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陆严言抱着一摞习题册往1班走,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橘红色的落日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倒数几排的蓝色课桌上。
陈漾还没给他安排好具体位置,只叫他先搬书,陆严言只能先将书本堆放在讲台边,等待明天的发落。
放完书他总觉得不能就这样走人,好像还得干点什么。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讲台前,兀自对着座位表琢磨起来,目光从数十个名字划过,终于看见第三组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面明晃晃写着“沈隅”二字。
而他旁边那个叫江泉的名字,被红笔划了个刺眼的叉。直觉告诉陆严言这不是什么好寓意,却又实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打破了教室的寂静。
陆严言立刻警觉起来——万一他这样鬼鬼祟祟的样子被1班的人看到,指不定又要造成什么误会。
他连忙想冲到后门出去,结果刚转身走出两步就被来人狠狠撞了个正着,手里刚刚忘记放下的一支笔“嗒”地落在地上。
对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校服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发梢还沾着一星半点的晚风凉意。
陆严言闷哼一声往后踉跄半步,又在抬头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心跳莫名骤停了一瞬。
明明是彻骨的寒冬,他却闻到了对方身上少年独有的干燥热气,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在他稳住身形时,对面的沈隅眼底露出一丝惊讶,不过这点惊讶在陆严言站好后便荡然无存了。
“对不起。”沈隅的声音有点喘,却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陆严言心里咯噔一下,一时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连掉在地上的笔都忘了去捡。
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道歉,轻飘飘地落了地。
犹豫几秒后,陆严言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
初来乍到,陆严言不可能像平常那样我行我素地迟到,就算不卖学校面子,新班主的面子还是要卖的,于是他今天难得地订了闹钟在早读前赶来学校。
清晨的1班处处透着股热闹,讨论声此起彼伏。
昨晚没有睡好的烦躁一直延续到今天,这份烦躁在他进入1班后,全场戛然而止的讨论声中变得更甚。
到了这时候,还看不出自己已经成为话题焦点那真是傻子了。陆严言站在前门,眼神平静地望向这个班的所有人,明明没有刻意看向谁,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寒而栗。
其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陆严言也不好真的发作,毕竟他以后还要在这个班混下去,如果一开始就得罪所有人,那以后还怎么待?
心中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一定要冷静,可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的话,未免让别人觉得他太好欺负了。
排外他能理解,但不代表他能就这样接受。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陈漾突然从他身后走出来,高跟鞋霸气地敲在地板上透露出一股不容小觑的权威。
她一进来就先看了眼直直挡在前门的陆严言,语气里带着点教训的意味:“行了,杵在这里耀武扬威呢?”
她不是不了解他们班这群优等生,目中无人、排外、高傲都是正常的。陆严言这样做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管处在什么环境下,如果想要站稳脚跟,是绝对不能展现出软弱的一面的。
陈漾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显然是并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
听到她的话,陆严言这才冷静下来让开。
随后她将目光放远,语气立马切换,知性的外表下俨然像藏了一头狂狮:“吵什么吵!早读是让你们用来读书的,都聚在这里聊什么?!”
不愧是1班的班主任,此话一出,班里没有人刚吭一声,全都安静如鸡。
趁着陈漾教训他们的时间,陆严言迅速扫过整个教室,不过左顾右盼半天,好像也没找到哪里有空的座位。
陈漾训人的话陡然顿住,这时才后知后觉,陆严言还被晾在门口,于是她停下来转头对他说道:“陆严言,你先坐沈隅旁边。”
谁?
陆严言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沉下去。怎么会是沈隅?刚刚光顾着装逼,都把沈隅这颗定时炸弹给忘了,现在抬眼望去,果不其然,那个正垂着眸看书,浑身透着股清高劲儿的,陆严言避如蛇蝎的男生,旁边的位置果然,是空的。
现在想来,昨天在座位表上看到的,那个被划了红叉的人名,应该就是已经不在1班了的意思。
见陆严言不为所动的样子,陈漾还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于是她加大音量又重复一遍,语气显然有点儿不耐烦:“沈隅旁边,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那个。”
陆严言很想反驳,他不是没听清,他只是太意外了。
还没等他抗议,一道不卑不亢的声音就已率先划破安静的教室,“老师,我不想有同桌。”
陆严言还未开口,陈漾就已经强硬地皱着眉回怼:“为什么?江泉已经退学了。”她刻意加重了‘退学’两个字,似乎在提醒沈隅不要忘记什么。
沈隅没再开口,脸色却是出奇的差。
沈隅在班里、年级可都是一等一的好学生,就这样,陈漾也从未给他任何优待,态度完全一视同仁,而且大家都清楚,这位女魔头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是无论谁都无法改变的啊!
沈隅这时反抗,相当于是直接在她雷点上蹦迪!
全班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沈隅不好惹,新同学看起来也不好惹,可陈漾是更加地不好惹啊!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而陆严言却跟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毫不避讳地看向沈隅,似乎在说:你以为我就很想和你同桌?
“这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严言刚转来,总不能让他站着。”毫无顾忌地,陈漾果断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就是,别管他,你直接过去。
陆严言本来就烦,此刻也不想产生过多争执,于是就这样抱着书箱,在全班的注视下,动作自然地走到那个位置放东西,没有半分紧张的神色,一点鸠占鹊巢的自觉都没有。
看到陆严言成功入座后,陈漾才对沈隅丢下一句“有什么事下课找我”转身离开。
原本计划里是一定要离沈隅远一点的,可如今事态发展成这样,陆严言也别无他法,只能被迫接受。落座时,他忍不住用余光瞟了一眼沈隅,也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想看对方此刻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果然,看起来很不高兴。
陆严言趾高气昂地想着:不高兴就对了,就是要让你不高兴!敢嫌弃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他自顾自地收拾起书桌的东西,对这突如其来的同桌完全置之不理。实话说,陆严言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又惹到他了,可能是好学生天生就事多吧,陆严言无不刻板印象地想着。
一下课,沈隅便立刻出了教室,可见他是多么想换掉现在这个同桌。
敢正面和陈漾硬刚的人,全班估计也只有沈隅一人了。
陆严言面对别人八卦的目光,轻哼一声,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首先,他压根儿就不相信沈隅有办法让陈漾松口。陈漾这个人他不了解,她的能力他还能不了解吗?1班作为年级最特殊的一个班,要管好谈何容易,况且陈漾的威严,他早在刚刚就见识到了。
其次,他本来就不想和沈隅同桌,能换走当然是最好的。
所以无论沈隅最终能不能让陈漾松口,对他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唯一烦的就是沈隅这个人,一想到每天都要见到他那张扑克脸陆严言就感觉完全失去了来学校的**。
——
面对新同学,大家除了排斥之外更多的还是好奇。可由于陆严言刚刚那番态度,始终没人敢上前搭话。而就在沈隅去办公室的这段时间里,第一个敢于尝试且不怕死的人出现了——那个人也就是陆严言现在的前桌,一个一看就很理工男的人。
准确来说,这也不算搭话,按道理应该算夸奖,不过也不是正经意义的夸奖。
“兄弟,你真的太牛逼了。”
陆严言听得一头雾水,本来没睡够的脑子就没什么思考能力,“有话直说。”他根本不忌讳这是他与面前这个人的第一次见面,语气冲得要命。
他对于别人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别人对他的态度,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刚刚到底有没有参与对他的“言语围剿”,但陆严言还是对这一整个班的人都没有好感。
面对他的话,理工男面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到底是谁的啊……”
陆严言回想了一下,刚刚陈漾好像提到了,什么?泉?
还没等他想起全名,那男生就率先出口:“江泉啊!你知不知道,她和沈隅是什么关系?”
陆严言顿时倍感无语,也不再配合着回应——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神神叨叨,一句话分两次讲的人,况且他对沈隅的事情本来也没什么兴趣。
等他不理人的时候,理工男又自顾自地讲起来,可能是他不理人的时候比理人的时候还要更有亲和力一点。“江泉可是沈隅的白月光呢!他暗恋她很久了,却始终不敢表白,江泉身体不好,很少来学校的,可是沈隅总会帮她整理好笔记……”
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男生讲了半天陆严言也没记住一句,唯一记住的只有江泉是这个沈隅的白月光。再联想到前几日在小卖部碰到的那个女生,名字和人脸也勉强能对应起来。
其实小卖部那天他光顾着看沈隅,旁边那个女生倒没有多留意。
早知道当时就多看两眼了,陆严言有点儿后悔地想着。毕竟,被沈隅这种目中无人、高傲、冷硬、不近人情、除了外表一无是处的人看上,是何其地可怜啊!
“你想想,如果是你喜欢的人,还没来得及告白,就突然离开了,人昨天刚办完退学,你今天就搬去他旁边,他能高兴得起来吗?”男生絮絮叨叨地解释,“他就是脸臭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他对同学都很好的,估计也不是真的讨厌你……”
“离开了?”陆严言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去哪了?”
“听说是去深圳那边治病了。”
……
还没说完,突然,一道不善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让开。”
陆严言回头一看,是沈隅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刚刚出去时还要臭,显然是谈判没有成功。
而就在他来到他们面前的前一秒,理工男还在和他讨论江泉的事情,所以他们刚刚说的话其实早已一字不漏地落入了他耳朵里。
男生看到他之后立马像头受了惊的鹿一样转回头,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紧绷,反观陆严言是一脸的平静,眼睛直直地看向沈隅,面对他不加掩饰的敌意,某句话不经思考凭借本能就说了出来:“你拽什么?”
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虽然没人敢真的望过来,但其实都竖着耳朵在偷听,此时明明是下课时间,班里却安静得可怕。
陆严言知道他现在的位置的确离门口比较近,从他这里回座位方便点,但其实多走几步也能从旁边绕进去,沈隅明明对他不爽,为什么还偏要来撞枪口呢?
原因就是他听到了他们这边的讨论声,于是故意过来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陆严言不吃这一套,他本来就烦沈隅这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况且他也不是故意打听,完全是别人主动跟他讲的,沈隅有气,凭什么撒他身上?从头到尾,他都自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