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物理课的时候，蒙老师准时来了。他来到教室的第一时间解释了自己昨天没来的原因，接着通知周一和周三换课。
周一跟英语换，周三跟语文换。成功实现每节课都在下午。
顾轻舟脸上有猜对换课的兴奋，压低声音跟桑柔说：“没有想到重伤的是英语和语文。”
蒙老师背着他们，用笔在白板上写字，但还是准确地揪出开小差的人：“顾轻舟。”
顾轻舟立马收敛表情，站起来。
蒙老师问：“库仑定律是什么？”
顾轻舟从容不迫：“真空中两个静止的点电荷之间的相互作用力，与它们的电荷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它们的距离的二次方成反比，作用力的方向在它们的连线上。”
“公式。”
“F等于kq1q2除以r的平方。”
“适用条件。”
“真空，静止，点电荷。”
蒙老师说：“很好，坐下。下次别开小差。”
顾轻舟说：“好的。”
剩下的课堂时间，由蒙老师掌控。下了课，蒙老师也不拖堂，干脆利落走了。
下节是体育课，班上零零散散的人开始动身，准备前往体育场。
顾轻舟瘫在座位上，松了一口气：“还好我昨天晚上提前预习了。不然今天死翘翘。”
顾轻舟声音不大不小，齐盛听到后，看着她嘲讽道：“上蒙哥的课，你还敢说话。找死吧。”
蒙老师没啥缺点，就是爱上课点名那些说悄悄话的人。
顾轻舟看向祁大少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齐盛看过去。
祁大少爷原本单手拖着下巴睡，下了课，脑子跟装了闹钟一样，铃声一响，直接趴桌睡。
齐盛瞥了一眼，语气不冷不淡：“阿烁物理能考高分，你行吗？”
已知祁烁是物理课代表，蒙老师的得意门生。顾轻舟翻了一个白眼，“说得好像你可以一样。”
她不再理会齐盛的阴阳怪气，回头看着桑柔，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笑着说：“桑桑，一起上体育课去，我带你去见见蒙老师打球。”
桑柔一楞：“啊？”
顾轻舟察觉她的疑惑，耐心解释道：“老蒙喜欢打球，每次上完下午的课，他都会和几个老师去运动场打排球。我认识他一年了，这个习惯雷打不动。他只教我们班和十四班，十四班的课在上一节，上完我们班这节，意味着他今天的课上完了。而且他今天穿了运动鞋，穿了短裤，肯定是要去打球的。”
一旁收拾好书包的姜烟温馨提示：“物理老师一般都是放学才开始打球的。”
顾轻舟脑子宕机，僵硬地看着桑柔。
桑柔看着她有些呆呆傻傻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没关系的。”
顾轻舟思考了几秒，眨着眼睛说：“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去看看。”
桑柔忽然问：“你今天不追剧了吗？”
顾轻舟瞬间石化，梗着脖子问：“桑桑，你想看吗？”
桑柔看着她脸上百变的表情，忍俊不禁：“我不想。”
顾轻舟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不红心不跳：“就是，看四十岁的老男人打球，还不如看二十六岁的帅哥演戏。”
姜烟眼里带笑，调侃道：“要是老蒙知道你这么称呼他，你估计要被打了。”
顾轻舟迟疑了一下，而后坚定地说：“我不怕。”
桑柔浅笑，反问：“真的吗？”
顾轻舟握紧拳头，朝着空气挥舞：“假的。老蒙那一身肌肉能打死两个我。这种话我可不敢拿到他面前说。”
过了一会，她又深叹一口气：“果然，年龄是个坎，男人女人都逃不了。”
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姜烟看着她沉默无语。
下一秒，顾轻舟语出惊人：“所以说，老男人就应该一下班就去锻炼，多学学年轻人的劲头，毕竟人老心不能老。”
桑柔：“……”
*
周三。语文课被换到第一节。
纪兴刚走到门口，顾轻舟大声询问：“老纪，我们中秋节假怎么放啊？”
一班的人竖起耳朵听。
“平行班放三天，你们——”纪兴扫视了一眼台下的同学、有人神情激动，有人漠视，有人好奇，有人期待也有人平静。
顾轻舟的心提了提，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纪兴一语敲在众人心中：“放一天。”
话音刚落，顾轻舟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说：“才一天？！假期对半砍啊！！搁这菜市场砍价呢！”
纪兴皮微笑：“你呆在理特，还想要正常的假期？”
顾轻舟疯狂点头：“是啊，我非常想，梦里都在想。”
“趁现在天色还早，回去洗洗睡吧。”
顾轻舟深呼吸，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呼气，吸气，安慰自己道：“没事，至少还有二班的人陪着我们。”
过了一会，她似乎平复了心情，又再次感叹：“果然，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听到这话的桑柔一言难尽看着顾轻舟的背影。
纪兴在白板写下放假时间：
2022年9月9日17:20-9月11日19:00。
顾轻舟一直观察他，看到白板上的字，眼睛瞪得像铜铃，立马不淡定了：“不是，老纪，这不是两天吗？”
纪兴表情淡定：“还有一天不是你们正常的周末时间吗？”
顾轻舟：“……”
上午最后一节课，心理课。
心理老师姓林，华师大双学位毕业生，是个女老师，御姐风的美人。看上去像个刚毕业的学生，但实际上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这节课讲的是《结交新朋友》。
林老师笑道：“你们大部分人已经有了一年的相处时间，有的人甚至是从小学，初中就开始认识的，我相信过了这么久，你们已经对彼此有了初步的印象……”
听着林老师的话，桑柔脑子渐渐放空。
其实这些年过来，她早已经习惯独处。
可是当顾轻舟说出的那一句“我们是朋友” ，她隐约窥见自己内心的渴望。
几年前得知林嫣然背刺她后，她一时无法接受，第一时间去找了叶映，看到叶映忙的不可开交，她也就不愿意再用这点小事叨扰她。
其实从盛越回来时，她已经想通了，心里想着，既然林嫣然不跟她好，那她也不要跟林嫣然好了。
可是情感的折磨和痛苦，仍需要个体的自我稀释。后来她暗自神伤，秦霄和秦丽纷纷开导过她，叶映也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追问之下才知道原因。
叶映把她带到身边，用宏大的世界观去冲刷她的三观和认知。
于是，她没有花很多时间就接受被背刺这件事，也接受她的好朋友并没有同等地把她当成好朋友。
课余时间，她也经常来往多个兴趣班上课，也没有多余时间去思考这段友情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偶尔闲下来，她也只是想，既然她不合适交朋友，那就从拒绝交友开始，叶映对此并没有很多反应。
可如今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污蔑她，本就是她们的不对。
桑柔将目光看向前排的顾轻舟，顾轻舟饶有兴趣听讲。她的身上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双目被个体赋予灵性，浑身上下散发着明媚而美好的气质。
桑柔从未在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这么鲜明的特征。
余光瞥见苏念的目光，桑柔扭过头去看她。
被抓包后，苏念脸上没有异样，只是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桑柔眨了眨眼睛。
林老师继续说：“友情不是必需品，但友情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可以让我们的精神更加饱满，也可以让我们陷入两难。”
“但请你们切记，好的友情不仅能为你提供情绪价值，还能为你两肋插刀。你可以从友情中获取快乐，幸福，三观，以及疯狂。每个人所处的环境都不一样，获得的三观也不一样，你要找到和你三观契合的朋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人心向来难测，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某一时刻遇见人渣。但真心难得，许多人飞蛾扑火只为求一个坦诚相待的真心。下注只在一念之间，好与坏只有当自己面对了才能去评估。
桑柔回想这些日子的波澜，深思良久。她羡慕叶映和沈卉的友情，但也深知，如果自己不主动迈出第一步，她是无法获得这样真挚干净的感情的。
林老师说的这些道理，她曾听人说过，只是从前觉得有没有朋友对她生活都影响不大。
只是这一刻，脚下忽然生出了冲动性的勇气。
她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
＊
放学后，桑柔约了秦霄吃饭。
到了面馆，秦霄回到座位上回消息，桑柔把两人点好的面端过来。一碗放到自己面前，一碗放到秦霄面前。
过了一会，秦霄放下手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又拿起筷子，看了一眼对面的桑柔，问：“在一班怎么样了？”
桑柔说：“挺好的。”
秦霄点一边拌面，一边认真说：“要是遇到了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可以去十四班找我。”
桑柔沉思了一会，抬头看着秦霄那张俊脸，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打了一个草稿。
秦霄低着头吃面，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着她，温声询问：“怎么了？”
桑柔抿了抿嘴唇，缓缓道：“你还记得林嫣然吗？就是我小学的一个朋友。”
秦霄点头：“我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知道桑柔跟她闹掰了之后，不愿意交朋友了。
桑柔垂着眼眸，一一说：“我们今天有一节心理课，心理老师上了一节课，课后我回想了一下四年前那件事情，我发现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妈妈当时跟我说，这个社会上有好人也有坏人，并不是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我去真心对待。妈妈当时跟我讲了很多很多，但我不理解，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弄的那么麻烦。我想不通，也摸不清。所以，从那时起，我就不愿意交朋友了。但是——”
“桑柔？”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
桑柔循着声音看过去，看清了来人，是顾轻舟。
顾轻舟快步走过来，笑容可掬：“真的是你呀！”
桑柔浅笑，轻声喊道：“轻舟。”
“好巧好巧。”顾轻舟嬉皮笑脸地笑，刚想调侃两句，不小心与对面的秦霄对视上。
顾轻舟一怔，又低头看了看桑柔，好像明白了什么，拍了拍桑柔的肩膀，递了一个我明白的表情。
桑柔疑惑她的表情，停顿了两秒，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顾轻舟笑嘻嘻地说：“我请假了。嗯——其实就是想吃外面的饭了。嘿嘿，我去打包碗面回去。”
桑柔反应过来：“好。”
顾轻舟挥了挥手，走到收银柜前点菜。她抬头看着玻璃上贴着的菜单，朝着老板喊道：“阿姨，我要烧鸭＋卤肉双拼。”
桑柔看着顾轻舟的背影，正准备跟秦霄继续说，转头就看见秦霄的目光落在顾轻舟身上。
桑柔看了几秒，喊了一声：“秦霄。”
秦霄回过头来，笑着说：“你继续。”
桑柔眨了眨眼睛，说：“我现在想交朋友了。”
虽然她现在已经有朋友了，但她想用心结交新朋友。
秦霄并不反对她交朋友，只是道：“想交朋友就交，社交圈子放大一点也是一件好事，只是你自己注意一点。”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过了。
桑柔明白他的顾虑，认真点头：“我知道的。”
秦霄忽然问：“最近是一个人吃饭吗？”
桑柔愣了几秒，想到最近她总是叫他一起吃饭，下意识反问：“你嫌我烦了？”
听到这么一句反问，秦霄无奈开口：“没有，只是觉得如果你想要交朋友，可以主动一点，比如跟朋友一起吃饭什么的。”
他交朋友比较随性，一起打个球，打个游戏就可以称兄道弟了。
但不管怎么说，主动才有后续不是吗？
桑柔垂眸思考可行性。
她在北城市读高一的时候就经常独来独往，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好像已经成为习惯了。
她还没想过改变，但也不是不行。
桑柔沉思片刻，忽然道：“秦霄，我学会做饭了。”
“嗯？”秦霄感到意外，“什么时候学会的？”
桑柔弯着眼眸，笑道：“疫情的时候。”
秦霄笑了笑，调侃道：“那改天有空我尝尝你的手艺？”
桑柔眼眸一闪，笑着说：“行，带上丽姨一起。”
两人聊了几句。桑柔感觉背后有人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顾轻舟拿着饭跟她打招呼：“桑桑，我回宿舍了。”
桑柔说：“好，拜拜。”
“拜拜，下午见。”
顾轻舟走后，秦霄问：“她是你新交的朋友？”
“是啊。我进一班后的第一个朋友。”
“人还不错，你可以试着相处。”
听到这话，桑柔一怔：“你认识轻舟啊？”
秦霄说：“之前聚会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顾轻舟是七中毕业的，十四班有好几个也都是七中毕业的。高一上十四班聚会时，班上来的女生只有几个，路上恰好碰见了顾轻舟，徐彦怕几个女生不自在，把顾轻舟叫了进来。
顾轻舟热情开朗，很会调节气氛，她来了不到一会，聚会的整体气氛就变了。
更重要的是，周向阳喜欢顾轻舟，十四班还有几个跟顾轻舟相熟的男生，于是这个名字就经常出现在十四班男生的口中。
秦霄跟她解释了聚会的缘由。桑柔说：“轻舟很热情。”
秦霄嗓音平淡：“嗯，性格开朗，是个乐天派。”
桑柔手上一顿，看了秦霄几眼，秦霄表情淡淡。
她垂下眼眸，没来由地感到难过。她倒没觉得秦霄喜欢顾轻舟，只是有些难受。
其实她设想过秦霄会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但只是无一例外，不会是她这个样子。
她性子沉闷，秦霄性子外向。他喜欢运动，可她懒散。他有凌云之志，她却得过且过。
他们的性格截然不同。
秦霄又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更何况秦霄把她当亲妹妹，有了伦理这一层面的存在，他就更不可能会喜欢她了。
这也是她不敢去幻想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