕,却也有了风霜蚕食的痕迹。
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贪财的人。
他自出道起,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有钱不赚王八蛋。
“这时运还真不错。”
这句话,不知是说与谁听?
他也走了,还顺道将酒肆的门关上了。
他的步子轻轻,没有惊醒许娘子。
他的手上捻着佛珠,另一只手,却空无一物。
他的的确确是个贪财的人,却不是个贪财的小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问心无愧,即使手上空无一物,也不必求神拜佛,自得心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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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对酒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