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鼋娘愣神的时候,敖炼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虽然担心敖炼,但考虑到明殊的嘱托,那人离世之日将近,不能耽搁,鼋娘还是狠下心先去了那人居住的瓦屋。

敖炼一个人在街上游荡许久,见鼋娘没有跟来,频频回头。

她不敢怨她,也不想离开她,可又拉不下脸立刻回去找她。

她不明白鼋娘和那个老和尚为什么会维护那个罪犯。

忽然间,人群涌向正后方,裹挟着敖炼来到一个菜市口。

菜市口东边,监斩官坐在高处,面前桌案上摆着一盒令牌,下方跪着三个年轻男子;菜市口西边,耍把式唱大戏的人画着夸张的脸谱,在台上横眉怒目,围观的人群随着鼓点叫好。

敖炼不懂什么是唱戏,她戳了戳前面两个叠罗汉的小孩子,小孩子正伸直脖子向前望,被她这一戳,浑身不得劲,上面那个小孩回身推了敖炼一把。

见她身体像一堵墙,推她不动,又看她浑身衣着华贵,小孩儿便干脆跳下来,一左一右,拉着敖炼要钱花,否则就一直跟着她,坏她名声。

敖炼身无分文,也不明白这两个小孩儿为什么抱着她的手,但因为不想伤到他们,便由着他们去。

“你们想看台上的人吗?”

小孩儿擤擤鼻子:“废话!都怨你,我俩错过了最关键的桥段,哪吒刚要打死作孽的东海龙三太子,将他抽筋扒皮嘞!”

敖炼闻言有些愤怒:“打杀龙太子?哪吒是谁?他敢招惹东海龙宫之人!”

“不会吧!你连哪吒都不知道?”

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把敖炼当成乡下来的土包子,但仍旧没有放手。

敖炼举起双臂,将两个小孩儿托起来。

两个小孩儿看到敖炼力气这么大,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心情看戏,哭着求敖炼放他们下来。

敖炼不明所以:“你们不看戏了吗?”

“不看了!不看了!你这人力气这么大,怕是比哪吒还厉害,算我们招惹错人,放我们回家吧!”两个小孩哭的鼻涕眼泪混在嘴里。

敖炼不知道小孩儿突然这么怕她的原因何在,但下意识道歉:“抱歉,但你们还不能走。”

小孩儿两嘴一撇:“我们都不追究你打搅我们看戏的事了,你怎么这么不讲理?你可知道我们的父亲是谁?”

敖炼摇头道:“我不想知道你们的父亲是谁,但我想知道哪吒是谁。”

“哪吒就是神仙啊!他杀了为祸人间的龙太子,最后被封为神仙!”小孩儿被这不讲理的“土包子”弄得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敖炼当即反驳:“你胡说!这样的人怎么能做神仙!龙宫怎会与他善罢甘休?”

见敖炼黑着脸,强词夺理,语气森冷,两个小孩儿吓得哇哇大哭,奈何围观的人群太拥挤,根本没人注意到这里。

“你们定是骗我!”敖炼笃定。

小孩儿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好姐姐,我们错了,放过我们吧!”

很快便至午时,伴随着菜市口西边逐渐密集的鼓点,菜市口东边三个刀斧手喷酒于刃,手起刀落。很快,滚入污泥里的三颗头颅就被野狗叼走,没了踪影。

敖炼看着满地的血污,有些失神,两个小孩儿趁机挣脱她的禁锢,钻进人群中。

台上白粉敷面的双髻小童突然大喝一声,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敖炼这才开始认真观看台上的表演,原来那个叫做哪吒的小孩儿真的杀了龙三太子,他自知闯下大祸,不愿连累百姓和家人,便自刎于人前,将自身血肉还给他的父母,这才平息了龙王怒气。

即使表演拙劣,但敖炼还是被台上的“哪吒”震慑住,还有他的那句“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她嘴里喃喃的重复这句话,一直到这出戏结束,人潮散去,天色黑尽。

直至鼋娘找到她。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她仍在重复这句话。

鼋娘捧着她有些冰冷的脸,有些担心的问:“炼儿在哪里听到的这句话?”

敖炼望着她,眼神发光:“真的有哪吒这个人吗?”

“傻瓜,你怎能直呼三太子的名讳!”

“他是三太子,那龙三太子呢?”

“你可知你口中的哪吒,是上神亲封的三坛海会大神,更是托塔李天王的三公子,他自然是三太子。”

鼋娘顿了顿:“至于龙三太子,他欺男霸女,作恶一方,这是他的命。”

“可他是龙母的孩子!”敖炼满眼不解。

“龙母的孩子也会犯错,犯错就要付出代价!”鼋娘的语气不容置喙。

敖炼有些哽咽:“那我的错呢?是不是因为我犯了错,所以父王他......”

“是不是我也可以还给他?”

“谁教你说这种话?你怎么还?”鼋娘扬起的手掌因为敖炼失意的表情缓缓落下,“你不欠他。”

“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哪吒的父亲也不喜欢哪吒。”敖炼的眼神有些脆弱。

鼋娘着急辩解道:“但哪吒和他父亲历经艰辛,最终解开嫌隙,你怎知龙王他不喜欢你?”

她低头:“我就是知道。”

“傻瓜。”

敖炼摇头:“我不是傻瓜,父王从来没称呼过我的名字,定是他恨我,恨我的出生害死了母亲。”

“我也想做哪吒,我想还给父王,可我不是哪吒,我该怎么还?你告诉我好不好,缓缓。”

鼋娘被敖炼突然爆发的情绪震得难以开口。

她低着头,泪水无声滑落。

“那炼儿也不要我了吗?”

见鼋娘哭泣,敖炼慌了心神,她想抹去鼋娘脸上的泪水,谁知根本抹不完。

“对不起,缓缓,我错了,我只有你了,我不做哪吒,不做了。”

鼋娘哽咽:“不!你要做哪吒!但不是学他自戕,而是学他敢于与天地对抗,敢于为了自己的心站在不公的对面!”

她擦干自己脸上的眼泪:“听故事要听完整的,我讲给你听!”

“嗯。”

她拉着敖炼,两人坐在城中最接近月亮的屋顶上,说了一整夜故事。

哪吒的故事,还有那个罪犯的故事。

敖炼这才知道,那个罪犯并非传闻中那样罪大恶极,但他确实杀了很多人。

起因是那些人趁他服徭役时,以最恶毒的方法,手不血刃的害死他的妹妹,又将他的父亲打死,母亲打伤。

他无处伸冤,便在水源中投毒,毒死了全村的罪人,可他母亲也不幸碰到了有毒的水源,虽然性命无忧,却全身溃烂。

他还没来得及带母亲去诊治,便被官兵抓走,下了狱。

他在狱中始终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后来遇到明殊大师,得知他母亲一个人在那个村子里,过得生不如死,便央求大师让他短暂离开,和母亲道别。

回到家的他,见到母亲瘦成一把骨头,始终吊着一口气,嘴里还念着他和妹妹的名字,但却已经不认得他,想到他走后母亲孤苦一人,只能狠下心,结束母亲的痛苦。

他将母亲同父亲妹妹合葬,在坟前睡了一夜,梦到前来同他道别的一家人。

梦里,他的母亲告诉他,他妹妹的死因经过。

她在村口的河边捡到两粒明珠,想用明珠换些干粮和衣物寄给在服徭役的他,村里的人不但不换,还说她这明珠来路不正,不是偷盗而来,也是做了什么违背义理的事情。

他妹妹见村里的人不讲道理,便想要回明珠,可村里人不愿意将明珠还给她,还污蔑她定是与过路的客商做了伤害名节的事情,在村里大肆宣扬。

她妹妹不堪受辱,在捡到明珠的河里自溺而亡,她爹想去讨个公道,被村里的壮丁打坏了腰臀,日夜哀嚎,撑了三天就走了,死不瞑目。

他娘哭得眼睛快要瞎掉,但因常年缠绵病榻,连为丈夫女儿收埋都做不到。

因为他家住在村子的大路边,尸体腐烂的气味又实在浓烈,村里人才商量着给两人收埋,去寻他妹妹的尸体时,她已经被野狗啃食的只剩几只残骨。

就在挖好坑的时候,村里的人碰到这两具尸骨,那尸骨便立时化为灰烬,村民吓得魂飞魄散,但因为心中有愧,强忍着恐惧填好了泥土坑。

后来,村里的人商量这明珠的归属,都以为这明珠不详,便扔到了那两个坟包前。

他母亲长时间水米未进,本该绝命,但却梦到了一只浑身流光溢彩的金鱼,那金鱼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那晚过后,他母亲便能站起身来行走,也能看得见东西,但没等她与儿子团聚,她儿子便在回乡探亲得知噩耗以后,冲动之下犯下滔天大罪,被官府捉走。

她一个人慢慢将全村的尸骨收埋好。

后来,她试过很多种方法,想自我了断,但都不成功,虽然死不了但神智却大受损伤,只能就这么熬在那个空村里,直到她儿子归来。

听到一对明珠的时候,敖炼心中有些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

很快,鼋娘的话头便来到了这对明珠上。

这对明珠原来就是明殊和尚用来交换那只螃蟹的明珠,也是他的双眼所化。

敖炼疑惑:“这么说来这件事情本就和明殊有关?”

那和尚明明就没有离开过临海城,莫非真的像城中人所说,是什么妖异?

鼋娘点头:“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其实,明殊大师告知我,在罪犯告诉他这个故事前,他的眼睛从未离开他的身体。”

敖炼听出不对劲:“可他的眼睛怎么会凭空出现在那个村子里?”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清楚的事情,恐怕跟五公主的事情有关。”

“可是现在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线索,对了,那个罪犯现在人在何处?”

鼋娘无奈道:“他死了。”

“死了?!”

“对,就在我跟他会面后不久,我感知到他已经离开了人世。”

“简直像是在等你来似的,这一切,好像早早就被安排好......”敖炼有些失神。

鼋娘不置可否,只是带她去到那个荒村。

此时,天已经大亮,晨雾将山林覆盖的严丝合缝,草木垂挂着露珠,顺着她们的衣角滑落。

那条故事里的小河已然干枯,村屋破败不堪,山林茂密的绿植下藏着一个个作古的无主躯壳。

敖炼仔细搜查一番,找到一直在河床附近盘桓的鼋娘。

“我仔细检查过了,这个村子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难道那对明珠是凭空出现的不成?”

“凭空出现......”鼋娘若有所思。

趁鼋娘思索时,敖炼已经拾起一把破烂的铲子,开始去挖那条干枯的河道。

由于长时间的缺水干旱,河床部分的黄色泥土龟裂出一道道巨大的伤口,一铲下去,双手吃力,若非敖炼不是凡体,早就满手鲜血了。

挖了半天一无所获,但敖炼并不放弃,她挖出一堆石头,将它们整整齐齐的放成一摞。

她这么做并非毫无目的,而是想到了北海渔村的采珠女,她想着那个罪犯的妹妹或许是偶然在这河里捡到什么东西,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对明珠。

忙活好一阵,她才挖到半个残缺的蚌壳,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仍旧只是一个普通的蚌壳,有些泄气。

鼋娘见她把自己弄得像个泥猴子,心中好笑,走上前为她拂去脸上的尘土。

“傻瓜,可找到什么宝贝啦?我看你在腰间的袋子里挖一挖说不定比较快。”

见鼋娘笑她,敖炼便丢掉铲子,坐在地上。

她拿出龙母所赠的宝贝袋子,一股脑倒出来,只觉得叮呤咣啷,晃眼睛得很。

“你说,宝物之间会不会互相吸引?我把它们放在这里,说不定等下就出现一对明珠了。”

鼋娘捂着肚子笑:“说得对,它们不仅会互相吸引,还会说话呢!你看你脚边的珊瑚现在就在说话!”

“真的!”敖炼拿起红珊瑚放在耳边,“奇怪,我怎么听不到?”

“笨蛋当然听不到啦!”

“难道你就......”看着捂嘴偷笑的鼋娘,敖炼这才察觉自己被骗,扑向她,开始挠她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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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潮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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