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如墨。
风穿入室,桌上只点了几根蜡烛,隐隐灯火揉抓着黑暗。
莫过人止了笑,依旧年轻的面孔上,浮着一层经年累月的忧郁。
梅遇风手里有剑,却并未选择出剑。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既然我们也算有交情,你该把我们的银子还回来才是。”
“我莫过人偷入手的东西,从未有还回去的一天。”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遗憾地摇摇头,“却没想到,我的宝库会被一个普通人抄了家。”
宝库?梅遇风又想到了那一处蓄满了金银财宝的山洞。那地方正在四方镇附近。
天底下能将金银财宝像是柴火一样堆在山洞里的人,怕是除了莫过人也没有谁了。
想到这里,梅遇风的神情有些不自在。先前她以为那是无主的宝库,那些山匪私自吞了不少,她也就不客气了。谁想这地方是莫过人的私人宝库,纵使她是偷了一个江湖大盗的宝库,心中也有些摇坠不定。
“你说的宝库,可是在离四方镇一个山弯路,隔了条小溪的山里头?”梅遇风拿不准主意,只得问了出声。
莫过人睨了她一眼,又沿着烛火轨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我说呢,原来是另有同党相助。”
随即,他又冷哼一声:“你们偷走的东西不知道值多少银子,现在还好意思向我讨要起银子来了?”
梅遇风自知理亏,收起了自己的剑,像是受训的小孩,对面还未出声,就已低了头:
“这件事是我们做的不对,可我们没留下那些财宝。”
“既然没拿走,难不成它们都长了翅膀自个儿飞了?”莫过人却一点不放过人。
“它们没长翅膀,只是被我们送人了。”梅遇风的声音愈发小了,“她们都是可怜人……”
莫过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得他的眼睛都开始发酸了,才终于开口:
“果然,和你师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烂好人。”
他的语气,说不上是遗憾还是讽刺。
没等梅遇风揣摩他的神色是何意味,莫过人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二人:
“银子的事你别想了。你们这些江湖人,都不是什么好家伙。”
“你不也是江湖人吗?”狄青阳皱了皱眉。
“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好家伙。”
那个寂然的背影,比夜色更阴沉,比秋风更萧瑟。
漆黑的夜,雪白的手。那双手在摸过无数金银财宝的时候,沾上的是财气,还是血腥气?
他生平最厌恶的,究竟是江湖人,还是足下这道永久都摆脱不了的影子?
“旁的东西,我不再追究。”他听起来老了几分,“可那枚玉佩,我是要拿回来的。”
“玉佩?”梅遇风有些疑惑。在那座宝库里头,少说也有大大小小十余件玉器,李娘子一行人随意分了分,到今日也不知流落到哪去了,她要怎么帮莫过人寻回来?
“不是在你那个怪朋友手里吗?”莫过人想起那个男扮女装的家伙,就一阵不自在。
世上竟有男人装扮起来,比女人还俏丽。若不是他看得出那人的筋骨与女子有些许差别,连他也要被骗过去了。
梅遇风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就意识到他口中的“怪朋友”,正是元复。
如今二人作别,她刻意不去探听他的消息,却也知道周府多了一个传说能通鬼神的神异姑娘。多半又是他重拾老本行了。
“既然如此,我便帮你要回来,算我向你赔罪。”梅遇风一拱手,不再提那些银子的事。
莫过人却一点不承情,双足轻点,飞身落入夜色之中:
“那小子夺了我的宝贝,我要给他些教训才是。”
梅遇风一听,心头一紧。谁不知道莫过人那一手落石惊天的拳法,就元复那风吹就倒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他的教训?
来不及多想,她也随着莫过人的身影追了上去:“莫前辈等等——”
狄青阳见她追了出去,也带着自己的大刀跟了上去。他虽然不清楚莫过人口中的“怪朋友”是何许人也,可他也没有理由要让自己的朋友孤身对敌。
三道身影犹如轻捷的飞鸟,穿梭在朔风中。莫过人并不理会后头的二人,兀自行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周家。
夜间有雾,像是女人幽怨的吐息,凄凄切切的白,朦胧了这座大宅子。
可莫过人却丝毫不受影响,一个闪身,便隐入了假山流水之中:
“再跟上来,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了。他就像是这所大宅子里真正的鬼魂,生于其中自然也隐于其中,无迹可寻。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流水不断地捶打着石壁。叮咚、叮咚……
传说闹鬼的大宅子,在此刻的寂静之中,显得更加阴森。
狄青阳看着雾茫茫的池子,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打小就怕那些鬼怪妖精。
“你不必再跟上来,那是我的朋友,与你无关。”梅遇风看出了他的害怕,甩下这句话,便消失在雾气中。
很快,茫茫雾气中就只剩下了狄青阳一人。风掠过他的耳畔,像是冤魂的衣角,冰凉得无情。
他的心跳得很快,一双手冰凉,儿时听过的鬼故事仿佛化做实体,在这场雾中游荡……
“救命啊——”一声呼喊,打断了狄青阳的思绪。
有人在喊救命?是谁,会是梅遇风的朋友吗?
他鼓足勇气,冲进雾气里头。一路上,他撞了不少石桩子,花架被他撞得倒了一地,仿佛他才是那个作恶的恶鬼。
他脚步不停,只能在心里说道:“情势所逼,来日定会一笔笔补偿回去。”
“快来人,快!”又一声呼喊,狄青阳脚步更急,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线光亮。
前头似乎是一所书斋,几丛青竹点缀在“明月轩”这副牌匾之下,灯色透过半掩的窗,照出一片安静祥和。
可就在下一刻,书斋里头传来一声惨呼——一个高大的白影,从窗前一掠而过。灯灭了。
狄青阳僵在原地,牙齿不住地打颤,连刀柄上的三枚圆环都在不断震颤。
吱呀——书斋的木门轻轻开启,那个长身白鬼,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远处有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传来,应当是有人听到了方才的动静,正往这个地方赶来。
狄青阳听到那些脚步声,忽然就没这么害怕了。对着那个长身白鬼,他大喝一声:“你这恶鬼,害了人还想跑!”
可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他又不是除鬼的天师,喊了这么一声除了给自己壮胆还有什么用,说不定还会惹恼了那个鬼。
果然,那个长身白鬼身形一转,直冲他的方向而来!
狄青阳眼睛瞪大了,连忙往后退。可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又是个坏主意,在重重雾气之中,他更难以辨别那个长身白鬼的去处。他又像来时一样横冲直撞,慌忙之中,撞上了一团白色的“雾”。
狄青阳抬眼一瞧,那双带着血丝的漆黑双目,正死死盯着他——
咚的一声,这个半大少年就晕倒在地上,喃喃着:“别杀我……”
浓雾之中,长身白鬼悄然离去……
周府的下人终于赶到书斋,可他们看着黑漆漆的书斋,没有一人敢上前。
“你牛高马大的,怎么不去看看?”“你平时里不是说自己胆最大了吗?”“我哪有!”
众人推推搡搡,却始终没一人出头。
“都让开,让我来瞧瞧。”一道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僵持。迎面而来的,正是周夫人今日留下的揭榜“姑娘”。
这个天仙般的漂亮姑娘,要论画眉点红,他们还信她是行家,可要论驱鬼,他们可不信她有这本事。
有人嗤了一声,语气中尽是鄙夷:“姑娘家家的,绣绣花就算了,别被鬼怪吓晕了才是。”
更有人随声附和:“就是,别讹上我们周家了。”
元复一点不恼,反而笑盈盈地拉着一个魁梧汉子的衣袖,拉到书斋门口,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汉子不受控制地跌了进去,可他却怕得不敢睁眼。牛一样蛮壮的汉子,此时却缩得像一条虫。
元复看了眼脚边的汉子,轻哼一声:“光长个子不生胆子的家伙。”
他缓步走入书斋,见到桌上放了两杯茶,在这两杯茶前,还有一个倒下去的妇人。定睛一看,正是身着素衣的周夫人。
元复点了灯,书斋又恢复了明亮。
“周夫人,周夫人……”元复唤了几声。周夫人没有一点反应。
见她没反应,元复转头看向桌上的两杯茶。他拿起其中一个茶杯,里头的茶水还是热乎的,白瓷的茶杯上,还有女子的口脂印,像是朵花镌刻在上面。
元复皱了皱眉,又拿起另一个茶杯,上头有着相似的口脂印子,只不过里头的茶水喝尽了,这白瓷杯子是冷的。
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他收起了那个空茶杯,将另一个还有茶水的白瓷杯放回原处,没有说一句话。
外头的下人见元复进去了这么些时候,也没有任何异象发生,纷纷挤进书斋里头,大呼小叫着:
“夫人!夫人怎么了!”“快叫郎中过来,夫人晕了!”“小红姑娘呢,快让她过来扶着夫人。”
这帮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就搀着周夫人回了她的院子里头。
阴冷月色下,元复看着那个白瓷杯子百思不得其解。
周夫人到底是和谁在喝茶?同她喝茶的那个人,是女子,还是他们口中红口白牙的冤魂?
他一边想,一边走着。走着走着,却忽然踢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瞧,才发现脚下这个少年眼熟的很,正是狄青阳。
想到那一天狄青阳和梅遇风并肩而行的样子,元复的心里头又变得酸溜溜的。也不讲究狄青阳是为什么会在周家,他拽着狄青阳的衣袖,就往冰冷的水池边拖去。
“要怪只能怪你……”话说了一半,有一阵风吹来,夹杂着熟悉的腥冷铁气。
剑在,人在。
若是剑是那一把剑,人会是他希望的那个人吗?
元复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仿佛鼻尖那点铁气,不过是他的错觉。
“她怎么会来呢……”他苦笑一声,忽然觉得报复狄青阳一点意思也没有。
就算狄青阳被他这么整了一通,照梅遇风那个容易心软的性子,只会更可怜这个少年,哪里会在意他。
放弃了这个幼稚的计划,他正打算转身回去。
却不料这一转身,朝思暮想的人儿就闯入了他眼里。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我本不该来的。”她却不敢看他。
“可你已经来了。”元复看着别开眼的少女,目光不移,“是为我来的吗?”
玩一下古龙梗(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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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