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你是虹女的家人吗?”

敖炼想抱住这孩子,安慰安慰她,被她一把推开,用食物丢在脸上。

“是你害死了虹女!你这个坏人!”

那孩子眼里的恨意吓住敖炼,她甚至不敢直视这个弱小的孩童。

“你为什么要给她那颗珍珠,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珍珠害死了我姐姐!她为了保护你的珍珠才死掉,她到死都惦记着你的珍珠!”

“对不起。”敖炼低着头。

她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的愚蠢害死了虹女。

“就为了你的破珍珠!你还我姐姐!”

小孩气得手脚并用,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始终不肯哭出声来。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我姐姐。”小孩打到自己没力气,颓然的坐在地上。

那些轻如雨滴的拳头打在敖炼身上,比雷刑更让她难受,她像被凭空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小孩子的表情。

鼋娘叹息一声,走到小孩子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狠狠道:“我叫仙芝,你们最好记住我的名字,因为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鼋娘柔声道:“好,你也记住我们的名字,我叫鼋娘,她叫敖炼,她送你姐姐珍珠不是要害她,你姐姐的事情已经发生,不能更改,但我们会尽力补偿你。”

小孩猛地一把推开她,跑得飞快,消失在街巷里。

鼋娘无奈,起身安慰敖炼:“这不是你的错。”

敖炼转身进屋,没有说话。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事到如今,追究本意是好是坏还有什么意义呢?

鼋娘知道敖炼此刻一定非常自责,她多希望能够替她承受这样无形的刀子,可她要体会人的情感,这些事情注定不可避免。

她如果要站在万物之上的云端,她还会无意有意的伤害许多生灵。

这是敖炼必须学会的课题。

神需要仁慈,但不能只是仁慈。

鼋娘希望敖炼能快点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也明白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人冷静的思考,于是她决定独自先去这村子里查探一番。

她没有选择掩去身形,而是变作了刚刚那个小孩子的模样,走在村子里。

刚出院门,走到一处瓦房前,便被一群小孩包围,他们七嘴八舌,问起仙芝在客人那里讨到什么食物。

发现她身上什么也没有,小孩们很快一哄而散,还把鼋娘变作的仙芝推到地上。

她起身拍拍屁股,没事人一样的继续走,村里的大人这个时间大都出海去了,只留下老弱妇孺,因此她并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讯息,正想往回走,就看到村长叫人抬着一些牛羊牲畜往一个方向走,便小心的跟了上去。

那村长把供品抬到一处山崖上放好,郑重祭拜一番后才离去。

等人都走后,鼋娘上前查看,那个山崖上只有一块绑着红布的大石头,向下一望,下面是杂乱的礁石群和翻涌的海浪。

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可这就更奇怪了。

她们住的地方就是村里用来祭祀的院子,而这个村长却大费周折的在白天来这种地方祭拜,难道这村里不止一个神明?

鼋娘心事重重的回去,把自己的见闻告诉敖炼。

当日无事,两人就待在房间里,等天黑,顺便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可傍晚的时候,村子里又出了大事。

有人不断鸣锣,村民们打起火把聚集在海边,发现了一具新的尸体。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尸体,孩子年迈的家人认出了人,扑上去痛哭一场。

敖炼和鼋娘在人群中听得分明,那个小孩子是第一次做采珠女,因着家里没有可以谋生的适龄大人,只剩一个瘸腿的老妈妈守在家里,小孩才不得不冒着风险下海。

可惜大海没有同情心,它带走了小觑它的年轻孩子。

村民们都开始安慰那个老妈妈,但鼋娘远远的看得很清楚,那孩子后脑处有没干的血迹,尸体抱在老妈妈怀里,脖子没骨头似的弯折。

敖炼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她不是淹死的!

偷偷用术法探查后,鼋娘可以肯定,那孩子是摔死的。

一旁的敖炼同样看出了这孩子的死因,本想上前详细探查,村民却要按照族规把孩子抬到娘娘庙去,三天后就地火化安置。

鼋娘不想引起注意,便悄悄拉走敖炼,提出晚上去地府向勾魂使者打探这孩子的死因,敖炼这才肯跟她离开。

敖炼走之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尸体,虽然有人伸手替那孩子将眼睛阖上,但她始终觉得那孩子的目光还留在这里,嵌进海边的礁石上,沉默的注视着她。

通往冥界的路明明很熟悉,敖炼却走得几度停步,她不知道自己在胆怯什么,鼋娘察觉敖炼的反常,主动握住她不安的手。

她们在鬼差的指引下来到了枉死城,在重叠的死魂群中,敖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孩子的身影,正如那孩子一眼就注意到浑身漆黑的她。

那孩子似乎认出了敖炼,但她并没有要跟她们搭话的意思,而是决绝回头,踏上奈何桥,饮下孟婆汤。

“她恨我。”敖炼话音平静,仿佛那孩子所恨的人不是她一样。

鼋娘看着远处的轮回道:“也许她是放下了。”

“不!她一定是去找虹女了。”

想到虹女,敖炼眼神闪过一抹亮光,她拉住鼋娘:“她们会像五公主那样,虽然变成另一个人,但依然不忘记心中的执念吗?这样她们也许会以新的身份重逢。”

鼋娘缓缓摇头:“凡人喝过孟婆汤,都会忘记前尘,他们会变成另一个人,过上全新的人生。”

但糟糕的是,这两个孩子下一世还是会投身在北海渔村,生生世世,永远经历这样痛苦的轮回。

其实生命越长,痛苦越长。对于那两个孩子而言,能早早结束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敖炼明白鼋娘未说完的话,还有鬼差的话——一切都是因果。

她从怀中取出那颗已被她焐热的“罪魁祸首”珍珠,将其转赠给鬼差,这才得知那孩子这一世将要投身于饿鬼道。

鼋娘叹气道:“那小渔村看似平凡,却也有饿鬼降生!”

“妖孽!”敖炼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怒气,她一定要找到那作恶的妖物!

鼋娘思索一阵道:“你我在那村中盘桓数日都没发现那妖孽的行踪,对方定然有几分来头,我们此次不可贸然行动,我有一法,还需请托一个故人,你在此等我。”

敖炼拉住鼋娘:“我不能同去吗?”

鼋娘拗不过她:“可以是可以,但我那个故人生性古怪,长相凶恶丑陋,你不介意就随我来吧。”

“有多丑?”比自己还丑吗?

鼋娘知道敖炼的心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不重要,他是你什么人?”

鼋娘目视远方道:“他是我的一个远房族兄,是只鼍龙,因为早年在人界的江河处造业无数,被罚来冥界轮回道镇守,以吞噬逃窜的饿鬼为生。”

听到与自己相似的受罚经历,敖炼忍不住好奇:“他犯了什么罪?”

鼋娘摇头回避:“这说来话长,但我们可以去找他借一样宝物,助我们查清那妖孽的藏身之所。”

敖炼好奇道:“什么宝物?”

“他的血肉。”

鼋娘向敖炼解释,因这鼍龙食饿鬼为生,身体对妖鬼邪祟极其敏感,所以他的血肉之躯是她们找寻妖物最好的指路明灯。

敖炼不解:“他既凶恶,怎肯轻易相借?”

鼋娘笃定:“他会借的。”

得益于爷爷的教导,鼋娘自小不单只在龙族修行,也没有忘记在自己的族群里周旋。

龟丞相告诉她,她送出去的每一个人情,都有可能成为关键时救命的稻草,她深以为然。

那只鼍龙当初本来也免不了站上剐龙台,是她在龙王面前陈情,说起龟属类的龟鳖鼋鼍跟四海龙族之间的牵扯亲缘,又提起人界大禹治水时为龙族立功的赑屃太子,这才劳动龙王求来这个恩典。

虽然这个恩典是给那个鼍龙的,但也是给整个水族和龟族的,所以鼋娘自信能够借到。

两人来到轮回道,见这里赤地千里绵延不绝,饿鬼如泥淖般挣扎堆积,半身陷进无边的炼狱,徒劳的向上伸手,辩不出表情的狰狞面目跟血肉混在一团,凝成一锅苦痛胶着的粥。

和鼋娘有浅淡亲缘关系的那只鼍龙,名叫鼍咮,原形半掩在饿鬼群中,头身的巨口如同山岳,上下颚分开立定,牙齿排列如同锯铡,像要随时落下把整个冥界剪开一道口子。

无数鬼卒将从炼狱中逃窜而出的饿鬼们剥皮拆骨,制成大鼓,敲得震天响。

两人刚刚站定,那巨鼍便睁开小山一般的眼睛,青光中生出的一缕黑线,死死注视着鼋娘。

“你终于来了。”

鼋娘挑眉:“看来你知道我要来。”

“我不仅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为何而来。”巨鼍的声音回响。

鼋娘拱手,开门见山:“那便请你看在同族的份上,借我一片血肉,事成之后,我会即刻奉还。”

“你不会觉得你对我有恩吧?”那鼍笑起来,笑声震天,把它身上擂鼓的鬼卒们抖进炼狱中,化为飞灰。

鼋娘听出它的言外之意:“那你想要什么?”

“我在此间千百年,只能食饿鬼度日,那如脓秽般的味道已然刻入了我的血肉。”巨鼍将眼光移到敖炼身上,“我想换换口味。”

鼋娘站在敖炼身前:“此乃北海十公主,尔敢!”

巨鼍大笑起来:“你觉得我怕你那水族,你那龙王,还是天上的那口断首之刃?”它在这不见天日的所在拘束千百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你今天不借也得借!”

鼋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瞬间化为原形。

鼋娘的本体是一只体型比起巨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巨鼋,加之她天生护甲,神佛不侵,对上那巨鼍并不落于下风,那巨鼍的大嘴分毫奈何她不得。

两妖战得整个轮回道震动不安,甚至惊动阎君,派出判官过来调停。

由于鼍咮如今归属冥界管辖,鼋娘和敖炼只是龙族的外人,所以并不占理,但考虑到此事也是为了查清北海渔村的隐情,所以判官便提议让两人按冥界的规矩行事。

这冥界的规矩,即是双方对赌,各提一个要求,做不到的那个任凭对方发落。

巨鼍坚持要吞敖炼,鼋娘气恼本欲争辩,被敖炼拉住。

“我同意。”她站在鼋娘本体的身上望着巨鼍,“若你吞不下我,我便要吞了你。”

言惊四座,周围的小鬼怪笑着咒骂敖炼,朝她伸手要拖她下来。连判官也面露难色,询问她是否要再三思。

敖炼用手掌贴着鼋娘的身体,传去暖暖的温度,鼋娘了解她的脾性,便同意她的提议。

巨鼍也道:“那我便让你一次,你先来吧!”

敖炼却拒绝了:“我还没试过被人吞食的滋味。”

说着,敖炼跳进巨鼍的口中,钻进他的食道。

巨鼍的肠胃表面光滑黏腻,但坚韧无比,任是神兵也不能洞穿,胃里分泌的酸水腐蚀着无数枯骨,带着浓重的腥腐。

敖炼走在里面,如同走在海水中自如,但渐渐地,她感觉到四周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像是要把她挤成一滩脓血,那是来自巨鼍腹中无数鬼魂的怨力。

敖炼进去过了三刻,鼋娘倒是没有表情,判官脸上却有些挂不住,他思索着事后应该怎样让阎君出面去龙族解释这事情。

四周的饿鬼咆哮着,仍旧在咒骂敖炼。

鼋娘与敖炼心血相通,她感应到敖炼在巨鼍腹中似有艰难,强行镇定下来,打坐默念心经为敖炼祈福。

这一丝愿力传达进敖炼心里,把神志不清的她唤醒,也唤起她体内的本能。

巨鼍本来闭着嘴,但突然感觉到肚腹膨胀,疼痛难忍,不得已张大嘴翻滚着,想要把敖炼吐出来。

只见一只通体黑亮的巨蟒从巨鼍腹中迅速破出,浑身鳞甲蚕食着巨鼍体内的鬼力,变得愈发透亮,巨蟒吸收了巨鼍的力量,头上竟然慢慢长出一对短短的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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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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