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们村里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敬神的?”
那妇人点头道:“这是我们村里的传统,用自己的寿命做祭,神会聆听我们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敖炼怒道:“要人寿命的是什么神!分明是妖怪!”
那妇人被敖炼愤恨的模样吓到,也不敢反驳,有些无措道:“是我的寿命不够吗?”
敖炼还想再骂,被鼋娘拉住。
她把孩子交到敖炼手中,牵着那妇人坐在地上,问起关于村里这种祭神方法的由来。
那妇人说这方法很久以前便有了,并且这种祭祀的祭品,年纪越小越好,年纪小说明剩下的寿数多。
村里娘娘庙的神仙很灵,但收取的报酬和逢年过节的礼数也很多,有时村里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触怒娘娘,降下灾祸。
就像她们家这次的事情一样。
但她却说不出是哪里冲撞到那位娘娘。
村里人也说不出,大家都这样默认,因为从前的经验告诉他们,祭品送到后,一切都会恢复平静,大家又能够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
敖炼冷哼,问起妇人:“这个娘娘到底是什么来历,是何方的神仙?”
那妇人思索着,一时间答不上来,但却并没有半分质疑那“娘娘”的样子。
提起那神时,还一脸恭敬。
鼋娘暗暗叹气,她知道这些偏远地域的乡民对于神明的笃信,只要能达成他们的愿望,那“神明”到底是什么东西根本不重要。
比起不能干预天道与人间的真神,这些妖怪反而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
那妇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一阵,还是对两人说了出来。
“本来我是不该议论娘娘的,但我听村里年纪大的老人说过,说村长家的神坛里供奉着娘娘仙体的一部分,还是活的!”
敖炼两人对视一眼,示意那妇人继续说下去。
“有人说,曾经在那里听到心跳的声音。只是……”
“只是什么?”敖炼有些着急。
“有人说,看到那仙体的人身上的血液都会变成青色,变成吃人肉的妖怪,作为亵渎娘娘的惩罚。”
鼋娘心中有了计较,又问那妇人:“还有吗?关于那娘娘来历的事情,她是在地上成仙,还是在水中成圣?”
“对了,向娘娘求生子尤其灵验,村里的妇女,哪怕年过半百,只要家中有人能出祭品,都能一胎多子。”
鼋娘揣摩着妇人的话:“一胎多子?”
妇人产子都是在鬼门前走一遭,更何况是一胎多子,以这村子里的情况来说,这样的多子并不意味着多福。
“是啊。”那妇人叹气,“但无论一胎生多少个孩子,都会夭折一些,村子说,这是因为后续给娘娘的供奉没跟上,自家没有福德消受。”
敖炼语气不善:“她需要多少供奉?”
“这娘娘并不求金银财宝,三牲六畜,说起来,对我们这些村民来说也不算难。”
“她要的是,信众家里未成年女子用头发织成的渔网,每日不间断,直至织满百日。”
“在这期间,这女子不能离开祠堂半步,只能饮用特质的药汁生存。”
那妇人说完,敖炼便明白,为何这要求明明听起来不夸张,却难以达成的原因。
一则村里少有适龄女子,二则寻常女子并无这许多头发可用百日。
那妇人说这条件虽然少有人做到,但只要有人做完便能得到子嗣,除此之外,产子的妇人也很少能活下来。
村里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这种方法。
敖炼想起那日在茅草屋里看到鬼胎出世的事情,总觉得这事情没这么单纯。
那些消失的孩子到哪里去了,这恐怕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根据这条村子所属生死簿上的记载,村里所有的魂魄,无论人畜,世世代代只能投身在这里,也不会有新的魂魄进来。
那娘娘平白“送”给村民的孩子真的是孩子吗?
敖炼没有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她知道鼋娘一定也想到了这些。
并且,眼前这个可怜的妇人如果能保有一些微末的希望,对她而言也是好的。
那妇人最后说回自己的孩子身上,祈求两人能把孩子早早送走,再也不回来。
鼋娘答应那妇人后,那妇人就要寻死,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家。
她没办法,只能用法力把她封印在一个蜃境中,让水族之妖看管,定时送去食物,让她调养身体。
而那个孩子,两人正要送出海,被此地突然出现的地仙与鬼差拦住,责令二人不可随意插手这村中人的命运。
她们没办法,只好作罢,两人商量后,决定借由这母子俩的身份回去村里查探,便宜行事。
鼋娘变作那妇人的模样,敖炼则附在孩子的襁褓布上,将孩子隔绝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小结界里,两人才重新回到那个村子里。
大生在门口看到抱着孩子回来的妻子,并不高兴,老远就骂她害了全家,蠢到去捡娘娘的祭品。
骂着骂着,他伸手就要抢回孩子,说要重新献给娘娘。
手一碰到襁褓布,男人就感到一阵烧灼,像是碰到了被滚油炸过的东西,也忒邪门儿。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妻子怀里的孩子,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鼋娘冷笑一声道:“这是娘娘送给我的孩子,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那男人张着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斜眼瞥见桌上的骨灰坛,心事重重的出了门去。
鼋娘也抱着孩子跑了出去,一路大呼大叫,说娘娘显灵,归还祭品,她的孩子现在是“神子”啦。
村民听到她的声音,纷纷跟出来查看,一路到了正在修建的新娘娘庙处,撞见正在休息吃饭的村长一行人。
村长对鼋娘所化妇人的言论并不在意,但看着周遭的村民越聚越多,还是站出来肯定了这一“神迹”。
“各位,我看就由大生家的去灵堂前侍奉,让她怀里的神子为咱们大家伙儿今年求个好收成,让她们求娘娘保佑我们村里今年能采得比去年还多的珍珠!”
村民们纷纷附和。
鼋娘知道,那村长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但为了能够亲自抓到那作祟的妖物,她一口答应下来。
她假装激动的接受了这一无上殊荣,欢欢喜喜的就要让村长带她去那娘娘的灵堂。
村民们也觉得神奇,跟在她身后,一众聚集在村长家门前,不肯离去。
他们最后被村长找借口轰走,村长家才安静下来。
人走之后,村长对鼋娘变成的村妇母子态度也冷了下来。
村长的家眷到了夜晚便不出大门,因此只有村长一个人带着鼋娘跪在那灵堂中,口中念念有词。
到了子时,那村长便一言不发的离开,只剩下大小二人,和满屋摇曳的烛火。
鼋娘看着摆在台上的那个大坛子,站起身就要靠近。
怀里的孩子突然爆发出不安的哭声,她只能带着孩子远离那坛子的所在,轻声哄孩子睡觉。
来之前她们就收敛好浑身的气息,只要耐心,不怕引不出那东西。
于是,她又跪回去,抱着孩子,唱起那首在海边听过的歌谣。
柔柔的女声在夜里传的很远,村民们虽然各自在家,但都听到了那阵歌声。
他们以为是娘娘显灵,更加虔诚的对着祠堂的方向跪拜祈求满足自己的愿望。
深夜,坛子开始微微颤抖,向供台边缘移动。
鼋娘假装没有看到,歌声并不停止。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那坛子毫发无伤的从桌台上落下来,继续颤抖着向鼋娘靠近。
敖炼暗暗捏了个法诀,那坛子虽然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但一直不能靠近鼋娘身体半步内。
那坛子似乎有些着急,直接咚咚咚的跳起来,越来越高。
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哭泣:“娘!我的娘!”
“是你抢走了我的娘,把我的娘还给我!”
坛子尖叫着想跳进鼋娘怀里,攻击襁褓里的孩子。
那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刺耳,声调也越来越高,像是被凌迟的兽类,想要通过嘶吼宣泄它的愤恨不甘。
可以想见,如果真让这东西碰到她怀里的孩子,结果会是怎样。
“你为什么抱着别的孩子!你该死......该死啊!”
那东西见鼋娘始终不理它,开始彻底发疯,把仇恨转移到鼋娘身上。
坛子里有不明液体朝鼋娘喷射而来,敖炼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鼋娘跳了几步远。
再一回头,那被沾到绿色液体的坐垫被腐蚀得不成样子,那个坛子也不见了踪影。
小心!敖炼出言提醒。
鼋娘将手中的孩子缩小,藏在百宝袋里,手按在鼍皮鼓上,犹豫一阵还是没有拿出来。
这东西可能只是小鬼,真正的妖怪可能还没出现,她不能冒险,露了底牌。
她假装开门要逃走,将后背暴露出来,那坛子果然飞快的出现离她两步远的半空中,坛口大张,想要咬住眼前的“猎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敖炼趁这坛子忙着攻击鼋娘,突然从半空现身,一掌劈在那坛子上,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坛子应声而碎,掉下来一个身体像插着无数木棒的章鱼,五官牙齿杂乱游走的墨绿色东西。
那正是她们曾见到过的那种鬼胎,身上还多了些恶心的东西。
“要活捉吗?”敖炼有些嫌弃的看着那东西,询问鼋娘的意思。
“不必。”
就算抓到这东西去跟村民对峙,他们也不会选择相信。况且那村长本身也是妖物所化,到时候只会令她们自己深陷泥淖,说不清楚,断了后面调查线索的机会。
就算村民真的认同她们,也只会更加恐慌混乱,平白多出许多乱子,这更不是她们想看到的情形。
对于人性,她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敖炼运起不甚熟练的法诀,一下一下打在那鬼胎身上,那东西被烧得吱哇乱叫,四处逃窜,疯狂自断受伤的身体部位,而后重新长出新的部分。
见这东西只逃不攻,鼋娘心生疑惑,下意识去拉门,发现根本拉不动。
怪不得这东西不往外面逃!
这时,门外突然窜升起一片火光,热烟打在木门上就要冲进来。
果然是个局!门外的人想要在这里烧死她们。
鼋娘本是水族,害怕火攻和高热,被呛得失去战斗能力。
见鼋娘难受,敖炼怒意顿生,不再留手,一记雷火将那东西彻底烧成灰烬,而后抱着鼋娘冲破屋顶,逃了出去。
刚跳出去,那祠堂很快便付之一炬,变成一堆黑灰。
心知这火不是凡火,敖炼带鼋娘来到安全的地方,为她度去真气调息疗复。
鼋娘只是猝不及防吸入了一些热烟,此外并没有大碍,很快便缓了过来。
“我看那妖孽是摆明了在玩弄咱们,向咱们示威!”
“它是仗着我们不愿连累村民,才这样嚣张。”
敖炼愤愤道:“那便任由这妖孽得意吗?我们已经花了很多的时间,再这样下去......”
她担心敖辛会出面干涉。
鼋娘知道她的担忧:“别着急,咱们先想想办法。”
但如果真有办法,她们也不会被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
敖炼想着,难道真的要把这村子整个翻过来才行吗?
或许一切,还是要回到那个能跨越时间的宝物上来。
如果那妖孽能够藏身在时空缝隙中,她们确实不容易找到,但这恰恰也说明这个村子里有能联通那宝物的媒介。
思索一阵,敖炼对鼋娘道:“缓缓,借我一颗舍利用用。”
鼋娘虽然不明白敖炼要干嘛,但她依然选择相信她,拿出一颗舍利交到她手上。
“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敖炼摇头,指着她的百宝袋道:“那个小孩在里面呆很久了,是时候让她见见她的娘亲。”
“好,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办完事记得快些回来。”
敖炼对她僵硬的眨眨眼,故作调皮的走了。
鼋娘知道,她要做的事也许有危险,所以才这样生硬的装作轻松想让自己放心,她悄悄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