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小卖部，陆严言迎面撞上一对情侣，他没留意路况，肩膀堪堪擦过男生的肩头，刚抬头准备道歉，看清来人后，那句‘对不起’竟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沈隅近在咫尺的脸，对方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陆严言看向沈隅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他旁边的那个女生。
那是个美得十分引人注目的女生，身材高挑，气质非凡，如果非要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气质的话，大概是像高原山顶的洁净白雪，而她的眼睛则像雪融后涓涓的泉水，十分清澈灵动。
她此时也在看着陆严言，清澈的眼眸蕴含着让人猜不透的神情。
沈隅满是疑惑地看向他，似乎是不解为什么有个人撞到了自己之后还拦在自己面前。
而反观陆严言此刻却像被施了石化咒般定在原地。
无心再欣赏女生的美貌，他此刻的内心只剩下无措和尴尬。
因为昨天那件事，陆严言原本还想，以后对沈隅一定要敬而远之，结果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天刚“偷窥”完，今天又不小心撞到他，种种行为都像被鬼上身了。
沈隅比他高一点，他得微微仰头才能与之对视。
明明是他撞了人，理当说声抱歉的，可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句也吐不出来，他这般反常的举动更是惹人怀疑。
陆严言无声地咽了咽口水，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正好一旁他们班的体委在买东西，买完路过看到他便叫了他一声。
陆严言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匆匆丢下一句对不起后便不动声色的凑到体委旁边假装和他聊天。
不过好在沈隅除了有点疑惑之外并没有深究他这异常的反应。
等到他们走了，陆严言才默默松了一口气，也说不出这股紧张感是从哪来的。
不过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即使他们已经走了，沈隅旁边的女生却还一直频繁地回头看他。
等到他们走远了些后，陆严言才敢回头望去，远远地，他看见沈隅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女生身上，二人低头说了几句什么，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契合。
陆严言收回视线，脸上一股劫后余生的表情。体委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问。他从自己手里提着的饮料里拿出一瓶递给他，“好巧啊，严言。”
这么冷的天气，体委还是雷打不动地穿着球衣，估计是刚打完球。
陆严言看了那水汽氤氲的铁罐一眼——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冰。“不用了，我喝这个。”陆严言对着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常温矿泉水。
体委刚刚适时帮他解围，陆严言内心现在对他万分感激。看着对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问道：“你一次性买这么多饮料吗？”
“嗯，刚打完球，我帮大家买。”
…………
寒暄几句后，他才和体委分别。
今天还真是多亏了刚好出现的体委，要不然，他都不知道有多无地自容。
凉风吹过单薄的深蓝色校服，陆严言迟来地觉出冷意，那股寒意像浸了冰水的棉絮，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不由得加快回家的脚步。
——
余丽妍向来是个非常有威严的人，这个威严不仅仅体现在教训员工上，也体现在对儿子上。
即使人不在现场，手机听筒里余丽妍的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这个月第几次没去上晚自习了？上课也迟到，你们班主任都告诉我了，陆严言，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正途上？”
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陆严言张了张嘴，却想不到任何可以用来辩驳的语句。
“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空旷的别墅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虽然只有陆严言一个人，气氛却依旧显得十分凝重。
沉默良久，余丽妍才开口：“不用等高三了，我今晚就和你们年级主任说，你去1班吧，正好收收心。”
陆严言当下一愣，虽然心里很抗拒，但他也明白自己对他嘛做的决定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他的想法、情绪，是余丽妍最不需要考虑的东西。
高一开学进入2班的时候，他妈就经常告诉他，高中无论如何都要考进1班，只有1班才是最好的，各个方面的好。
不知道是出于叛逆心理，还是他本身就没什么动力，一直到现在，他的成绩都悬在2班末尾，连1班的屁股都摸不着。
余丽妍之前也暗示过，不管怎么样，如果到高三还是进不了1班，她一定会出手干涉，毕竟高三是最重要的一年，一定要保证不出任何差错。他本就答应过余丽妍，会听从她的安排，可没想到会提前那么多，整整一个多学期……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将来研星肯定会由你继承，我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手里的股份。”余丽妍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背景里的登机提示音越来越清晰，她的语速也越来越快，显然连多聊几句的时间都吝于施舍。
陆严言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这些“为你好”的说辞，他听了十几年，早就成了生活里甩不开的常态。
她认定的路，从不会问他愿不愿意，他甚至都没有说一句“不”的权利。
就像小时候，也是一通电话的功夫，家里就多了架锃亮的钢琴和一位等着给他上课的老师。
没有商量，没有询问，只有她挂电话前那句轻飘飘的“好好学”。久而久之，他连开口问“为什么”的念头，都在一次次的独断安排里，慢慢磨没了。
——
听说陆严言要转班，许泽锐是第一个炸毛的。
“我靠！你自己想转的？还是你妈？你真能受得了1班那生不如死的学习氛围？我听说，他们班连下课都没人敢出教室，跟坐牢似的！”
陆严言被他吵得往旁边偏了偏头，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他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我自己想转的，不过，哪有那么夸张啊……”
许泽锐嚎这一嗓子，没两分钟，全班同学就都知道了陆严言要转去1班的消息。陆严言平时在班里人缘好，性子又随和，一群人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转班啊？”前排女生转过来，手里的笔还悬在作业本上空。
“就是，1班节奏快到离谱，待久了都得得抑郁症！”
陆严言把下巴抵在课本上，扯出个没什么诚意的笑，像他一贯的那样，随口应付道：“主要也是想收收心，好好学一阵子。”
这话一出口，周围瞬间静了半秒——谁不知道陆严言是班里出了名的佛系选手，上课不捣乱但也绝不主动刷题，作业卡点交，考试稳居中下游，这会儿说要发奋图强，可信度约等于零。
一个个的追问被抛过来，陆严言正愁如何应付，恰好预备铃尖声响起，他立刻抬手冲众人摆手“逐客”：“好了好了，上课了，都回座位去。”
……
大家都不相信陆严言会好好学习，可许泽锐显然比别人更不信。数学课上到一半，他忽然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透着股难得正经的担忧：“说实话，就是你妈让你转的对吧，她怎么这么狠，说转就转，我还以为开玩笑的呢……”
陆严言头都没抬，没好气地骂：“才不是，我都说了，我想收心好好学习。”
许泽锐翻了个白眼道：“鬼才信你。”
“爱信不信。”陆严言说完这句话就没再理他了。哪怕许泽锐是他高中两年里为数不多关系较好的朋友，可家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也绝不想跟任何人提。
课间过半，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桌前补觉，沉闷的空气裹着浅淡的呼吸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严言靠窗坐着，指尖刚搭上窗锁，掀开一道缝的瞬间，凛冽的风就卷着寒意扑进来，刮得他意识都清醒了几分。
他干脆关了窗，侧着身子趴在桌上，把卫衣帽子拽起来罩住半张脸，整个人蜷进臂弯，只露出一只眼睛，定定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榕树枝桠。
转班本没什么大不了，可是1班里还有沈隅啊。说不上为什么，他对沈隅这个人总有一种莫名的抵抗，可能是真的怕自己在对方眼中真成了个喜欢偷窥男生的异类。
如果他那天早上没有走那条道，没有被许泽锐拉住，没有在起身时猝不及防撞进沈隅的视线，情况肯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窘迫了。
昨天在小卖部，沈隅旁边那个女生应该是他女朋友吧。如果在沈隅眼里，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纠缠不休的同性恋，那这会儿转到1班，当真是有种无地自容的尴尬。
对了，还有林可——许泽锐那个好朋友，她不是一直悄悄地喜欢着沈隅吗？她知不知道沈隅早就已经有了女朋友？
不过他现在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想想在1班如何避开沈隅，不和他产生交集。
想要做陌生人其实也挺容易的，就像现在，他在班里虽然大部分同学都挺熟的，但不也有好几个压根儿不认识、没说过几句话吗？只要离得够远，哪怕不刻意避开，也根本不会有任何联系。
想到这，陆严言内心默默松了口气。
1班人那么多，他就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会那么背。
——
几天后，1班的班主任主动找上门来要跟他聊转班事宜。
到了办公室之后，陆严言才发现原来要找他聊的还不止1班的班主任。
在他面前，年级主任、刘少群和1班班主任呈三角形坐着，年级主任面上堆着客套的笑，见陆严言进来，便率先招手招呼他。
陆严言对这个人有印象，貌似是他妈的高中同学，可由于这位主任实在长得过于雷同，导致他总是难以将他与其他主任区分开来。
“转班这事儿啊，可不是儿戏。”主任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语重心长。“1班的学习节奏比咱们班快，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陆严言乖乖应着。
1班的班主任陈老师是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身上飘着淡淡的木质香，像某种大牌香水。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陆严言的成绩单上：“我是你的新班主任，也是你的英语老师，我叫陈漾。你的英语成绩很突出，你家里的情况我也多少有了解。”
陆严言不明白她说这些话是想表达什么，于是战术性地选择沉默。
下一秒陈漾话锋一转：“有考虑过出国读大学吗？1班有不少学生都在准备托福和雅思。”
陆严言回复道：“暂时还是比较想留在国内。”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三人围绕着学科进度交接、课程表调整说了半天，陆严言都一一应下，没多废话。
临走前，陈漾对他说：“我给你在1班找个位置，你今天就可以先把书搬过去了，明天早上准时来1班报道。”
陆严言微微一笑，装出一副好学生的乖巧，“好。”
陈漾还留在办公室里和年级主任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只有刘少群起身和他一起出了办公室，果不其然，刚出门，刘少群就原形毕露了。
刘少群本就跟在他身后，此时却忽然很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臭小子！真没想到教了你一年多，你现在居然要转走了，还是转到1班，我真替你陈漾老师感到操心啊！”
陆严言被拍得一惊，随即脸上又恢复了一往的神情，嬉笑着说道：“老师你这意思是舍不得我呀？”
刘少群骂他：“滚滚滚，你走了我才省心呢，天天迟到不说，交的数学作业还都是抄的。”
“那我觉得陈漾老师应该会挺喜欢我的。”师生情谊即将结束前陆严言还不忘继续挑衅：“毕竟我的英语作业就从来不抄答案。”
“你！”在刘少群发作的前一秒，陆严言迅速地跑开了。
跑远后，陆严言还不忘停下来回头道：“老师，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