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还愿

三日后,周家长辈携着三个仆人,一口空箱子到了周家看望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的周夫人。

他打定了主意,要将那口箱子用金银财宝填满,光耀归乡。

可当晚,他便衣冠不整地冲出了周家,沿街奔逃:

“救命!有鬼啊!”

他被鬼吓得半身不遂,枯竹一样的身躯时时打颤,连走路也走不得。

周夫人好心,在周家将养他好一段日子。直到他受不住夜夜鬼怪叨扰,颤着牙让仆人将他抬回乡下去。

周老爷死不瞑目,夜夜都攀着周家院墙,不死心地向外望去……

这是四方镇仍在流传的志异故事。

……

“你们这帮年轻人,怎么个个都睡得跟只懒虫一样?”莫过人轻车熟路地从窗口翻进来,结果只见到一地的酒壶,还有酣睡在地板上的三人。

“难不成莫前辈一辈子都没睡过一次懒觉?”梅遇风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错,我一辈子都没有睡过一次懒觉。”莫过人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将怀中的小木箱砰的一声放到桌上,“这是周夫人给你们的。”说着,他打开了这个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放了三十余根金条。

“周夫人客气了,这我们怎么好意思。”一双白净手,迅速将木箱揽入怀中。

梅遇风看着那一箱金条,以及抱着箱子笑得喜滋滋的元复,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好意思,还是太好意思了?”

狄青阳也终于醒了,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喝得这么糊涂,脑袋痛得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刚一起身,他步子踉跄着就要倒下。

所幸莫过人眼疾手快,一记浪淘手,将他稳稳当当接住,又顺水推舟推到床上躺下。

这一手,如潮汐涨落一般自然流畅,若不是莫过人铁了心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以他这一手的功力,足以帮他在江湖上赚到不凡的名声。

两道横眉紧皱着:

“他才多大年纪,你们就让他喝这么多酒?”

两个“大人”彼此推脱着:

“这不赖我,他自己要喝的。”“谁知道他喝起来就跟一头疯牛一样,拦也拦不住。”

莫过人看着二人笑闹的模样,有些恍惚。他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嬉闹人间,忘却年岁长?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这么唠叨,这么忧心忡忡?

“我该走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么快就走了?”梅遇风道。

“我要去送信。”想到当年那个抱着听风剑远走的少女,莫过人的眼里也有几分怀念,“我也很久没见过你师父了,她若是知道我与你大打出手,还伤了你,怕是饶不了我。”

忆起往事,就是莫过人这样阴晴不定的人,脸上都有几分淡淡的笑。

临别之际,他将那颗明珠又放回桌上:

“有的时候,该放下就放下吧。为了已经往生的人,要牺牲掉自己的一辈子,不值得。”

这话到底是说给梅遇风听的,还是说给周奇听的?

“你可知他是哪一位周奇?”元复问道。

“这江湖里,精通拳法,还轻功超群的周奇,也只有悲风谷的周奇了。”梅遇风早有耳闻一些江湖名人,特别是在蓝溪白口中,这位周奇更是传奇不断。

周奇虽是出生于悲风谷周家,却因为痴迷拳法,年纪轻轻便拜在落霞谷的老谷主门下,做了老谷主的关门弟子。

老谷主虽是个老顽固,却格外疼惜这个外姓弟子。不仅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授于他,更将他视若己出,连慕容玉都未曾有过如此亲睐。

这本该又是一个前途无限的江湖少年。

可十二年前,老谷主病逝。下一任谷主慕容文修,上任不过十余日,便被人痛下杀手,曝尸荒野。

同一段时间,周奇也离奇失踪,落霞谷从此不复昔日之辉煌。

曾有人传闻是周奇为了谷主之位痛下杀手,后被人揭穿,才不得不流窜江湖。

梅遇风也曾问过蓝溪白这个问题,她听过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死无对证,有谁会信他是无辜的呢?”

这话不错,接连两任谷主去世,江湖中的风言风语不少。就连周奇曾经最要好的悲风谷少主,与他血脉相连的表哥周凉武,从此也对他避而不谈。

周奇从此失去了自己至亲的师父、一同长大的师兄、还有曾经的家人,朋友。

从此,周奇便已死了。残活于世上的,只有一个孤家寡人的莫过人。

可人岂非生来就是孤独的?

婴孩出世时的第一声啼哭,究竟是因为**于世间的恐惧,还是因为早早预知了未来将寂寞一生,不得不发出的悲鸣?

这个问题,始终是没有答案的。毕竟没有人能懂婴儿口中的囫囵语,也没有人想要读懂。

就像婴儿在子宫中孤独地回旋,人不过也是在广阔的天地间孤独地回旋。

莫过人是这样孤独的一个人,梅遇风呢?

她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为她落泪,为她心伤的人,更有数不尽的朋友散布天下……

“元复。”她忽地开口。

“怎地这么唤我?”挑弄金条的手一顿,元复抬起眼来。

“若是我死了,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我埋了,”梅遇风看向桌上的剑,看了很久,“我的剑,扔了罢。”

元复放下了手里的木箱子,静静听着她交代自己的身后事。

他原以为这会是一个极其伤怀的时候,却没想到会在一个如此阳光灿烂的时刻,一个并不庄重的场合。

他看着身旁的人,即使呼吸犹在耳畔,他却始终心慌。

此时他终于知道了,翠儿为什么总是望着香君。除了痴望,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将这么重大的事情交由我处理。”他勉强一笑。

“我也没想到。”带着些许少女的稚气,她巧巧笑着。

元复始终望着她,此刻就是再多的金子,也抵不上眼前这一抹笑。

……

太阳要落山了,许多人的一天即将结束,翠儿的一天才堪堪算是个开始。

她在房里,对着半面铜镜,细细描着眉。

小姑娘半卧在床上,琥珀色的眼眸像是一扇镜子,照着世间的繁华腐落:

“阿娘,我也想上妆。”

翠儿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扯了扯香君的脸颊: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急着要扮漂亮,是想寻个好儿郎嫁了么?”

香君慢慢摇了摇头,想开口说话,却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瘦弱的躯壳在这两声咳嗽中颤抖着,她仿佛就要离去。

翠儿的眼睛红了,却还是笑着,温柔地轻抚香君的发顶:

“那是因为什么,香君能告诉我吗?”

“因为我想做一天漂亮的姑娘,像阿娘一样漂亮。”

翠儿听了,只是默默将小姑娘揽入怀中,轻声哄道:“傻孩子,等你长大了,有的是时间做个漂亮姑娘。”

小姑娘依偎在她的怀里,轻轻应了声。

可她们都清楚,这不过是彼此默契的欺哄。

叩叩两声,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有一道陌生的男声:

“翠姑娘几日前收留舍妹,我家长辈感激不尽,特前来道谢。”

收留?难不成是上次那位姑娘的家人寻上门了?

翠儿抹了抹脸,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阁下是?”

门外站了个极其俊朗的青年,眉目瞧着和那个姑娘有几分相似,说话也是一道的谦逊温和:

“我是她的哥哥,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酬谢翠姑娘好心收留之恩。”

说着,他将一个小包袱亲手递过,低声道:“翠姑娘,到里头再看也不迟。”

翠儿愣愣地接过那个小包袱,见着那个青年走远了,才关上了房门,打开了怀里的小包袱。

包袱里,放着三根手指粗的金条。

女人手一颤,手里的三根金条掉落在地,在夕阳之下,闪着灿灿的光。

香君的咳嗽声唤回了翠儿的神智,她连忙捡起地上的一根金条,顾不得上头沾上的尘土,狠狠咬了一口——

“这是真金……”翠儿喃喃出声。

眼泪不知何时从眼中滑落,翠儿又哭又笑,连手都在打颤。

她梦中才会有的场景,竟真有一天实现了。

匆匆收拾好几件衣裳,她便拉着香君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门。院子里还有几个睨着眼瞧她的人,见她拉着香君,还在一如既往地议论着:

“楼里头的贱蹄子。”

这次翠儿却不再和以往一样,为了香君忍气吞声。

刚放开香君的手,她便一脚踢翻了他们面前的水桶,再往大院里接天水的重缸里头,恨恨吐了口唾沫:

“吃你们姑奶奶的口水去,一个个嘴巴生疮的脏玩意儿。”

不等他们反应,她便意气风发地牵着香君走了。

碎嘴子的几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这母女俩走远了。

到了街角,香君还回过头做了个鬼脸,遥遥挥了挥手:

“再见了,脏玩意儿们。”

“香君,阿娘不是说了你不能说这么粗鄙的话吗?”

“可是阿娘方才不是也说了吗?”

带着一身轻装,二人渐行渐远……

因为没有人看,所以接下来就要放飞自我了。

已经看出了这本到底不足在哪里了,不过也很庆幸写了一本这样完全不商业的新手作品。

至少以后为了钱写一些性压抑大作的时候,也能骄傲地宣布:

“我以前也是个正经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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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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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寻剑鸣
连载中藏海无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