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给了敖炼巨大的希望,她受刑结束,一步一叩首,跪行至菩萨道场处,请求菩萨收她做弟子。
地藏王菩萨告诉她,冥界所有孤独的灵魂都是他的弟子,敖炼也不例外。
菩萨认可她这个弟子,愿意时时教给她佛法,却不能传她争强好胜之力。
菩萨自然也知道敖炼的愿望,他告诉她,俱舍镜会显现在有缘人前,她就是那个有缘人。
只是时机未到。
敖炼走之前,菩萨传她一本心经,一串手持琉璃佛珠,让她在日后难以控制妖性时,念经持珠,一心向善,以求正果。
“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1】
敖炼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拜谢过菩萨,便离开了冥界。
鼋娘再次见到她时,短短数时,敖炼身上已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佛气,她知道,敖炼有了她的造化。
而她这一趟,也有大收获。
她在轮回司查出那对明珠出现在同一个时空的不同位置,原因不明,连五公主的转世明殊也不知道为什么。
很显然,石踞猜测的很对,那对明珠很有可能是借由俱舍镜才出现在那里的,但不清楚这明珠是来自于过去还是未来,是否有人在通过俱舍镜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这是属于那个人的因果,所以她们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
因为她们所处的这个时空,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除此之外,鼋娘借着查虹女死因的由头,发现了渔村里隐藏妖物的秘密。
那是一只从时空缝隙里逃出来的妖精,她寄居在那个渔村,与这渔村后续无数年的悲惨命运绑定。
村中之人皆不得好死!
这是写在生死簿上的字句。
敖炼得知,村子里每个人的死都和那只妖有关。
想到天真善良的虹女,敖炼怎么也不能把她跟不得好死四个字联系在一起,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明明那么努力的活着。
那只妖到底跟村子里的人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敖炼不解,但她肯定,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隐情。
对于那只逃出来的妖,轮回司没有多余的记载,所以关于它的实体是什么还根本不清楚。
一个未知的敌人无疑是危险的!
“那我们要到哪里才能找到除去她的方法呢?”敖炼的心绪有些低沉。
鼋娘察觉到她的无助,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世间最锋利的武器是什么吗?”
敖炼不明白鼋娘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问题:“是在天上吗?”
她常听水族说,天宫之上,有一座剐龙台,就是为他们这些龙族所设。
想来最锋利的武器,该是在天宫紫府之上。
鼋娘摇头:“那武器不在天上,而在这里。”
她指着敖炼的心口,缓缓道:“是爱。”
“爱?”
缓缓看着敖炼的眼睛道:“爱是一种力量,它能让人甘心为它做任何事情,甚至不惜牺牲性命,无论多微小,多庞大的生灵,只要有爱,就会变得脆弱,变得坚强,变得不像自己。”
“我不明白。”敖炼只觉得这话矛盾。
“你总会明白的。”
“那缓缓心中有这股力量吗?”
鼋娘转身:“不告诉你。”
敖炼苦苦思索一阵:“那只妖的心里也会有爱吗?如果爱让它变成这样,那爱可真不是好东西。”
“傻瓜,和爱同根而生的还有一种力量,叫做恨,它跟爱有相同的影响力,相生相克。”
敖炼久在冥界,对恨有几分印象,尤其是行刑时,那些鬼魂口中对所恨事物的唾骂。
她想了想,灵光一闪:“恨,是像四太子对我那样吗?还是父亲对我那样?”
鼋娘被这句话噎住,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我们走吧。”
鼋娘拉着敖炼再次来到人间,目的地却不是北海渔村,这让她十分不解。
“我们不是去除妖吗?还是先去找武器啊!”
“都不是。”鼋娘带着敖炼躲在成仁寺的屋顶,朝寺内禅房窥探。
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和尚,敖炼这才明白鼋娘次来是特地见五公主最后一面的。
那些老鼠似的小沙弥都围在老和尚床边,服侍病中的老和尚,也等待他最后的吩咐。
大螃蟹被装在一个大水盆里,放在老和尚的床前。
“我们走吧。”
鼋娘见时机已到,带着敖炼从正门进入,小沙弥见她们来也不意外,把她们径直带进老和尚的禅房。
床上的明殊见两人来到,示意在旁的小沙弥扶起自己,小沙弥会意,两人合力,又有人在老和尚背上垫上一个蒲团,让他能够勉强坐直身子。
做完一切,小沙弥们规矩的退到门外去。
明殊对她们点头:“施主,你们终于回来了。”
鼋娘向老和尚行了个礼:“大师吩咐的事情,小女子已经办妥,特来告知,免您烦忧。”
老和尚沟壑丛生的脸颊因为鼋娘的话稍稍舒缓了一些。
“两位施主一定会有福报的。”
鼋娘施施然道:“我等能够帮大师分忧已属福分,哪里敢妄想福报。”
“贫僧行将就木,时日无多也,幸甚等到两位施主归来,真是老衲的福缘。”
老和尚说话时眼珠有些木然,像一块年久朽化的木材,声音也像锯木头一般沙哑刺耳。
敖炼看到满屋子的经文,心中疑惑,脱口便问:“大师,你怎么还不成佛?”
鼋娘呵斥她:“炼儿,不得无礼!”
老和尚缓缓摆手:“不妨事,施主此问由心而发,贫僧也时常诘问自己,如何能够接近佛。”
说着,他咳嗽几声,停顿片刻似是在蓄力,又道:“贫僧不愿成佛。”
敖炼不解:“为何?你不是天天拜佛,时时礼上,又做下无数善事,你应该成佛才对!还是说你自觉境界高明,看不上神佛的位置?”
老和尚笑着摇摇头:“施主说佛是一种位置,说得也对,贫僧做得其实远远不够,否则,这世界为何还有这许多苦难,许多不平。”
她情不自禁的问他:“世间不平岂是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你们佛家不是讲因果轮回,难道你不认可这道理?”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敖炼知道,这句话是地藏王菩萨入地狱时发下的宏愿,可这和尚明明身在人间,也要效仿菩萨吗?
再者说人间也不全是恶鬼,还有像虹女这样美好的存在。
“那这么说,你更该成佛才对,你以肉身渡尘世,短短数十载,能渡几人?”
鼋娘见敖炼越说越激动,老和尚的身体也愈发虚弱,及时拉住她,眼神示意她噤声。
“这位施主的问题也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不妨事的。老衲已然在佛前发愿,愿意生生世世托生佛门,历遍八苦,只求无愧于心。”
敖炼从未见过这样执著的人类,不禁心生敬佩,朝着老和尚行了三个礼,示意尊重,也表赔罪。
看着眼前这幅枯朽的身体,敖炼突然想起龟族寝宫的那副挂画,上面有一条用神笔所画的鱼龙,于画中三山五湖间自由游弋,从不停息。
这老和尚对过去未来的坚定,对自由灵魂的生身诠释,无一不让敖炼心神激荡。
她在心里问自己,她可也会有像这老和尚一般的愿力,带着自己冲破宿命。
不知不觉间,敖炼心中名为欲想的东西正悄然滋长。
“施主,贫僧大限将至,能够再见二位,心生欢喜。这位绿衣的施主贫僧不担心,但观这位黑衣施主的面相,贫僧斗胆想嘱咐几句,二位权且听之。”
“大师尽可畅舒胸意,敖炼百无禁忌。”
“施主心性纯洁,有如赤子,但至洁之物也极易被浸染,日后定不可放松心性,免得一朝功亏一篑,徒生悔意啊!”
“我记住了,大师。”
明殊满意的点头:“还有一言,希望施主勿再苛责自身,须知心中常怀爱意,万物自然可爱。”
爱是敖炼现在最想学会的东西,她想有了这个武器,或许真能改变虹女的命运。
老和尚长舒一口气,虽然连挪动眼珠的力气也快没有,但还是将目光转移到鼋娘的方向。
“多谢施主屡次相送,今后施主也要多加珍重自身,贫僧去了。”
话毕,老和尚的身子一歪,水盆里的螃蟹也跟着自己钳断自己的腿脚,一前一后相继离去。
小沙弥们见师父圆寂,强忍住没有哭泣,而是把师父和螃蟹的身体挪到院子里烧掉,然后将烧得的舍利赠与鼋娘二人,才一一离去。
鼋娘把那舍利珍而重之的收进自己的百宝袋,敖炼才发现那袋子里面竟然都是一模一样的舍利。
“你……”
“五公主每次轮回,我都会去送送她。”
敖炼知道鼋娘此时心绪起伏不宁,不知道如何安慰,脑子里突然闪过虹女和同村采珠女相处的情形,一把抱住她,轻轻拍拍她的背。
“以后让我也去吧。”
“好。”
鼋娘知道,五公主其实早该成佛,她的魂灵地府早已不再拘束,但她放不下心中执念,每一世结束来到冥界,都会去地藏王菩萨前跪求,希望自己来世仍然投身佛门。
菩萨感念她的坚定,也就一次次的成全她,世世坎坷。
她是真的不愿成佛!
可在鼋娘心里,五公主的造化和慈悲已经远远超过神佛。
“鼋娘,等我们解决了北海渔村的事情,我想去人间走一走,也学学那和尚,平世间所不平。”
敖炼在虹女的事情中明白,人世有许多活得比她更悲惨的弱小存在,她被五公主的勇气感染,也想拯救他们,哪怕只是一个人。
她想切身体会那些自己没有的情感,让自己变得完整。
“我会陪着你的。”
“真想现在就学会爱。”
鼋娘点点敖炼的鼻子:“傻瓜,爱不是靠学来的,是发自内心,像扎根在土里的种子,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它才破土而出,可你往往又意识不到它已经出现。”
“好复杂。”敖炼挠头,“有没有速成的方法啊?”
像是秘籍心法一样,写在书籍上才好。
鼋娘看出她的心思:“你想要书籍,但以你现在的感知力,怕是也看不懂其中的道理。”
“所以我想问有没有速成的方法嘛!”
鼋娘不赞成的点点她的额头:“不能速成,但也可以像五公主一样投胎变成人,亲身体会。”
敖炼立即否了这个提议:“那可要在人间花上百十年,况且还需要阎君的首肯,我哪里能行。”
“你知道就好。”
鼋娘说完转身就走,敖炼急忙跟上。
两人回到北海渔村时,天还没亮。
村长准备了丰富的小菜加上海边的特产来招待她们,就摆在院子中央的大木桌上,香味飘了老远,规格仅次于敬神。
村里有嘴馋的小孩子们聚众趴在院墙外,探出脑袋,好奇的看着她们。
她们两个并非凡体,自然也不需要凡间食物,鼋娘考虑到若是一直不吃就会让人看出不对劲,便让敖炼将一部分食物端进去,然后把剩下的分给守在院子外面的小孩们。
小孩们得了食物,高兴的飞快跑走,不知道躲去哪里享用去了,只剩下一个又矮又黑的不起眼小孩捧着分到的食物,不吃也不离开。
鼋娘见这孩子浑身脏污,便把她带进院子里,打水给她净面洗手。
期间那孩子始终不发一言,直到敖炼走出内屋,孩子立刻用手指着敖炼。
“我认识你。”
敖炼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明明从未暴露在除虹女外的人类之前,这素未谋面的小孩子居然说认识自己!
“你是?”
“我是虹女的妹妹,她告诉我要把珍珠还给一个穿黑衣服的高个子女人。”
这是她姐姐的遗言。
可惜珍珠没了,她姐姐也没了。
她一个人在海边等了许久,上天终于将一个黑衣女子送了过来。
可她生的幼小,挤不进围观的人群,只能等第二天,和村里所有讨厌的孩子一起来爬墙。
这个女人对虹女的名字有反应,那她一定是虹女要等的人。
【1】摘自《金刚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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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