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敖炼福至心灵,她还要去找那蜘蛛精要回舍利,顺带问问村里人接下来的命运。
看到敖炼眉头稍稍舒展,鼋娘也跟着朝她微笑。
“走吧,我陪你去。”
敖炼明白鼋娘对自己的苦心和忧心,她不愿让她看着自己受刑,便主动提出要孤身前去,让她回北海做回她的女官,免得龟丞相担忧。
鼋娘得到敖炼的再三保证不会冲动行事,才听话先回去。
经过这件事,她确实有事情想要请教爷爷,便也不多坚持。
敖炼目送鼋娘离去,然后将那村子付之一炬,又到那处悬崖边取下那绑着大石头的红布戴在手腕上,去往冥界。
她走之后,变成废墟的村子逐渐恢复原状,所有的建筑、道路、人族,一切如常,分不清是幻是真。
那蜘蛛精作恶多端,本该受雷刑,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但念及它曾经也算有过功德,又有悔悟之心,便被从轻发落。
按冥界的处置结果,便是抹消肉身,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日夜受抛腹碎骨之刑,如此万年后,方可转世。
熬炼亲眼见证蜘蛛精受刑,它也算有骨气,从头至尾都没有一声求饶,仿佛失去了五感,残魂像失去了贝肉的贝壳。
它越是这样,敖炼越觉得这妖古怪,同为罪者,她清楚那个眼神和状态并不是真正认罪的表现,反倒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情。
那蜘蛛精残魂被羁押前,深深的看了敖炼一眼,它仍旧用着虹女的身体,用着虹女的眼睛,朝敖炼挑衅的笑着,笑得敖炼心中开始不安定。
她去打听北海渔村里村民们的下落,才得知村民们因为累世的因果报应,并不能再投身人道,只能永世在饿鬼道里沉沦。
敖炼去求判官告知帮助村民的办法,但一无所得,判官甚至严肃的警告她,让她莫再插手冥界之事。
她还想再求对方,雷刑时间忽至,她被律法拉进雷火大阵,被迫失去意识。
雷刑结束后,敖炼是在菩萨的诵经声中醒来的。
她双手合十在原地打坐,虔诚的聆听着佛理,也感受自己身体的崭新变化。
每次受刑都会让她的躯体被打散而后重聚,肉身一次比一次强大,但龙形却进化的十分缓慢。
沐浴着清圣的佛气,让敖炼身上成长得像妖的部分更加突兀,她心中生出一丝厌弃、一丝嗔怒。
被情绪掌控的她,甚至没听见菩萨正在呼唤她的名字。
反应过来时,菩萨微笑垂眸注视着她,她下意识想要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菩萨并未对她的失态有任何反应,反倒是敖炼,心情慌张,问起菩萨关于北海渔村村民的事情。
菩萨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问她这趟去人间有什么感触,因为她变得更像人了。
敖炼不明白菩萨的意思,她觉得自己身上妖性的部分更多,并不像人。
菩萨问她人和妖的分别是什么,她想了想,答不上来。
但她好奇,如果作为人活着,她的人生会如何呢?
可她又设想不下去,人族太过弱小,若再不幸托生为弱者,便要苦苦挣扎,有时一晃十数年便匆匆结束,并不能算是体验,只是活过。
她怕自己失去力量,成为更弱的那一方。
众生皆苦,菩萨告诉她。
敖炼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的世界还太局限,短暂在人界待过一段,见到弱肉强食、蝇营狗苟,也见到功名富贵、堆金积玉。
有人苦,有人替人苦,有人不知苦。如何能说众生皆苦?
但菩萨是不会错的,敖炼想着,一定是因为自己的见识太过浅薄,她想起五公主的救世之愿,开始有些理解她。
等敖炼从冥界回到龙宫时,没有看见鼋娘,连一贯会找她麻烦的敖辛也不见踪迹。
更奇怪的是,龙王召见了她。
她那日理万机的父王,竟然会主动要求见她。
想到这里,敖炼感觉自己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感觉自己的心里很奇怪,充斥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被重视的气恼,也有怕父王厌弃自己的紧张,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她猜测着,反复在心中自我验证,自我对话,猜想可能是要询问北海渔村的事情,这件事她办的不好,没有救下村民们,或许父王会因此迁怒自己。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她要主动承担罪责,不能连累到鼋娘。
就这样,龙王召见她的时辰终于来临。
地点不是水晶宫的议事厅里,而是她的寝宫,她父王亲自过来。
敖炼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只能愣愣的瞪着眼睛,对其行了一个僵硬的礼。
“儿臣拜见父王,不知父王召见儿臣,所为何事?”
敖瞬负手站在寝宫入口,也不说进入,上下打量了敖炼一圈,发现她都长得有自己这么高了,心中暗暗感慨。
可惜不像虵姬,也不像自己,更不具龙形。
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走到上座处坐下。
“你的年纪也到了该自立的时候,可有心仪之人,为父帮你做主,成就婚事。”
“我......”敖炼不解,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离了龙宫她能去哪里?她这副样子,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龙王显然是注意到敖炼锅底灰一样的面目,不动声色又道:“或者你想求仙问道,为父也可帮你寻访名师,送你去上界修行。”
敖炼愣在那里,连问他一句是不是要赶走自己也不敢。
龙王见她态度如此轻慢,也失了耐心,站起身就走。
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让她好生考虑,三日后给自己答复。
敖炼内心苦涩,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家,也没有父亲,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父王肯把她这样为天道所不容的罪者带回龙宫,养育数千年,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多强求的不是吗?
婚嫁或者成仙,父王看似给了她选择,但她却无从选择。
若龙宫有危难,需要她联姻,她自然义不容辞,但她这副模样去联姻,对方定然认为是羞辱,只怕会暗中记恨龙宫,她也并不能真正报答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成仙或许是一条路,但若真的去了上界,意味着她要与鼋娘分别,鼋娘为了自己甘愿留在龙宫,谁承想,现在是自己被踢出龙宫。
她知道缓缓一直都很希望自己成仙化龙,成为有大造化的存在,但这样意味着不能与她常常见面,想到这里,敖炼觉得自己无比心慌。
她该怎么向她去说这件事?
她又会听到缓缓口中怎样的答案?
她知道,只要鼋娘一句话,自己可以去做任何事。
但她不愿分离。
这一遭去人间让她明白一个道理,活人之间,最怕生离。在两方交集空白的日子里,或许会出现新的人,感情也会随之改变。
她很想问鼋娘,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去六界流浪,但她身后还有龟族,她也有自己的打算,不能让她再为自己牺牲。
想起为了大愿始终盘桓在人界的五公主,敖炼心里隐隐明白,她只有先成为敖炼,才能负担起此后的每一个选择,才能真正保护好鼋娘,不让他为自己担心。
她还想回到过去救出母亲,为了自己的这些愿望,她需要有足够与之匹配的能力。
现在看来,成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她心里很混乱,突然很想见到鼋娘,她们之间只剩三天时间了。
于是敖炼跑去龟族寝宫,接待她的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鼋娘,而是一脸深沉的龟丞相,他对敖炼行了一个君臣之间的大礼,弄得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没有跟她谈起鼋娘,反而是劝她离开龙宫,去找一处仙山福地修行,莫再入世。
最重要的是,此生此世也不要再与鼋娘相见。
她问起原因,龟丞相告诉她,因为她们再持续走下去,鼋娘会被敖炼的天命影响,甚至牺牲,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的命格,敖炼心中复杂。
她的母亲也是被她的命数克死的,她怎么能够再连累无辜的鼋娘,令她遭受危险。
“三日后我便会离开,终身不再回来,在此之前,能不能让我再见一见她,至少能好好道个别。”
龟丞相心中不忍,但也没有明确回复,只叫人送她回去。
她在自己的寝宫中左等右等,鼋娘也没有来,她心中有些失望,干脆提着几坛酒出了龙宫,来到与东海接壤的那片海滩独酌。
那只叫做精卫的鸟儿仍然乐此不疲的衔树枝,她百无聊赖的看着,不时也扔个石头下去。
喝到分不清晚霞与海面的颜色时,她感到背后似乎有个人坐下,对方伸出手,抢走她手中快要见底的酒坛子,将其一饮而尽。
敖炼摇摇晃晃的起身,想要换个地方呆着,身子一个不稳,又重新倒在礁石滩上,渐渐地,身体原形控制不住,显露出蛇相。
背后那人似乎并不害怕,反而轻轻的由下至上触摸她的鳞片,带起轻微的痒意。
“滚开!”敖炼话都说不清,但仍色厉内荏,想要赶走这个无礼之徒。
那人也不恼,不说话,继续把手放在她的鳞片上游走,胆子大到,甚至把指甲伸进鳞片的缝隙中轻轻抠挖,敖炼的身体由痒转痛,但因为被酒力麻痹,所以有些分不清,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想要打开这讨厌的手指。
但那手指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反而在她身上四处点火,敖炼才发现,原来这样轻微的痛痒也会令人上瘾,她实在受不住,干脆卷起尾巴缠住那个人。
“回来了怎么不先找我,反倒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有心事?”
敖炼眼睛里的薄膜褪去,她才看清楚来人是鼋娘。
但她已经没力气起身和她说话,也分不清对方是自己喝醉的幻梦还是真人,只想瘫在石头上,被潮湿的海浪拍打身体,直至睡着。
鼋娘似乎发现了这一点,没再纠缠她,而是轻轻拍打她的身体催眠,给她唱歌。
敖炼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再睁开眼时,周围没有一个人的痕迹。
“原来真的是梦。”她有些无奈的起身,重新化成人形。
距离父王让她做选择的时间还有两天,她见不到鼋娘,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她想着,不如去找石踞问问她适合拜哪位仙长为师。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连石踞也不愿意见她,她感觉自己彻底被水族抛弃,甚至希望天罚能提前降临,去冥界受刑,至少有地藏王菩萨会陪她说话,而在这里,她什么也不是。
打开龙母所赠的百宝袋,她拿出一个大海螺,对着海螺诉说自己的遭遇和困惑,然后把海螺放在耳边,想听听自己的声音。
没想到,海螺里面竟然传出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那声音一听就知道经过扭曲,完全让人判断不出声音主人的身份,敖炼猜测,声音的主人不想自己的身份被发现。
反正也没人认识她,这么想着,敖炼跟那个声音聊了起来。
海螺里的声音十分同情她的境遇,为她出谋划策,叫她切莫选择联姻,也不要急着去改变自己的容貌,而是指点她一处仙山洞府拜师求艺。
那人没有提及敖炼要去拜师那处所在的名字,甚至连师父的名字也三缄其口,只说去那里会有机缘。
敖炼跟随海螺的指示,的确找到一处被结界包围的秘境,内中隐隐有一股她熟悉的气息,但看不出好坏。
海螺让她不要自己进去,而是等时间一到,由龙王带她进去拜师,说她此刻这副妖相,随意踏入那秘境,只怕会被结界规则发现,当场化为齑粉。
其实敖炼也没有多想进去,比起拜师,她更想假意拜师,然后一个人游荡各界,再也不回龙宫。
海螺似乎感知到她的想法,劝她为鼋娘考虑,又说起她现在妖的身份,若无庇护,恐怕也不能自如的在各界行走,被有心人抓到,少不得被练成丹药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