鼋娘被她捉弄得咯咯笑,没力气起身,只不住讨饶。
敖炼见鼋娘身上也作得如她一般脏污,便拉起她来,收回宝物,使了个法诀,清理好两人身上的尘土。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看要不回去问问明殊和尚。”
鼋娘摇头:“我们来这里本就受他之托,现在去问他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不懂,这件事情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
鼋娘点点她的额头:“傻瓜,天地万物都在桎梏之中,这就叫做规矩,我们按规矩办事才是走了近路呢!”
“还是不懂。”敖炼眨眨眼睛,“但我知道可以问谁。”
说着,敖炼念起咒语,召唤出临海村的土地。
鼋娘夸她:“这回倒挺聪明!”
敖炼有些得意,小声道:“你才是笨蛋。”
土地向两人恭敬行礼:“两位上仙召小仙来,不知所为何事?”
敖炼抢先道:“我们想问问这个村子里出现过的明珠是从何而来?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吧!”
土地思索一阵:“这......小仙就不得而知了,但那姑娘捡到明珠时,小仙察觉到此地的时间停止了片刻,或许是有人在这方寸之地用了什么法力高强的宝物,才致使时空错乱,阴差阳错下,明珠到了那姑娘手中。”
“什么宝物?”敖炼追问。
那土地眼神回避:“这......小仙只是猜测。”
见人为难,鼋娘拉住激动的敖炼:“别为难土地公啦,咱们自己查。”
“哦。”敖炼听话点头,“那便多谢您啦!”
“客气啦,十公主,小仙告退。”
土地离开后,鼋娘拉起敖炼便走,两人一路回到了东海之滨。
这时,敖炼才停下来问她:“不是要调查明珠的事情吗?我们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啊?”
鼋娘一脸凝重:“方才跟土地的对话,你没察觉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她根本没察觉有任何不妥。
“他方才称呼你十公主。”
敖炼恍然大悟:“对啊!他竟然知道我的身份。”
敖炼在北海龙宫空有一个十公主的名号,但并未位列仙班,至今也还未脱妖身,那偏远山村的小小土地怎么会知晓她的身份!
鼋娘猜测:“说不定是四太子那边的人......”
想到敖辛,敖炼就想起他那狠毒的眼神和沉重的拳脚。
“缓缓,四太子他恨我,是因为五公主吗?可我并未见过五公主,应当与她没有嫌隙才对。”
鼋娘摇头:“他恨你是因为他无能,这不是你的错,只有软弱的人才会记恨、推脱,将自己的无力情绪发泄到别人身上,他不配做五公主的哥哥。”
“可他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他还对我......”想起出北海龙宫时敖辛陡转的态度,敖炼有些迷糊。
“他对你怎样了?”鼋娘急切的拉起敖炼的双手,想在她身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敖炼有些难以开口:“没事,他好像想与我摒弃前嫌,让我称呼他......算了。”
“你这傻瓜,他这么跟你说,一定是想利用你,我看此事一定也跟五公主脱不了干系。”
“如果他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的妹妹,那我们还是假装不知道吧。”
看着敖炼诚恳的眼神,鼋娘心中一软,想起从前五公主还在的时候,四太子也还未显露本性,他眼中也曾有过和敖炼一般的依恋。
“嗯,但如果他敢打你的坏主意,便是告到上界去,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他!”
敖炼抱住鼋娘:“嗯。”
两人商量一阵,本想回人间继续查探,奈何敖炼刑期将至,时间不多不少,很是尴尬。
敖炼显然不想浪费这些时间,她决定带着鼋娘回北海渔村看看虹女。
鼋娘知道那村子里怕是有厉害东西,便先借来两件鱼龙一族的纱衣,遮住她们身上的气息,和敖炼变作两个凡人女子的模样,蛊惑了去村里收赋税的官船官兵,假装是两个过来村里游玩的贵族。
她们到达时,全村的村民都在海岸处迎接,官兵带来两个尊贵的客人,带走成箱的珍珠。
其中最大的那颗,赫然就是敖炼送给虹女的那颗。
她认出珍珠,却没在人群中看到虹女,心中奇怪,想出声询问,被鼋娘制止。
一个外地的贵族怎么会认识偏远山村的渔家女呢?
敖炼不懂,但她觉得珍珠没了也罢,若是虹女生病了,那她一定要去看看,哪怕不告诉鼋娘。
村长把她们安置在娘娘庙旁的两间空屋里,又派人送来米粮、造饭器具等,作为凡人所需之物,无一不全。
等人都离开后,鼋娘本想叫敖炼一同去查探这岛上的妖气来源,但见她心事重重,忍不住出言询问。
“你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
“我想去找虹女。”敖炼拉住鼋娘的袖子,一脸急切。
“虹女是谁?”鼋娘有些无所适从。
“她是……”敖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直到鼋娘贴心的告诉她那两个字——朋友。
“她是我在人间的朋友。”
鼋娘听她说起在这渔村的见闻,心中对敖炼所谓的友谊有些无奈。
“既然你担心她,那我们就先去看她吧。”
敖炼点头,拉着鼋娘就出门,一路来到海边。
这时间,采珠女们都潜进海里去了,一时半刻不能回来,敖炼就伸长脖子在岸边等着。
鼋娘笑她痴傻,嘱咐她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若见了人,要装作是第一次见才是。
敖炼乖巧答应,思索着怎么能最快跟虹女拉近距离,但不被发现。
然而,她等到金乌西沉,海风愈发冷冽,也没有等到虹女。
第二天,她才在岸边几个歇息的妇女口中听到,虹女早死了!
虹女没有死在大海里,她死在自己的村中,死因是不愿意交出那颗巨大的珍珠,被烧死在娘娘庙里,成了一滩黑灰。
敖炼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也不敢上去向那几个妇女再次确认。
可虹女确实是死了,死于她给的那颗珍珠。
鼋娘看到敖炼失魂落魄的表情,心疼不已,从背后抱住敖炼安慰她。
过了好一会儿,敖炼才找回神智:“我们回去吧。”
敖炼一回去就四处寻找着什么,她把娘娘庙翻了个底朝天,可惜还是没有找到虹女变成的灰。
“去哪里了呢?”她失神的坐在地上。
鼋娘看着难过到如此无助的敖炼,不住叹气。
敖炼看鼋娘皱眉,更加着急,想要抚平她眉间的不平,却摸到一手湿润。
她把湿润的手指放在自己的眼睛上,想要体会和鼋娘同样的感觉。
“缓缓怎么哭了?又是我害你哭的吧,我怎么只会害人。”她眼神里都是茫然无助。
敖炼在原地来回踱步,计算着下次雷刑的时间,她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接受惩罚,所以又连累了身边的人。
鼋娘擦干泪水,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修炼出这样的“人性”,但自从敖炼来到她的世界,她就习惯了这种感觉。
“不怪你,你怎么又开始怪自己了?傻瓜!”
“可如果我不把那颗珍珠给她,她是不是现在还能活得好好的,是不是……”
鼋娘捂住敖炼的嘴:“够了,别再说了。”
“为什么?”敖炼打心眼儿里不明白。
这明明就是她的错!
“杀死虹女的不是你,是她的命。”
“命?”敖炼更加迷糊,“那她是什么命?”
鼋娘有些不忍:“凡人的命运都记录在生死簿上,她的死一早被天意写就,你我都奈何不得。”
“为何?难道不能改变吗?”
望着敖炼渴求的眼神,鼋娘到底还是没有说出那个残忍且正确的答案。
她只问她:“你真的很想救她回来吗?”
即使她会再次被这命运杀死。
鼋娘到底没有问出后半句,她更明白敖炼会做出的选择。
于是,她趁夜带敖炼去东海海眼处,找到住在海底三万里深的大妖石踞,向其询问怎样拯救凡人的性命。
石踞告诉她们,人死如线断,难以再续。
但有一样法器,可以穿梭时空,回到过去,改变从前的选择。
那东西便是冥界托起三生石碑的一块镜子,名叫俱舍镜。
传说地藏王菩萨就是利用镜中的通道回到过去,拯救了他的母亲。
敖炼被拯救母亲四个字震慑住,双手微微颤抖,激动的看向鼋娘。
不用她说,鼋娘也明白她的想法,但她更明白,这些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
“可那镜子该是神物,我们要怎样取得呢?”
石居告诉她们,那镜子不属于任何神灵,而是属于整个冥界,这宝物最佳的位置便是作为基石,托起乘载大地万物过去的象征。
只有这样至纯、至灵、至坚之物可以承托。
所以她们是求不得的。
若硬要取得,便是同整个冥界整个大地为敌,神人共诛。
鼋娘想了想又道:“那如果只是借用呢?”
既然地藏王菩萨能借由它回到过去,那说明一定有办法可以做到。
石踞没有正面回答她们,但从鼋娘那里收取了一小片龟甲作为报酬。
回到那个渔村里,两人都是一样的沉默。
敖炼沉默是因为迷茫,但鼋娘沉默是在思索她们该怎样得到借用俱舍镜的机会,以她们卑微的身份,需要怎样庞大的功绩,庞大到足以让敖炼在六界扬名立足的功绩。
这样,她不仅能救那个渔家女,或许也能拯救她的母亲。
于是鼋娘拉起敖炼的双手,郑重的问她:“你想不想要使用那个镜子?”
敖炼看鼋娘一脸笃定的样子,虽然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还是诚实的点点头,她真的很想要!
有了那东西,或许她的母亲能活着,她也不会被父亲厌弃。
“既然想要,那你从现在起,必须事事依从我,我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
敖炼不解的看着鼋娘:“可我一直是这样做的啊!”
“不!这不一样,因为我希望你成为神,成为像哪吒一样的神,建立功业,累积功德,名正言顺的得到使用俱舍镜的机会。”
鼋娘顿了顿:“或者成为佛 。”
想到敖炼成佛的可能性,鼋娘又摇了摇头。
敖炼不明所以:“那五公主的事情呢?我们不继续查下去吗?”
“当然要查,但这件事着实复杂,我们可以徐徐图之。”鼋娘不想再解释,“总之我希望你趁着这段时间思考清楚,你需要一个怎样的师父。”
而她要做的就是为敖炼谋划一个成事的机会。
“师父?是要我学法力吗?”
鼋娘摸摸她的头:“是,你一定要学得一身本事,咱们方才能图谋后续。”
敖炼想了想:“那我想跟哪吒学。”
“傻瓜,三太子虽然厉害,但他到底和龙族有些嫌隙,先不论他愿不愿意收你,便是你父王还有东海龙母那里,你如何过得去?”
敖炼挠头:“还是缓缓想得周到,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谁会收我这样的妖做弟子呢?”
她身负罪孽,样貌丑陋,又没有天赋,只是一身皮肉紧实了些罢了。
鼋娘一脸不赞同:“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妄自菲薄,但你只记得一点,要救你母亲和虹女的是你,是你最不认可的自己。”
“若你不认可自己,又怎么让别人来认可你呢?”
看着鼋娘头上的金簪,敖炼感觉从心底生出了一丝勇气,和她本不该有的渴望。
她想向菩萨验证确认,想听菩萨亲口告诉她,他是怎样救出自己的母亲。
为此,她甚至希望雷刑的时间再快一些抵达。
一切正如她所期望的,雷刑之日将至,时隔许久,鼋娘再次送她上路,一同跟去冥界,去查罪犯小妹得到明珠那日发生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敖炼修为有所精进的缘故,她觉得这次的雷刑比以往都要重,打得她直不起腰,没力气吐出一个完整的字,只是死命的瞪大眼睛,望着菩萨的方向,心中默默祷告。
菩萨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念完超度经文,便开始讲起他回到过去拯救母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