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儿!”鼋娘被敖炼躯体的妖化速度震惊。
她虽然长出龙角,身上的妖气更加菁纯,还掺杂着鬼力,但看起来邪异无比,所以鼋娘有些担忧。
巨鼍被敖炼吸收,顷刻间,只留下一具空空的鳞皮,半披在敖炼身上。
鬼差们惊得张大嘴:“她竟然把这巨鼍吃得只剩空壳!”
鼋娘察觉到敖炼身上真气暴走,急忙上前助她稳住功体:“炼儿,定心!”
“缓缓......”敖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快变回来!”鼋娘大喊。
敖炼在晕倒前,听话的重化人形。
“炼儿!”
鼋娘本想抱敖炼回北海休养,被鬼差拦住,不肯罢休。
这时,整个轮回道开始剧烈震动,带动整个冥界,群鬼不安的吼叫着,暴乱的鬼气四处乱冲。
“是雷刑!”
鬼差否定鼋娘的说法:“是雷劫,十公主吸收了那鼍的生气,已有化蛟之势,提前引来了雷刑,却也是她的劫。”
“那她......”
“上仙稍安,这雷劫虽然凶猛,但也蕴含着生死流转的道理,对十公主而言未必不是机遇。”
鬼差又道:“上仙何不趁此机会,将那巨鼍留下的皮交给小仙,小仙会着人将之制成鼍鼓,等十公主历劫过后,这鼓便是降妖的最佳法器。”
鼋娘会意,从她跟这鼍接触时就知道,此妖虽然伏首留在冥界,恐怕仗着妖力并不服膺约束,鬼差的提议确实是两全之道,她们能用这鼓去降妖,事后冥界也多了一样不会有风险的法器,一石二鸟。
鼋娘感激道:“多谢恩公提点,事成之后,鼋娘会将这鼓完好的送回冥界,重镇轮回道。”
鬼差看着鼋娘,一脸满意的带着鼍皮指挥小鬼动手。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轻松!
鼋娘从始至终没看那鼍皮一眼,而是在旁焦急的看顾历劫的敖炼,第一次眼见她承受这般痛苦,鼋娘内心同样煎熬。
敖炼浑身漆黑的皮肤很好的掩藏了她翻起的血肉,只余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如雾弥漫,久久不散,而她身上的鳞片也失去光芒,奄奄只得一息。
雷劫共四十九道,甫历半数,敖炼肉躯已被毁大半,露出与皮肤颜色相反的森森白骨。
鼋娘恨不能以身相替,但她却不能靠近方圆百里之内,只能徒耗心神。
厉鬼受血腥味刺激,在炼狱血池中狂舞,沸腾不已,鬼皮鼓敲得越发响亮,似要直追雷电脚步。
即便遭受如此重创,敖炼也不吭一声,只是默默承受。
与雷刑相较,这场雷劫带给她的只是□□上的苦痛,并不算什么,唯一让她心中不安的是鼋娘的眼神。
看到她眼里的伤痛,敖炼感觉自己麻木的神经逐渐复活,疼痛清晰的点点爬满全身。
雷至四十四道,敖炼残破的身躯已经完全动弹不得,鼋娘再不忍观视,强压下心中悲恸,再次为她诵经祝祷。
眨眼间,敖炼周身的生灵被一股巨力振开,霹雳由地心炸响,汇聚在她周身,紫色的电光携带破空之力,直击敖炼身躯。
佛语低喃,鬼声高唱,鼓点徐进,雷电疾奔。
一时间,轮回道万灵同舞,共同加入这极残忍、也极诡异的画面,恨不得生啖敖炼留在空气中的血肉碎沫。
最后一道雷电将落下之时,鼍皮鼓应天时而成,鼋娘从鬼差手中接过那鼓,整理好情绪,运足毕生元功击落。
这一击,震得轮回道万鬼形神俱灭,与最后一道雷劫同时落下。
那一刻过后,轮回道陷入长久的寂静,鼋娘与其他鬼差也被震出道外数千丈,不知过了多久后,一阵细碎的声音缓缓聚集。
只见敖炼残破的身躯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她身上的原本的鳞片化为齑粉,散在幽冷的黑暗中。
鼋娘不顾一切回来找到敖炼,只见她受劫之地盘着一条手指粗细的小黑蛇,那蛇头上的龙角变得更加锋利,身上的鳞片由尾部逆行直上头顶,围着那对碧绿至澄澈的眼瞳。
敖炼爬到鼋娘的手心,轻轻的蹭蹭她的手指。
“我没事。”
鼋娘忍住哽咽:“嗯。”
“我们回去吧。”
“好!”鼋娘拭去泪水,小心的捧着敖炼,带着鼍皮鼓离开冥界。
回到北海渔村时,村里正在举行祭祀,众人围着小孩点燃的尸身,对着熊熊烈火投掷白米,然后等待分得最下层的柴灰,回到家供奉给村神。
敖炼虽然吞了那鼍龙,但也因这鼍龙提前化形,身体虚弱,不能维持人形,因此鼋娘一直与她留在小院的房间里,助她运功调息。
那面鼍皮鼓倒也算个灵物,只有使用者与其接触时才会显现出妖力,放在百宝袋里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方形小物,不知道的只会以为这是一块带皮的干方木柴。
鼋娘接触那鼓的时候就察觉到,这鼍龙虽然身死,但它残留的妖气和怨力依旧强大,使用时并不能完全随心,她先前豁尽元功奋力一击就有那般威力,若这鼓到了能驾驭它的人手中,威力只会更大。
鼋娘确定,敖炼就是那个人。
她从冥界回来,沉睡了七天才醒来,重化人形。
此次化形,鼋娘发觉敖炼的身条和骨骼出落得愈发成熟凌厉,即便通体漆黑,也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严,不像从前那般还带着一股稚气和懵懂。
尤其是她的眼神,那是经历过杀伐,品尝过血腥味的眼神,相较于先前的纯净,多了一丝空洞。
这一切是好是坏,鼋娘说不上来,但看着她那一身的逆鳞,鼋娘心中打鼓,只能暗自期盼在此事完结回龙宫前,敖炼能再次得到化形的机缘。
否则,逆鳞之事就算不被有心之人拿出来放大,敖炼也会更加被龙王弃嫌。
向来龙生之子,就以形象越接近真龙越为尊贵,敖炼虽然得了龙角,但身躯颜色不详,眼瞳还从金色变为绿色,整体看上去非蟒非蛟,妖气大于龙气。
这样下去,只怕会落得跟这鼍龙一样的下场,且不说江海河渎,三界之内也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
若是再一不小心行差踏错,便是被剥皮拆骨也没有人会替她申冤报仇。
敖炼看出了这段时间鼋娘的不安,她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给她度去一些温度。
鼋娘捏捏她的脸颊:“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休息得太久了,咱们立刻着手调查岛上妖孽的事情吧!”
敖炼本想问问那孩子的情况,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鼋娘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敖炼,她接过打开,发现是一小团灰和木柴碎,是鼋娘小心收集起来的。
“我陪你一起将这孩子安葬了吧。”
敖炼点头:“但这孩子的家人......”
鼋娘不忍心告诉敖炼这孩子的骨灰被分给岛上的村民拿去供奉妖孽的事情。
敖炼看出了鼋娘的为难,她当然知道那孩子的尸体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把这孩子葬在海里,也许有一天,海被填平,她们都能逃离这座岛。”
“走吧,我陪你。”鼋娘回握住敖炼的双手。
夜风与海浪同奔,不断冲刷着礁石,随着夜潮起伏,把人影打得直晃。
敖炼将骨灰小心的洒在风里,让其将之带到更远的海浪中,被月光和匀。
鼋娘坐在她身边,双手合十,诵念往生咒,直至手上残留的属于敖炼的温度被夜风带走。
她眼中的碧蓝如海一般澄澈,不知为何她问起敖炼:“你冷吗?”
敖炼自打有记忆起,体温就是暖的,就算在深海龙宫里也不曾改变,这一点鼋娘是知道的,她不懂鼋娘为什么要这么问她。
但她觉得鼋娘不会说无缘无故的话,于是她问:“你冷吗?”
“傻瓜,我本来就没有体温啊!”鼋娘托腮,“你说那些故事里和凡人相恋的龙女和妖族是怎么没被人类发现的啊?明明大家的体温差异都这么明显。”
想起村里那个隐藏颇深的妖孽,敖炼有些好奇的问:“妖会有体温吗?”
鼋娘看着敖炼笑道:“没有吧,但也不一定。”
敖炼微笑:“比如我这样的吗?”
“对,还有快要修炼成人的妖,也有体温。”鼋娘看着远处的月亮道。
“缓缓,你说妖为什么要修炼成人?”
“因为要想成仙,先要成人。”
敖炼不解:“所有妖都可以吗?”
“不,这样的情况极少。”
“那我这样的呢?”
敖炼看着鼋娘,一脸平静,她明白自己是异类,哪怕作为妖也是。
“傻瓜,你当然是我的好公主啊!”鼋娘抱住她。
虽然是转移话题故意说的搪塞话,但在敖炼心里一样受用,她把下巴靠在鼋娘肩膀上,玩弄她调皮的发丝,无意识嘴角微弯。
气氛正浓,敖炼突然瞥见鼋娘腰上的鼍皮鼓穿过百宝袋飞在空中,停顿片刻又落进她手里。
那鼓微微颤动,鼓面上的鼍皮鳞甲慢慢有规律的超一个方向排布,那是村子里的方向。
两人一看便知,村里有事发生!
敖炼带着鼋娘敛去气息,跟从那鼓的指向,进入了村子。
鼓的躁动停在一处茅草屋前,里面传来女人不安的低吼声音,还有一丝血腥气。
有人在分娩。
鼋娘正要上前,看到敖炼的脚步黏在地上,也不强求,便一个人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内查看。
那是一个满脸苍白的村妇,她盖着一床打满补丁但长不及小腿的薄被子,床尾有一个圆身妇人正在血迹里忙碌。
“待会儿我让你用力你才用力,把毛巾含好,别提早泄了力气!”那妇人不忘嘱咐产妇。
产妇满头大汗,显然已经魂飞天外,对产婆的话置若罔闻。
这样一个破旧的村屋,穷的只有一盆热水,产婆叹着气,心中焦急,想找人帮忙也找不到。
她住在村西头,这产妇住在村东头,她在路边偶然发现这产妇,出于好心帮忙,可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糕,她这个临时产婆也开始手心颤抖,慌张不已。
偏偏那孩子是倒着出来的,脚卡在产道处已经一个时辰也不见移动,产妇出血不止,害得产婆不敢离开去叫人帮忙。
鼋娘见状想上去帮忙,被敖炼拉住,这才感觉到不对。
因为敖炼手中的鼍皮赫然鼓指向那个产妇的肚子,这代表她要生下的孩子不是人,而是鬼!
就在这时,产婆的惊叫声响起,一个圆滚滚的灰色衣服女子,散着头发扑出门去,手脚并用的移动着。
敖炼和鼋娘走进去,看见已经气绝的产妇,和薄被子下耸动的东西。
慢慢的,被子下响起了咀嚼声。
一截肠子从床上流下来,敖炼气急,一掌过去,掌风掀起被子,露出只剩下半截的产妇尸体,和一个浑身漆黑,满是长毛,五官四肢分散混杂的东西。
看到那产妇的惨状,敖炼抬手便攻,因为顾及这小破屋和那产妇的尸身,她没有使用鼍皮鼓,而是赤手空拳想要捉住那团不妖不鬼的东西。
那东西察觉到危险,把自己团成团,缩小到一个指节大小的丸子,滚进产妇的尸身里藏起来。
鼋娘恨恨道:“这妖孽也太狡猾了!”
敖炼冷着脸,站在那尸体面前对那鬼胎道:“给你个机会,若你现在出来,我不会杀你,但若执迷不悟,我便将你挫骨扬灰!叫你永世不得超生。”
那东西在产妇体内笑了起来。
“你动手吧!不过你最好快一点,因为我已经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又传来啃食□□的声音。
见这妖孽如此张狂,敖炼也顾不得许多,与其让这产妇整个尸身被吃掉,她干脆掐了一个火焰诀,想要将这东西连同产妇仅剩的身体一同焚化。
那东西被烧得很快尖叫着窜了出来,但火焰已经点燃了茅草屋,敖炼带着鼋娘退至屋外,布下阵法,提防着那东西从哪里逃跑。
很快,那东西滚了一圈便不再动弹,敖炼还想审问一番,那东西自己先吐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