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柄剑。
元复好不容易将狄青阳这个半大小子搬回他的房间,累得气喘吁吁。
他倒在椅子上,猛地灌了一口冷茶:“这下你又欠了我一笔账。”
“我不是说了让我来搬吗,谁让你不领情的。”梅遇风无奈道。
“男女授受不亲,我是怕他占你便宜!”他冷哼一声,余光瞥到床上晕死的狄青阳,心情更不好了。
若不是梅遇风开口,他才没这么好心,一步步从周家的园子将狄青阳搬回来。身体这么差劲的家伙,也不知道梅遇风看上他什么地方了。
“他都晕成那样了,要占便宜也应该是我占他便宜吧。”床上的少年紧闭着双眼,手指轻轻蜷缩着,像是经受了莫大的惊吓。
方才她也听到了周夫人那声惊叫,还以为是莫过人对元复出手了,结果去到书斋,才发现是“恶鬼作怪”。不过她没想到,狄青阳竟然怕鬼,这点小把戏都能把他吓晕了。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笑了出来。可这一笑,在元复眼里看着,颇不是滋味。
方才梅遇风可没对他笑得这么开心。
“你笑什么,难不成真想占他的便宜?”元复幽幽道。
梅遇风的笑一僵,莫名有些被人盯上的心虚:“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那样的人。”
“梅大侠是什么人,我可不敢说。”他心里还记着梅遇风说过的狠心话,语气酸得掉牙,“谁让我是个另有所图的小人,哪有狄青阳出身光明正大。”
梅遇风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不过她还没忘记莫过人这个烂摊子,轻声道:
“今日我来,是为了找你的。”
“为了我?”他当然还要端着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斜睨她,“那这个狄青阳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你先把上次顺走的玉佩拿出来。”梅遇风生怕他不信,又添上一句,“那一处堆满了金银财宝的山洞,是莫过人的地盘。现在他来讨债了,别的都不追究,只要你手里头那块玉佩。”
闻言,元复忍不住低声抱怨道:“说到底,你也不是为了我来的……”可他还是慢吞吞地起身,在床头的匣子里拿出了那块玉佩。
“喏,就在这……”房间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元复只看到眼前藏蓝衣袖一闪而过,手中的玉佩便不翼而飞了。
“也省得我慢慢找了。”来人正是莫过人。
他的掌心处,躺着那块上好的玉佩。白玉一般的手轻抚玉器上的纹路,多少个熟悉的岁月,都镌刻在其中。
他曾决心放弃的,却像是影子紧紧追在他的脚下,就连天都不放过他。
莫过人逃离了周家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会有一天,在四方镇的周家旁支,重拾这块周家的玉佩。
一片寂静之时,床上的狄青阳终于悠悠转醒。
经历了一长串光怪陆离的梦,他重回人世间,一睁眼就看到了站在阴影处的莫过人。
狄青阳在儿时,总在断刀门的书馆角落看到一道藏蓝色的人影。那个人的模样他已经不大记得了,唯一残存的记忆,便是那双落寞的眼。
熟悉的一幕,让他记起了那个荒废已久的称呼:“……周叔叔?”
一声闷响,莫过人手中的玉佩竟摔落在地,引致一道道裂纹遍布在身。
那双偷遍天下英雄的手,竟然在颤抖:“我是莫过人,不是你口中的周叔叔。”
狄青阳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我现在记起了,从前你总是在书馆里头躲着……”
“你记错了!”莫过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道,“我就是莫过人,和周家没有一点关系!”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莫过人心如乱麻,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个傻乎乎的小孩,竟然还记得他。而这件事纯属巧合,若不是狄青阳正巧今晚被长身白鬼狠狠吓了一回,在梦里勾起了往事,他恐怕也不会记起这个四岁时见过的“周叔叔”。
他很心慌,因为一个半大的少年,这个少年即将戳穿他的真实身份,他最不愿意触及的过往。
几个呼吸后,莫过人终于走入灯下,也走入了梅遇风等人的三步之内。
“十二年前,我曾起誓不再对普通人动手,不再对小辈动手。”他像是回忆起什么,抿紧了唇,“可今日,我要破戒了。”
说罢,莫过人双拳已出,像是两道疾风,直击梅遇风的两肋。拳风之刚烈,誓要粉碎了人的骨头才肯罢休。
一个人,一柄剑,要如何面对两个拳头,两个要命的拳头?
剑出鞘,不防莫过人的拳头,反而不要命似的刺向莫过人的左胸。拳快,剑当然也快,莫过人若想避开这一剑,势必要收回自己的左拳以作抵挡。
这一步算得不错,却仍有不够。一剑对一拳,另一拳又该如何作抵?
刀光一闪,狄青阳反手抽出床边大刀,以刀背挡下了莫过人的右拳。面对这个儿时的朋友,他始终不舍要以血相见。
莫过人反手将长剑格开,却没想到狄青阳也会出手,右拳上生生挨了一下刀劈。他不觉疼,反倒生出了一丝兴味。
“青阳小子,你和梅姑娘无亲无故,为何要帮她?”
“她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要帮她!”狄青阳理所当然道。
莫过人凉凉一笑:“人情翻覆似波澜,今日是朋友,明日就会是仇敌。到了那个时候,你连后悔都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莫过人以左掌作刀刃,狠劈下狄青阳的肩头。
狄青阳下意识往右躲开,却不料莫过人这一招不过是虚招,狄青阳刚退开两步,他便反手击向梅遇风。
莫过人眼底透着一阵冷,他知道以梅遇风的功夫,绝不能轻易接下他这一拳,甚至这一拳可能就让她再也站不起来。
他看到梅遇风的眼中有一瞬的惊诧,惧意,不禁在心中冷笑:
“果然,这时候就该丢盔弃甲地跑了吧。”可他想错了。
梅遇风的确是个烂好人,一个看清楚形势,却依旧迎难而上的烂好人。
一声闷响,梅遇风竟生生接下了这一拳。这一拳打得她体内犹如翻江倒海,舌底冒上一阵锈气。可正是因为她接下了这一拳,她的剑也顺势刺入莫过人的肩头,三寸之深,血色蜿蜒如河坠落。
这一回,两败俱伤。
梅遇风艰难抽回剑,却瞬间失了力气跪倒在地上,只有那柄剑还紧紧握在她手中。
“你疯了?你身上的伤都还未好全,这么拼命做什么!”
元复见她伤重,一个箭步冲上前。可临了面前,他却更显手足无措,想要伸手,却又怕碰到了梅遇风的伤处,让情况变得更糟。
“是我连累你了,”话说一半,他已经有些哽咽,“你现在肯定很疼吧。”
梅遇风当然很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疼。
可她只是轻轻闭上了眼:“当然很疼了,你试试挨上这一拳。”
梅遇风在心里念着师父教她的口诀,呼吸逐渐减弱,闭目养神。
可这副样子,在元复眼里,更像是她就要驾鹤西去,从此与他人鬼殊途,再也不复相见。
不远处的狄青阳也愣了,眼眶红了一圈。
面色苍白的莫过人见到这一幕,面色更加苍白,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元复轻轻将梅遇风揽入怀中,望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他的心就像是被割成了两半,汩汩地渗着疼:
“为了我,何必呢……”
泪水无规落下,湿了衣襟,污了少女的脸颊。元复更慌了神,拿衣袖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可越是擦拭,他的泪水就越不受控制,连手都在震颤。
泪水朦胧,怀中的人儿也跟着模糊了面孔,他仿佛又见到那双明亮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的眼泪好苦……”一道弱弱的声音,将他又拉回了现实。
梅遇风睁开眼,看到元复那双哭得像是小兔子一样的泪眼,扯出一抹笑,道:
“这时候我是不是该说,从今往后我都不会让你哭得这么惹人怜了?”
这下,他连擦泪的手都顿住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元复从未想过,这些话本子里头的肉麻对白,在梅遇风口中一点不腻人,反倒格外动听。
一张俏脸变得通红,他只觉得怀里的少女都像是在熨热他的身,浑身不自在:“你什么时候偷看我的话本了?”
莫过人见他们气氛愈发腻人,忍不住轻咳一声:
“这次算是我们打了个平手,往后我不再会追究这件事。”
闻言,梅遇风终于放下心来,狄青阳见气氛缓和了,也忍不住开口道:
“既然如此,周叔叔……”
“我说了,我不是周家人。”莫过人的脸色又见冷,“我不论你记得什么,从今往后都给我烂在肚子里,一句都不要说出来。”
他这句话不像是否认,更像是变相承认了这件事。可在场的人见过他的手段,也不敢与他争辩下去,只要将心中的疑虑都压了下去。
莫过人无意纠缠,捡起地上的玉佩,便要离去。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门外有树,一片飘渺雾,还有一个伫立在门前的长身白鬼。
在门边的狄青阳惊叫一声,差点又要晕了过去。里头的二人听到这动静,也往外瞧去。
“装神弄鬼到我的头上来了?”莫过人可不怕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抬掌打去——
“周奇,好久不见。”
拳风一止,长身白鬼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分毫未伤。
反倒是莫过人,一脸的惊诧、恐惧、愧疚,仿佛是真的见了鬼。
“夫人说,你还欠她一笔债,今日你该还了。”
那个长身白鬼拨开脸颊前的黑发,苍白的脸蛋,红艳艳的唇,正是周夫人身边不苟言笑的小红姑娘。
她让开半条路,朝里间肃声道:
“里头的三位贵客,只要你们保证对今晚的事情守口如瓶,夫人定有重赏。”
说完,她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这宅子里头,从来都没有鬼。
森森鬼影,不过出自两个女人的同谋。
元复拿出袖中的白瓷茶杯,忆起那张‘鬼脸’,终于想通了这件事的关窍:
“小红姑娘,和周夫人用的是同一种口脂。”
甚至于,她们用的可能是同一片口脂。
深深夜色之中,两个女人在铜镜前画眉添红,密谋了一出好戏。
只要周老爷还在周家,周夫人就可以继续做一个高枕无忧,家财万贯的周夫人。
他生是周家人,死了也是周家的鬼。
到死他都要继续在周家,好好为周夫人唱完这场人生大戏。
所以我很难去写一些太古代的古言,如果要写一些大宅里的女人,大多也会是周夫人那样的
小说毕竟是小说,我始终还是不希望角色要被困于那些封建体制之中,哪怕她们不是一个真善美的角色。
如果身体无法付诸自由,至少心在飞翔。
一些引用:
“人情翻覆似波澜”,引用自王维的【酌酒与裴迪】
老实了,拖更的下场就是末点掉得很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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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