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沈隅的宽容大度所赐，陆严言现在一遇到不会的题就往他身边凑。
南方的教室里没有暖气，陆严言缩着脖子戳了戳沈隅的胳膊，小声问：“为什么双曲线不经过原点啊？”
“你是猪吗？上课到底有没有在听？”平时惜字如金的人终于抬起头，奚落他的语气冷得像冰锥。
陆严言一阵心虚，他上课确实没有认真听过，但是问问题在于一个态度，他多问点，学习态度看着也就端正一些。刚刚那个问题确实是他瞎扯的，不过看沈隅脸上这表情，他难道是……问错了？
正思考哪里不对时，沈隅却突然很认真地问他：“你真的不懂吗？”
为了把慌言装下去，陆严言疯狂点头，带着点急切的心虚，“对！”
“这是基础定义，不用纠结为什么，记牢就行。”沈隅的声音缓和了些，却还是没什么温度，“而且这道题跟这个知识点没关系，你到底在看什么？”
“懂了懂了！”陆严言慌忙把注意力放在刚刚那道题上，生怕自己又问出什么傻子问题。
………
十套卷子意料之中地到来，全班只有他一个人有，还是数学老师亲自送来的。
“一天一张，不准抄答案，明天拿来我办公室给我检查，我要你把解题思路讲给我听。”
“哦……”就算老师不说，他也不打算抄答案了。
他最近是真的有心要学好数学。尤其身边还有这么个大学霸等着教他，不用白不用。
今天缠了沈隅一整天还不够，放学后陆严言还想留他在教室再讲一会儿题，沈隅却直接拒绝了。
“我要去打工。”
陆严言知道他说的是家附近那家便利店的兼职，转念一想，那家店离自己家也不远，跟着去也不耽误回家，便又往前凑了凑，眼神带着点试探：“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就在旁边写作业，你教我做一点，行不行？你之前答应过要教我的……”
沈隅低着收书包的头抬起来，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陆严言心里打鼓，觉得他多半要拒绝，却还是不死心地不肯挪开眼。
“店里很忙，没时间辅导你。”沈隅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没事。”陆严言立刻接话，生怕他反悔，“我就安安静静待着，绝不打扰你干活，就等你有空帮我看一下我哪里出错了就行！”
沈隅看着他一脸执着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
陆严言觉察出他的动摇，立刻耍赖似的先一步走出教室，还回头冲他一笑：“我就当你答应了！”
沈隅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愣了一秒，才背上书包跟上去。
——
陆严言跟着沈隅走到学校的车棚，他在外面等着，沈隅进去把车牵出来——是辆深蓝色的旧款单车，车把上还缠着圈磨损的胶带。
陆严言看车的同时沈隅也看了他一眼，那是很意味深长的一眼，可陆严言却解答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因为他一看过去沈隅就移开视线了。
然后，他听到对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
陆严言心里有点忐忑——他真害怕沈隅会突然反悔。
可是并没有。沈隅侧身指了指后座：“上来。”
陆严言盯着那个窄窄的、落了点灰尘的后座，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我……一定要坐这个吗？”他从小到大连自行车都没碰过，更别说坐这种看着就不太稳的旧车。
“那不然你想在后面追我？”
“我追得上吗？”陆严言不服气地反问，却还是忍不住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追不上。”沈隅答得干脆利落。
看出他的为难，沈隅干脆往后退了一步，把车把往他面前递了递：“那你载我。”
“我不会骑啊！”陆严言急得摆手，脸颊都涨红了，“我长这么大就没碰过这东西！”
沈隅没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单车转身往前走，深蓝色的衣角在寒风中轻轻翻飞——是那天在医务室借过他的那件。只留给陆严言一个清瘦的背影。
陆严言见状，立刻知道是沈隅妥协了，赶紧裹了裹外套，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小声嘟囔：“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嘛。”
……
还没到圣诞节，街上的圣诞氛围却已经很浓了。路边的商铺门口都摆上了挂满彩灯的圣诞树，红红绿绿的装饰在冷风中轻轻晃动，路过的形形色色的人都打扮精致赶着去过节，衬得他们穿着校服就土土的。
在学校封闭了一整天，此刻走在满是节日气息的街道上，迎着微凉的风，陆严言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转头看向身边的沈隅。
沈隅似乎一门心思只盯着前方的路，眼神沉静，对周围的装饰和路人视而不见。
如果沈隅打扮起来，绝对不会输给刚刚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陆严言这么想着，可忽然又觉得沈隅看起来就根本不会打扮的样子，也是白瞎了这么好的条件。
陆严言觉得这么好的景致不看太可惜了，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雀跃：“你倒是看看周围啊，这些圣诞树挺好看的，还有小彩灯呢。”
在他的提醒下，沈隅才缓缓抬眼，扫了一眼路边的装饰。彩灯的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看了一眼就又扭回了头，脚步都没停，仿佛眼里只想快点到达目的地。
陆严言内心再次感叹，沈隅还真是无趣。要是和许泽锐，两人都不知道逛第几家店了。
不过转念一想，是自己硬要占用沈隅的打工时间，能让他带着自己一起走就不错了，哪还敢要求别的。
陆严言收敛了心思，加快脚步跟上沈隅的步伐，把逛街的念头抛到了脑后，没再留恋那些不该属于现在的他的光景。
跟外面相比，便利店真是暖和多了，陆严言刚一进去就把围巾口罩都摘了，整个人自在很多。
店老板正低头整理货架，见沈隅进来，抬了抬下巴，语气熟稔：“小沈来了啊，今天有点晚哦。”
她裹了件厚外套，显然刚要出门，她站起身又指了指收银台角落，“媛媛在那儿写作业，你看着点她，别让她到处跑。”说完便踩着寒风匆匆出了门。
陆严言顺着老板指的方向看去，立马瞧见了那个叫媛媛的小女孩。她坐在一张小小的木质桌前，扎着蓬松的双马尾，面前摊着作业本，见沈隅进来，眼睛一亮，甜甜的声音带着点奶气：“哥哥！”
陆严言挑眉，瞧着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嘀咕：别说，还真有点像沈隅的妹妹。
沈隅淡淡“嗯”了一声，眼神扫过陆严言，语气没什么波澜：“你跟媛媛一起在那儿写，忙完我再教你。”说完便转身进了收银台，指尖熟练地敲了敲键盘，开始核对账目。
陆严言走到小桌前，媛媛立马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小手还悄悄攥紧了作业本的边角，脸颊鼓着，像只防备的小松鼠。
“妹妹别怕，我不是坏人。”陆严言放柔了语气，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眼底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自顾自地在对面的小红塑胶板凳上坐下，弯腰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只写了几道题的数学试卷。
这小桌子对他来说实在太窄了，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写起字来只能弓着背，没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
就在他活动脖子时，余光瞥见媛媛的视线根本没在作业本上，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收银台货架上的巧克力，眼神里满是渴望。
沈隅显然也注意到了，却依旧垂着眼帘，继续低头核对着账单，假装没看见那道黏糊糊的目光，指尖翻动账单的动作没丝毫停顿。
陆严言觉得这画面莫名好笑，忍着笑凑到媛媛耳边，声音压得轻轻的：“你想吃巧克力吗？”
林媛媛这会儿也顾不上怕生了，绑着双马尾的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雀跃：“想！”
“沈隅，你就给她吃一点嘛。”陆严言转头看向收银台，语气带着点怂恿，嘴角还扬着笑意。
这下沈隅想装没看见都不行了。他抬眸看了陆严言和林媛媛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声音平淡无波：“所有商品都要录入系统才能拿。”
“可媛媛是老板的女儿呀。”陆严言反驳，语气理直气壮。
“老板说过，不能让她吃太多糖。”沈隅说完，便又低下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看着林媛媛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嘴角抿着，眼睛里的光都暗了下去，陆严言心里软了软，觉得有必要“溺爱”一下小孩子。
他干脆站起身，走到收银台，直接把货架上摆着的巧克力都抱了下来，足足三大盒，堆在柜台上。
沈隅抬眼瞧见，眉头微蹙，提醒道：“买这么多她吃不完，买一条就够了。”说着就要伸手从盒子里抽出一条。
“别呀。”陆严言一把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点任性，嘴角挂着无所谓的笑，仿佛钱都是大风刮来的，“没事，吃不完就慢慢吃，也花不了多少钱，就当送媛媛的见面礼了。”
沈隅看着他坚持的样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只能拿起扫码枪，一一扫过巧克力的条形码，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陆严言捧着三大盒巧克力回到小桌前，把盒子往桌上一放，笑得眉眼弯弯：“媛媛想吃哪个？”
在林媛媛眼里，此刻的陆严言简直像带着光环的天使，她立马脆生生地喊道：“榛子巧克力！”
陆严言拆开一盒，拿出一条榛子巧克力，指尖灵活地撕着包装纸，嘴上不忘叮嘱：“这些都是买给你的，但不能一次性吃完哦，要慢慢吃，不然会蛀牙的。”
林媛媛盯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连巧克力递到眼前都忘了接，只顾着傻乐。陆严言见状，干脆帮她把包装纸撕到一半，再递过去：“这样拿着不脏手。”
“谢谢哥哥！”林媛媛立马改口，声音甜得发腻，接过巧克力就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眼睛还一直黏在陆严言身上。
两人没一会儿就熟络起来，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这会儿却像朝夕相处的亲兄妹，媛媛叽叽喳喳地跟陆严言讲着学校里的趣事，陆严言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笑着应和两句。
一整条的巧克力林媛媛只能吃得动一半，剩下那一半她掰掉自己吃过的部分递给陆严言。“哥哥，很好吃，你试试。”
陆严言不爱吃甜就拒绝了。
媛媛跟他一样是个超级大学渣，不过二年级的题陆严言处理起来还是蛮得心应手的，看着二年级数学试卷上的乘法题目，陆严言心里直犯嘀咕：这张试卷要是他的就好了。
教完一整张试卷也没费多少时间，倒是把林媛媛迷得晕头转向，“哥哥好厉害，我以后长大想和哥哥一样厉害。”
妹妹啊！你要是以后长大跟我一样那可就完了！
陆严言有点不好意思，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现在数学考个位数，全班倒数。
这个时候店里刚好没什么客人，沈隅缓步走了过来。陆严言还没来得及把自己那张没做几道题的试卷藏起来，就被对方抽了过去。
“教别人倒是挺上心，自己的呢？”沈隅的声音带着点轻淡的教育意味，指尖点了点试卷上大片的空白。
陆严言立刻堆起假笑，试图蒙混过关：“这不是特意等你教我嘛～”
“我说过，这些题你得先自己试着做一遍。”沈隅的语气没松。
“可是我是真看不懂啊……”他拖长了调子，无意识带上点撒娇的意味。
沈隅还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走到店外接电话，再进来时，眉宇间已凝了层急色。
“我有点急事得先走，媛媛妈妈马上就回来。”丢下这句话，沈隅背起书包，脚步匆匆地出了店门，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陆严言望着那道背影，心里莫名空了一块，竟生出种被丢下的失落感。刚才沈隅在这儿时，也没多说话，大多时候都是他和媛媛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可这人一走，店里骤然安静下来，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过五分钟，媛媛妈妈就赶了回来——显然是沈隅特意联系了她。
看到陆严言在看店，老板娘热情得不行，非要塞给他一碗关东煮：“都是小沈的同学，别客气！”陆严言反复强调自己就看了不到五分钟的店，可老板娘态度坚决，他推拒不过，只好收下。
转身出门时，他飞快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把钱付了，动作干脆得没留一点痕迹。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得脸颊微凉，陆严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沈隅还没教他题呢！
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嘴角撇了撇，心里暗自腹诽：真是始乱终弃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