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敖炼捧着舍利子,来到了那个绑着红布的大石头处,纵身朝下一跃。
鼋娘跟在后面朝下望,没有发现敖炼的半个影子,按理说以她的法力,这种程度的悬崖对她而言并没有任何危险,但为什么看不到她的踪影?
难道说这个悬崖下方,便是村中妖孽的藏身地?
并且很有可能,这处所在便是那妖孽穿梭时空的通道。
想到这里,鼋娘没有冒险跟上,而是选择守在这里,接应敖炼,也顺便救下一些后来想要献祭做傻事的村民。
话分两头,跳下去的敖炼,感觉自己落到了一张大网上,周围是无边的黑暗。
她挣扎了一番,才能适应在网上站立行走。
虽然走得小心翼翼,但她知道,如果那妖孽就在这里的话,那自己的行动对方应该能够感觉到。
同理,她也在密切的关注着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
走着走着,网眼越来越大,敖炼小心的下脚,谨慎提防着可能踩空的每一步。
这时,她手上的舍利亮了起来。
点点微光,照亮了整个陌生的空间。
敖炼看到远处的网眼越来越大,心知这妖孽的本体可能也不小。
一步迈出去,敖炼感觉脚下有些粘黏,一个重心不稳,朝下扑去,看到成片的小孩骸骨堆成的山。
其中一些骸骨上还附有鲜红的烂肉,像是被人人为拼接在一起,凑成一副完整的躯体。
想到那些多出来的孩子,敖炼心中一沉。
不知走了多久,她遇到了一片阻碍,那是一面满是孔洞的黑墙,每个孔洞里都穿有一条蛛丝,上面还有一片会动的黑毛。
这道墙也许是活的!
想到这里,敖炼一掌挥过去,在那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大口子。
有绿色的液体从那口子里流出来,腥臭无比。
那些液体顺着蛛丝掉下去,落到白骨堆上,将其腐蚀成一滩脓水。
想起娘娘庙里的那个坛子也会喷射这样的化尸水,敖炼心中有了计较。
手上运起雷火,敖炼点燃了那片黑毛墙,很快,她所处的大网便开始震动。
这下她才终于确定,这面墙根本不是墙,而是那妖孽躯体的一部分。
借着舍利的光芒,她飞身一跳,窜上去,看到了这妖孽的全貌,原来是一只巨大的白毛蜘蛛。
又试探了几番,她发现这只蜘蛛似乎并不具备任何神智,只有最基本的身体反映,只像是低级的妖兽。
正要继续寻找,后背一阵冷气闪过,敖炼飞身而起,越过那些透明而细密如箭雨般的蛛丝。
蛛丝雨一波接着一波,疯狂的朝她攻击过来。
有一些险险擦过她的身体,带走一些衣服碎片,幸而敖炼身被鳞甲护体,并未见血,但受到攻击的地方还是有一些钝痛的感觉。
她手上运起更纯的雷火,暗暗打在那蛛丝的源头处,火势如电,很快便将蛛丝烧得灰飞烟灭。
烟雾那头果然有剧烈的嘶吼声传来。
“妖孽,还不显形!”
敖炼扑过去,发现扑了个空,那声音立马又从相反的地方低低的飘来。
中计了!
果然,敖炼察觉脚下的蛛丝上有什么东西在动,用舍利照明,发现那是无数个鬼胎,顺着蛛网朝她爬过来。
敖炼不认为这样的攻击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但她不想碰到这些恶心的东西,也不想被这妖孽设计去攻击那些原本无辜的躯壳。
毕竟,对这个村里的死灵来说,能够保持完整的躯壳,一切解脱后,才有机会以完整之身重新轮回。
她运起法力,足尖向下一点,腾空而起,化为螣蛇之体,坚硬的鳞甲隔绝了一切外物伤害。
鬼胎们近不得她身,只能在蛛丝网下发出徒劳又悲切的嘶吼。
敖炼嘴里衔着的舍利开始绽放光华,伴随梵呗颂唱,这个蜘蛛洞的一切逐渐化为齑粉,包括那只硕大的蜘蛛,其躯体也逐渐风化,只留下一颗椭圆形的透明长卵,里面有一个婴儿。
卵里具备了一切母胎的特质,甚至还有连接脐带,婴儿也完全是人类的模样。
敖炼重化人形,试探着靠近那卵,卵里的婴儿突然睁开眼睛,伸着小手,隔着一层薄薄的卵膜想要接触敖炼。
她也好奇的伸手,与那婴儿指尖相触,霎时,卵膜碎裂,婴儿落在敖炼怀中。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敖炼感觉自己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怜爱在滋长,让她只想把这孩子抱在怀里疼爱。
那婴儿对她伸出藕节一般的肉手,嘴里咿咿呀呀的,眼睛又圆又亮。
“娘。”
这婴儿居然会叫她娘!
敖炼有些震惊,她并不知道,刚出生的婴儿其实并不会说话。
所以,当婴儿的小手穿过她的胸膛时,她同样震惊。
那婴儿的小手握住她的心脏,问她是否爱自己。
敖炼感觉不到疼痛,但她觉得身体不能动弹,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那婴儿见她不回复,继续问她:“娘,你爱我吗?”
“为什么不回答!”那婴儿的声音突然变得尤其尖锐。
敖炼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愧疚的情绪,让她错以为是同病相怜。
那婴儿见敖炼心神被控制住,便有些松懈下来,她爬到敖炼身上,紧紧的抱着她。
“娘,不要离开爱奴儿,不要离开!”它的声音又开始变得稚气可爱。
“我不离开。”敖炼没有感情的重复着这句话,也紧紧的抱住那孩子。
至此,她已经全身心被那魔婴控制。
外间的鼋娘久等敖炼不出来,心中有如汤煮,她明白不能冲动的进入那里,否则真有什么事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她把装着舍利的袋子捧在手上,打坐念经,为敖炼祈福。
在蜘蛛洞里的敖炼,耳窍突然一灵,她听到了鼋娘的声音,慢慢的恢复神智,这才看到她怀中的婴儿早已经变了模样,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毛绒蜘蛛,那蜘蛛腹部的丝网把她缠住,越收越紧。
那蜘蛛的四对眼睛中最大的一对似乎注意到敖炼的改变,加快了吐丝的速度。
“我要跟娘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敖炼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只觉得心中越发苦涩,这妖孽控制人心的本事确实很娴熟。
“你叫爱奴儿,可什么才是爱呢?”敖炼有些难过,双臂大力挣开蜘蛛丝的束缚,重新化为螣蛇的原形。
那蜘蛛用婴儿的声音继续问她:“娘,你要离开我了吗?”
敖炼深知,再待在这个空间,她就会重新被控制,于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腾飞而去,顺利的冲出了结界,跳落到那个悬崖底部的礁石滩上。
她大口呼吸着,突然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回想起被蜘蛛束缚时的难受,她下意识推开了鼋娘。
“炼儿,你怎么样了?”鼋娘关切道。
敖炼摇摇头道:“我没事,原来那妖孽是一只大蜘蛛变的。”
“看你这狼狈的模样,可是吃亏了?”
“那妖孽擅长控制人的心智,我一时没有防备,这才着了他的道。”
“没事就好,既然知道它的底细,那就有办法对付它。”鼋娘扶起敖炼,“走,咱们先回去休息一下。”顺便想想办法。
而在蜘蛛洞中,那个婴儿手里握着敖炼不慎落下的舍利,笑着吞进了肚子里。
它很快便吸收了舍利上的佛气和灵力,化形成为大人,变作一个娇俏的女子模样,跟死去的虹女长相竟然有十分相似。
她望着结界入口的方向,感受着敖炼逃离的路线,她早在敖炼身上缠上了透明的蛛丝,只有她自己可见。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虹女”嘴里轻轻的哼唱起那段海边歌谣,在鼋娘与敖炼离开后不久,那崖边又出现一个新的祭品,纵身跃下。
敖炼虽然身体离开了那个洞里,但感知仍旧被关在那里,和所有不见天日的鬼胎一样。
心中的憋闷和孤独感久久不散。
她问鼋娘:“缓缓,你说我们能看见自己的宿命吗?”
鼋娘握着她的手道:“天道循环自有其定数,若强行窥探或改变,只会招来天道的惩罚。”
“惩罚......”敖炼嘴里喃喃的,想到那个孩子会受惩罚,她竟然有一些不忍心。
难道她真的对那孩子有“爱”?
“原来爱真的是最厉害的武器!”她有些怅然。
“你说什么?”鼋娘一直在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没注意她嘴里小声自言自语了什么。
敖炼摇头道:“没什么。”
“好了,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在那个结界空间里的见闻了吧。”
敖炼点头,把自己在那个蜘蛛洞里遇见的事情都告诉了鼋娘,她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把舍利落在了那里。
“不行,我得回去把舍利拿回来。”
鼋娘按住她:“你现在这样去只会再踏进那妖孽的陷阱,五公主曾说,不必执着于那些身外之物,她能一次次舍下一切重入轮回,不是正好说明了这个道理吗?”
“可那是对缓缓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我却把它弄丢了......”
鼋娘捏住敖炼的脸颊道:“傻瓜,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直都只有你呀!”
敖炼感觉心中暖洋洋、轻飘飘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鼋娘又惊又喜:“你!”
“你竟然笑了。”
“我笑了吗?”敖炼捧着自己的两腮,迫切的想要照照镜子,看看微笑的自己是怎样一副模样。
“很美!”鼋娘抱住她,“炼儿的笑容很美。”
突然间,敖炼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在蜘蛛洞里那种心脏被捏紧的状态,她僵硬着身子,慢慢的回抱住鼋娘。
她很清楚,自己的黑面跟美字没有一点关系,但她也了解鼋娘的举动是发自内心,绝非安慰之语。
她想起那妖孽的名字——爱奴儿。
“那妖孽说自己叫爱奴儿,不如咱们再去冥界查查吧,或许会有关于她来历的记载。”
鼋娘有些不屑:“这样低贱残毒的妖物怎配以爱为名!”
“也许爱也有低劣的一面。”敖炼不知自己缘何发出这样的感叹,但她没有继续纠结。
“人间去往冥界有些费时费力,我看我们还是先去找石踞问问,此妖通晓万物,或许它会有线索。”
“事不宜迟,那咱们走吧。”敖炼说着就要动身。
鼋娘再次拉住她:“慢着!那石踞并非好相与的妖,咱们要求它办事,需得先准备一份见面礼。”
“什么礼物?”
“这可要问你的百宝袋啦,毕竟龙母给了你这么多宝贝,随便拿出一个瓶瓶罐罐的就能让石踞大开方便之门!”鼋娘俏皮的对敖炼眨眼。
敖炼解下自己腰间的百宝袋,放到鼋娘手心。
“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给。”
鼋娘看她这么大方,忍不住打趣她:“要是被龙母知道,怕是要生你的气咯!”
敖炼认真的摇头道:“不会,我把宝贝送给最爱的人,龙母不会生我的气。”
两朵红云爬上鼋娘脸颊,她转身故作生气道:“净会捡些好听的说,只怕是哄我嘞,你以后可不许随便对人说这话。”
敖炼认真道:“我只对缓缓说,就像缓缓只对我好。”
“哼!”鼋娘别过头去。
敖炼从身后抱住鼋娘,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嗅闻她的发丝。
每每和鼋娘单独相处,都让她内心平和,这份平和跟听菩萨讲经时的平和不同,她会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两人离开前把装着那对母子的小蜃境封在海边的一颗礁石里,便前往深海去找石居去了。
她们前脚刚走,后脚敖辛就踏上了北海渔村的土地,他听周边值守的虾兵蟹将报告了敖炼和鼋娘的事情,便走进了那个村子里。
鼋娘与敖炼很顺利的找到了石踞,因为这次献上了礼物,所以也很快便得知那妖孽的来历。
在数千年前,北海渔村上还没有人迹的时,那蜘蛛精便在此修炼,历至最后一劫时,偶然得到仙缘,就要成为此地的地仙,这个时候,岛上开始有人族进来生存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