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恩人变仇人

如果他的一生必定有场劫难,那这场劫难的名字绝对叫沈隅。

冬天是他最反感,也最避之不及的季节。冷天气对他生理上的不适堪称折磨,气温下降,身体的各种小毛病也陆陆续续出现,例如一起床就头痛,一痛就是一整天,鼻子只要吸入冷空气,便会发红发痒肿痛,伴随着浑身酸软乏力、反胃等等,基本上不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根本出不了门。

今早,对着一大桌保姆做的营养早餐,陆严言却觉得胃里泛酸,一点都吃不下。

出门时,他用口罩、围巾、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活像怕被粉丝认出来的明星。

这几日,陆严言都在刻意避免着和沈隅有所交集,好在运气不错,加上沈隅也不搭理他,最近日子还可谓平静。

由于实在难以忍受两人之间这种低气压的状态,加之2班就在隔壁,所以只要是下课时间,陆严言绝不待在教室,要么靠在走廊和许泽锐聊天,要不就是两人到处瞎逛。

总之就是不能回座位,那个地方待的他浑身不得劲,比被一万只蚂蚁啃食身体还难受。

陆严言照例从2班后门招呼着许泽锐,对方瞥见是他,放在口袋里的手仍旧不舍得抽出来,哆哆嗦嗦地跑到他面前,脸上还挂着故作严肃的神情。

许泽锐变脸比翻书还快,一开始有多不舍得他现在就有多嫌弃他;“你就不能回自个儿教室待着?这外头冻得跟冰窖似的!”

陆严言斩钉截铁地回绝:“不能。”

“咋的?跟班里同学闹矛盾啊?”

“我这才过去几天,名字都还认不全,哪来的矛盾?”

“那也是。”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陆严言头一次觉得和许泽锐待在一起是那么地轻松自在。

只可惜,许泽锐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才能把他打发走,好回教室里取暖。

上课铃响起,陆严言才恋恋不舍地放他回去,临告别前,许泽锐想起什么似地叮嘱他一定要多留意沈隅的动向,他好帮林可牵线搭桥。

陆严言沉默半秒,答应了。

他没把江泉的事情说出去,一是沈隅本人没有亲口承认过,无法辨别真伪,二是这种八卦他也不好随便乱讲。

仔细想来沈隅这种这么清高的人肯定是不希望自己有绯闻的,毕竟江泉的事情,连林可她们都不知道,沈隅对外肯定有刻意隐瞒。

——

回到教室后,陆严言窸窸窣窣地“卸装备”,少年人手长腿长,摘围巾时不小心碰到沈隅正在做题的胳膊。

陆严言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顿住动作。他看见沈隅悄无声息地往课桌另一边的位置缩了下。

他尴尬地道歉:“对不起啊……”

面对他的道歉,沈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见他半天没回应,陆严言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人怎么这么会装,他都低声道歉了,应一声能怎样,又不会缺斤少两,就非得这么金口难开?

——

语文课上老师让他们默写过亲论的第二段,陆严言翻遍书包也没找到默写本,本打算装透明不写,不巧语文老师就站在他旁边,一眼就瞥见了他空白的课桌。

他只好如实交待:“老师,我没默写本。”

语文老师却没打算放过他,脑瓜一转便重新给他支了个招,“那这样,那你上去黑板上写。”

陆严言二话不说起身,拿起粉笔走到左边黑板前。内心暗喜:还好开学那会儿无聊,把所有文言文都背了个遍,此刻提笔写下第一句,底气还算足。

“右边还有半边黑板,再找个同学上来。”老师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隅身上,“就刚刚那位同学的同桌,你上来试试。”

陆严言没理会,继续往下写。可背过太久没复习,记忆渐渐模糊,写到一半突然卡壳,那句“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在脑子里盘旋,却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

他忍不住朝右边瞥了一眼——沈隅已经站在黑板前,他手指修长——是那日在便利店一眼就吸引住他的手,写下的字迹也遒劲工整,进度早就超过了他。

沈隅的神情依旧平静,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瞬间点燃了陆严言的好胜心,他不服气地抿紧唇,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下一句。

骤然间,粉笔砸在黑板上的力道加重,“噔噔噔”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带着点刻意的急切。

班里大部分人都被他这动静吸引了注意。不一会儿,陆严言便自以为帅气地甩下粉笔下台,比沈隅快一分钟。

沈隅那边还是不疾不徐,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身后这阵动静。

沈隅写完后,语文老师走上前,先看了陆严言的部分。

“这里,‘振长策而御宇内’的‘振’写错了,写成‘震’了;还有‘履至尊而制**’,漏了‘而’字……”老师一边圈画一边讲解,错误越来越多,陆严言的脸也越涨越红,耳根都热了。

尤其是在这种所有人都很优秀的班里,周围投来的好奇、不解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沈隅,不仅字迹工整漂亮,而且一字不差,与他那边满黑板的红圈简直是鲜明的两个对比。就连语文老师也忍不住称赞:“写得很好,不仅字漂亮,还全对了,可见平时很努力,也很细心。”

陆严言坐在座位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猜,沈隅现在说不定在心里偷偷笑他,觉得他水平差、爱出风头;可又觉得,以沈隅的性子,或许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不管是哪种,都让他面上挂不住,心里堵得慌。

后来静下心想,陆严言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做事向来沉稳,很少会因为别人而冲动。可自从遇到沈隅,他好像频频破例——会因为对方的疏离而烦躁,会因为对方的优秀而好胜,会因为对方的无视而恼火。

——

陆严言千算万算,没算到早上最后一节的体育课。

他没来得及更换夹在本子里的功课表,连带着记忆还停留在2班。

室外活动不能戴口罩,刚在外面待了一会儿,陆严言的鼻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连带着眼眶也泛了热。

他连忙抬手捂住鼻子以减少冷空气的进入,不过效果微乎其微,一股挥之不去的刺痛感还是让他倍感不适。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解散吧……

可上天好像并没有听见他的诉求。“男生全部到两百米起点集合,一千米测试!”体育老师的吼声砸进耳膜,陆严言脑子“嗡”的一声,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想挤出去跟老师说,他跑不了,他今天跑了绝对要死的。

周围的男生却早已炸开了锅,勾肩搭背地往前涌,喧闹的人声和脚步声像潮水般将他裹挟。

他伸出去的手被撞开,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只能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往跑道走,后背贴着陌生同学的胳膊,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更焦虑。

不知何时,他已经被人挤上跑道,冷风呼呼地刮着他的脸,头里仿佛塞了颗铅球,不停下坠。

他注意不到周围的景象,只知道此刻如窒息般的难受。

哨声响起,大家都陆陆续续往前跑去,陆严言犹豫两秒才反应过来抬腿。

体育老师望着跑道上少年们奔跃的身影,欣慰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这句话顺着冷风飘进陆严言耳朵里,他只觉喉咙又涩又痛,像卡着一团粗糙的沙砾,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预感——今天大概率是要感冒了。

只想快点结束这场煎熬,陆严言猛地加快了速度,几乎是不要命地往前冲。这才刚开跑,大多数人都还在保存体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冲刺带了节奏,有几个同学跟着他不要命地跑起来,第一圈就喘得呼吸不稳,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他。

若问陆严言此刻在想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战术,没有顾虑,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跑完,快点解脱。

可他这孤注一掷的冲刺,却被1班那群尖子生曲解成了挑衅。尤其是前几日的篮球赛上,2班刚赢过他们,那群人本就认得陆严言,心里早就憋着股不服气的劲儿,此刻见他这般“张扬”、甚至有些挑衅的行为,一个个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暗暗加快了速度想压过他。

陆严言根本没心思顾及旁人的目光,身体的极限正一点点逼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速度越来越慢,原本落在身后的同学一个个从他身边掠过,脚步声、轻快的呼吸声擦耳而过,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反衬得他此刻愈发狼狈。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跑道上的白线在他眼里扭曲、重叠,又硬生生分开。胃里的绞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和鼻腔里的火辣感交织在一起,麻木的眩晕感让他觉得这具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

跑到六百米标记线时,他突然腿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倒去。

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疯狂拉响警铃,脑袋里像装了一团浆糊,胸口闷得感觉下一秒要炸开,四肢酸软得像橡皮糖。

身旁同学的喘息声夹杂着呼呼的风声还在继续,可陆严言已经坚持不住偏离跑道,慢吞吞挪进中间的草坪,只想找个地方先稳住呼吸。

可空荡荡的草坪连棵能倚靠的树都没有。陆严言的心跳得飞快,血液在血管里乱冲,慌乱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这时候应该怎么做来着?哦,对,好像该先坐下缓一缓,内心有了答案,可手脚却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

就在他屈膝准备坐下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血液瞬间冲上大脑,腿部肌肉突然失去了控制。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直直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草坪上,意识瞬间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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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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