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岛上不止它一只妖族,很多以血肉为生的妖族对弱小的人族起了暗害之心,但都被这蜘蛛精阻止,因为它实力强大,自然也逐渐成为此地的无冕之王。
彼时,蜘蛛精尚未化形,来去都是一团黑雾,村民见到它只以为是神迹降临。
但人性本恶,那些村民见到蜘蛛精在岛上产下的卵,以为不详,便动手销毁。
此举自然惹恼了那蜘蛛精,她想惩罚村民,但一念之善,让她没有下手,而是选择把自己活动的范围缩小成一个人迹罕至的结界,轻易不再出手帮助村民。
并且这蜘蛛精还把岛上所有的其它妖族也带到了自己的领地,继续修炼。
时间慢慢过去,岛上的人族开始繁衍生息,越来越多。
后来不知怎的,那蜘蛛精重新回到岛上,却大开杀戒,杀光了所有人族,彻底泯灭了身上经年修习得来的仙气。
再后来那蜘蛛精许是遭受到了天道的惩罚,从岛上销声匿迹,她们这次偶然闯进它的结界,这说明那妖孽并未灰飞烟灭,甚至暗中重新修行得道。
按理说,以那蜘蛛精的道行,决计不可能接触到能够穿越时间的宝物才对。
石踞告诉她们自己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虽然得知那妖孽的大致来历,但是还不够,围绕那村子里的谜团,依旧蛰伏在暗处。
敖炼又问起关于村子里出现鬼胎的事情,这却在石踞的认知储备范畴之外。
“从很久以前开始,那村子里的一切消息便不再外传,这一点,相信鼋娘比我清楚。”
让石踞讳莫如深的那段时间,其实就是五公主被村民捕捞上岸的那段时间,自然不必多说。
鼋娘带着敖炼辞谢过石踞,便离开了深海。
敖炼却有些想不通,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心向善、半仙之体的蜘蛛精,最后仍然会不敌自己的一时心魔。
对妖族来说,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一定是村民们对它做出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敖炼莫名肯定。
鼋娘问她:“怎么突然有此感慨?”
敖炼闷闷道:“其实这只是我的猜想,毕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也许吧,冤冤相报何时了,世间的很多事情就是没有道理。”
敖炼的关注点却不同,她问鼋娘:“如果那时蜘蛛精已经修成仙体,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鼋娘苦笑道:“也许吧,但成仙也不一定自由,仙也有仙的烦恼。”
敖炼一向固执的认为,很多事情只要有力量就可以改变。
到现在,她才开始质疑自己。
“但我们终究不是它,不能理解它曾经的处境。”
或许它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呢?或许它真的已经被逼至绝路了呢?
鼋娘语重心长的劝她道:“善良虽然是好事,但是炼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花费心力去拯救不可拯救之人是徒劳的。”
“即便不能,我也要尽力尝试,我不想愧对自己的心,更不愿错失任何一个好的可能。”
这一瞬间,鼋娘似乎在敖炼身上看到了五公主曾经的影子。
她们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同。
“好,只要是炼儿想做的事情,鼋娘都会陪着你。”
敖炼有些感动:“谢谢你,缓缓。”
“谢我做什么,你只要要记住,在这世上,鼋娘和敖炼永远都是最好,那便足够了。”
她牵起敖炼的手道:“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
“嗯。”敖炼坚定道,“只要炼儿活一天,就绝不让缓缓受一丝委屈。”
“说定啦,拉钩!”鼋娘翘起手指。
敖炼也勾住她的手指起誓:“我要永远保护缓缓。”
两人重新踏上北海渔村土地的第一刻起,就闻到了讨厌的味道。
敖炼掐着手心,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愤怒,询问起轮守水族她们放在此地的母女下落。
得到的回应是,四太子送两人去轮回了。
不仅是那对可怜的母女,全村的村民都被敖辛杀掉,着人将魂魄扣在冥界,美其名曰专心应对妖孽。
敖炼想进村找人理论,被突然出现的鬼差与地仙拦住,说敖辛正与那妖孽斗法,让她不可打搅。
又说村里人的命格本就受到诅咒,四太子此举并非滥杀无辜,而是用最快的方法解决问题。
因为四太子有龙王手谕,自然比她这个没有地位的十公主说话管用。
敖炼实在气不过,但只能被鼋娘拉住,老老实实站在结界外,等敖辛结束一切。
她不明白,她们做了那么多努力,眼看着就要接近真相,就这么被敖辛横插一脚。
他是高贵的龙王四太子,只手遮天,这样随意决定人族的生死,跟那妖孽又有什么分别?
这样的人,居然是五公主的同胞哥哥,自己名义上的兄长!
原来他对自己的那些行为不单是因为恨,还有他本性中纯粹的恶。
她更悲哀的发现,她不能反抗这一切,就连鼋娘也阻止她,不让她“冲动”行事。
“为什么?”她实在看不懂。
鼋娘知道此地的水族、鬼差与地仙里有敖辛的眼线,所以才拉住敖炼,她虽然有所成长,但还没有强大到能保护自己,遑论保护他人。
但敖炼不懂这个道理,鼋娘也不解释,只是拉住她的手,暗暗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忍。
结界内的妖气不断波动,即使在外面也能感受到里面打斗的激烈。
敖炼很想上前助阵,但她自己也没想好要助谁。
她不想违背鼋娘的意思,叫她伤心,但也不想那蜘蛛精就这么死掉,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她坚定的认为对方应该和自己一样受罚,拥有重新来过的赎罪机会。
结界内部,一开始敖辛确实与那蜘蛛精苦战一番,这妖孽占据地利,着实难缠。
但打着打着,他感觉到那妖孽并不恋战,甚至有意做出打斗激烈的假象,实际上暗中引诱他进入自己的意识空间。
敖辛并不怕这妖孽耍花招,事实上他只是单纯享受猫抓老鼠的游戏,更重要的是折磨敖炼。
他非得要亲手毁掉她在意的任何人事物才甘心!
知道他这个愚蠢的妹妹被鼋娘撺掇着学习人的情感,他就知道他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很多乐趣。
进入那妖孽的洞府,敖辛并未看到想象中的诡异景象,这里也是跟那村子一模一样的形态,只是没有一个人,四处结着蛛网,那妖孽从一座院子里推门出来,是个少女的模样。
她朝敖辛施施然行礼:“小妖见过四太子。”
“你认得我?”敖辛目光犀利,但始终看不穿这妖孽的想法。
“您是敖殊公主的大哥,自然也是小妖的恩人。”
久违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妹妹的名字,敖辛神色一软。
“你引我来就是想攀交情,让我放过你吗?”
她妹妹当年所施的恩惠太过广泛,时间也太久,他现在可不买账!
“小妖认为咱们有共同的敌人。”蜘蛛精看向结界外一脸担忧的敖炼。
敖辛低头笑出声,缓缓走到蜘蛛精身前,一爪下去,洞穿对方的躯体。
“你怎么会认为自己有资格跟我抢呢?”
敖炼是独属于他自己的玩具,只能属于他一个人,其他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共享,他必要要掌握主动权。
一只蜘蛛从那女孩的残破躯体中爬出来,变作一个成年人大小,它朝敖辛低头。
“小妖僭越,还请四太子恕罪!”
“你弄错的另外一点,我需得提醒你一声,那就是本太子从不宽恕任何人。”
蜘蛛精无视敖辛的狠戾,继续道:“小妖自然明白四太子的本事,但小妖有自信,能够成为四太子的臂膀。”
敖辛来了几分兴致:“说说看。”
他倒很想知道这样一个低贱的妖物,如何会有这样的自信,来毛遂自荐。
“四太子应该不知道,小妖的妻子曾是五公主的随侍。可惜内子太过纯善,被这岛上的人类蒙骗,他们食其肉,啖其血,更胆大包天擒抓了五公主,小妖这才累世缠着这岛上的人,一是为了报答五公主的恩德,二是为了纪念小妖那永世不得超生的亡妻。”
敖辛瞪着一双三白眼道:“继续,说下去!”
那蜘蛛精见敖辛态度转变,心中暗喜。
“其实,小妖有办法复生五公主。”
听完这些,敖辛倒是很好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怎么会跟他那甫出世不久的十妹有仇怨,竟然还用他最珍惜的亲人作为托词,说出这种可笑的言辞。
她妹妹是仙体,陨落后自有天命,随意更改触犯天条,就算复生,没有功德加身,也只能重归虚无。
知道敖辛不信任自己,那蜘蛛精又道:“相信四太子知道地藏王菩萨救母的传说。”
熬辛眼神一亮。
“如果可以回到过去的时空,也许有办法可以改变五公主的结局。”那蜘蛛精朝熬辛道,“小妖只求救回爱妻。”
熬辛立即明白这妖孽的处境,它既然敢主动跟自己提要求,说明它是有办法的,只是这个办法它一介妖孽不能实现。
“那敖炼呢?”
他这个便宜妹妹,虽然天生异常,命里带煞,应当不至于挡了这么一个妖孽的路。
“因为像她这样为天道所不容的存在,正是能够穿梭时空的最好媒介,也是祭品。”
她的存在是罪孽,但如果她消失,也并不影响这天地间的秩序,的确如蜘蛛精所说,利用敖炼、除掉敖炼是最好的选择。
要利用这小黑蛇的出身对他敖辛来说简直太简单了,但他依旧不信任这蜘蛛精的片面之词。
“所以你什么也不打算付出?”
那妖孽重新化作少女的模样,对敖辛下跪行礼。
“小妖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
敖辛不解道:“牺牲性命,那你口中的拯救亡妻有何意义?”
“我要一个公平,一个天道不能给的公平。”那蜘蛛精言辞恳切,敖辛亦有些动容。
但这妖孽显然错估了自己对妹妹的珍惜程度,他会考虑这件事,但他要先去人界找到转世的妹妹,确认妹妹是需要被拯救的。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如果她不愿意,自己强行为之,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尊重你的气节,这件事我会再考虑,但你在这海岛上妄为已久,我受命于龙王,又有地府看着,实在不能就此轻纵了你。”
“小妖自愿跟随四太子去冥界受审。”
“很好,我会想办法留你一命。”敖辛喜欢配合自己的人。
那蜘蛛精伸手进自己的腹腔内,掏出一个血红的妖丹。
“若四太子考虑好了,就带着吞下妖丹的十公主来找我。”
敖辛打量那妖丹,没有接,他知道这妖孽是想用这东西来控制敖炼。
他不是为敖炼考虑,而是单纯不觉得这小小的妖丹会有什么作用。
但那妖丹突然散发出一阵温和的光芒,与其本身的妖性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冲突感。
那光芒让他有一种熟悉感,让他想起她妹妹的鳞片。
“这妖丹里混合了一颗舍利,是十公主落下的,似乎是人间的东西......”
敖辛正色接过那妖丹收存起来,转身便出了结界。
人刚出来,那妖孽便自缚其身,跪行于敖辛身后,随着鬼差回到冥界。
敖辛出马降妖顺利得简直古怪,敖炼甚至不明状况,就发现一切结束了,只剩她和鼋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村落。
“回去吧。”鼋娘扶着敖炼的手臂。
“就只是这样吗?我不明白。”那妖精在此间盘桓数千年,怎会如此轻易的放弃一切?
“也许是那蜘蛛精自己的选择,我们不能左右它的想法与命运。”鼋娘不希望敖炼再为此事伤神。
“命,又是命......”敖炼喃喃道。
鼋娘算算时间,距离敖炼下一次受刑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知道就这么含糊过去,以敖炼的性格,她定会为此事久久不能释怀,便主动提议:“与其在此猜测,不如去冥界找那蜘蛛精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