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过半，陆严言刚从家里出来。急着去上晚自习，便随意进了家便利店，拿咖啡到前台结账时，入眼的双手却顿时聚焦了他随意又涣散的视线——那是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背青筋随主人的动作而轻轻搏动，虎口处带着一点极淡的薄茧，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双有力的手。
突然发散的思绪被对方提醒支付的声音拉回，陆严言慌忙划开付款码。
抬头的刹那，视线与那双手的主人撞了个正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医用口罩，只能看见对方的眉眼。眼尾是微微上挑的，瞳仁是清透的浅褐，睫毛纤长，垂落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支付完成后，陆严言在心中暗自揣测，这个人的年纪应该跟他差不了多少。
没过多在意，匆匆一瞥后，他便收起了视线往外走。
那时他还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沈隅。
到学校时，已是七点出头——天中晚自习上课时间是七点。早已迟到的陆严言弓着腰打算偷偷从后门溜进教室，岂料刚踏出几步，一声暴跳如雷的吼叫便直直冲进他耳膜。
“陆严言！别以为我看不见你！”班主任刘少群坐在讲台，眼神凌厉地盯着他，就像一只猎鹰在盯猎物一样。
被这么一说，本来还有点侥幸心理的陆严言索性也不装了，整个人就这么站直杵在黑板报前，十分散漫的样子。
周围不少同学被这动静惊动，频频回头观望，而陆严言却都不予理会，眼神始终和刘少群保持对视。
……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走廊里刮着风，刘少群的声音却没有因此减弱半分。
“你妈妈是再三拜托我一定要督促你学习，你瞧瞧，你逃了几次晚自习了？”
陆严言走神地偏头看向楼外的风景。
就是这么点小动作，刘少群却立刻就注意到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到这一句，陆严言才转回头来，也就在这时，他看到楼梯尽头处走上来的人。
正好刘少群也静了下来，大概是希望陆严言能够安静地自己感悟一下。
气氛一度陷入沉默，只有微弱的风声略过耳畔。陆严言此时却直直看向那个人，从他走上来，到经过他们身边，最后直直走进1班教室消失不见。
陆严言内心一惊：这个人……不就是……
刘少群这时候突然发话：“好了好了！进去吧，这事我会跟你妈说的，你好自为之！”
陆严言漫不经心地哦了声，收起刚刚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跟着他走进教室。
刚坐下，同桌许泽锐便打趣道：“怎么了？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陆严言随意抓了把还没干的头发，脸上堆起不正经的笑，出口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妈妈风～”
陆严言笑起来有两颗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像夏日午后的邻家大哥哥。
这个回答在许泽锐的意料范围内，“又是你妈？你就这么怕她吗？”
陆严言低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何处，语气平淡道：“也不是怕……主要是，不想转班。”
“转班？”许泽锐细细琢磨着这句话，正想说点什么，抬头却见平常总没个正形的陆严言眼底闪过一丝漠然。
还没看个真切，那点反常的神色就被他收了回去，许泽锐甚至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过陆严言这话说的却是认真，没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不过许泽锐还是用着他那一脸不信的表情唏嘘道：“哪有那么容易转班啊……她估计吓唬你的。”
陆严言笑笑，没再回应什么。
——
清晨是最冷的时候，已经过了早读时间，本就没什么人的校门口，此刻显得更是冷清。
一阵泠冽的寒风吹过，陆严言抬手掖了下校服外套的领口。
他身形高挑，额前碎发被风拂得微乱，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
陆严言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向教学楼，岂料半路竟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还没反应过来是谁这么大胆，他就被抓着摁进躲在学校中央的大喷泉后了。
后脑勺抵着坚硬的大理石板，嘴也被死死捂住。
一个熟悉的音色落入耳中：“小声点，别打草惊蛇。”
也就在这时，陆严言终于看清这个人是谁。
“许泽锐！你干嘛！”他被捂着嘴，吐出的字音都是模糊的。
许泽锐一脸严肃道：“嘘～小声一点。”
陆严言迫于无奈只能安静下来——如果许泽锐过会儿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介意换个同桌。
陆严言打了个手势示意许泽锐放开他，许泽锐这才放下手。
陆严言这才发现原来这里除了许泽锐之外，还有个偷摸扒在喷泉边缘的鬼鬼祟祟的女生。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这应该是许泽锐经常跟他提起的发小林可。
莫名地被拉到一个地方躲起来，心中本就不解，再加上他在这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陆严言想走的心情终于达到顶峰。
他早读本就没有去，第一节课更不好贸然迟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他现在必须要走了。
几乎是他刚站起身的瞬间许泽锐就立刻惊呼了下，这动静不算小，再加上他身材高挑，没了遮掩，喷泉另一头那个人立刻就望了过来且目光完全落在陆严言身上。
被一个陌生人这么看着，陆严言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慌。
不过这下他也总算是看清了许泽锐和林可刚刚到底在偷偷摸摸地看些什么。
视线直直撞进对方眼里，陆严言竟感觉有些恍惚。他的记性向来很好，那晚便利店没看清全貌的脸，反倒让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他脑海里烙得愈发深刻。
陆严言生平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一时间竟僵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在这十分尴尬的四目相对的五秒里，陆严言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过他还是下意识地先移开了视线。
说到底，偷窥的是许泽锐和林可，这事和他根本就没关系，就算被抓了现行，他也是清者自清。
没什么好解释的。抱着这想法，他硬着头皮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转身就往教学楼方向走，全然没在意后脑勺三道齐刷刷的视线，当然，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同手同脚。
许泽锐回到教室时告诉他，那个人是林可的暗恋对象，他当时和林可出去倒垃圾时刚好碰见他，然后林可就说什么都不愿意走了，非要留在那里，他也是无奈才跟着狼狈为奸的。
陆严言无视他那一堆欲盖弥彰的借口，直接发出灵魂提问：“那你干嘛要把我拉过去？”
许泽锐有点不好意思道：“你要是走过去，人家说不定就注意到你了，林可当时那样，他要是看过来，不是指定被发现嘛。”
当时许泽锐惊呼的刹那，林可迅速反应过来蹲下，所以最后才没有被抓现行。
而现在糟糕的是被抓现行的人变成了陆严言。
“那你还挺仗义。”
许泽锐听出陆严言这话是在反讽他卖兄弟，于是连忙解释：“没有没有！这次是意外，我保证！林可这个人又粗心又脆弱，万一被沈隅发现她肯定得崩溃好久。”
陆严言沉默了，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发问：“林可是你女儿吗？”
真不是他想问，主要是许泽锐对林可的负责任程度已经达到了超乎正常人友谊的程度了。
“我倒是真有点想当她爸爸。”
陆严言顿觉无语。
课间，许泽锐又滔滔不绝地跟他说起那个人，譬如他叫沈隅，就在他们隔壁班，私底下被高二级的女生们默默评为了校草云云。
许泽锐虽是男生，八卦情报却可以说知道的比任何女生都全，活像个积极的情报员。
陆严言一边补作业一边听许泽锐讲，连头都没抬，偶尔应两声，不过语气极其敷衍。
就在他说起沈隅在他们隔壁班时，陆严言笔尖一顿，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晚他走进1班的背影。
理科班的重点班是1班，2班紧随其后，是侧重点。
因为偏科的原因，陆严言一直都游离在侧重点的中下游，不进不退。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陆严言一直动作着的笔忽然停了。某句话没经大脑思考便脱口而出：“他是不是在便利店打工？”
许泽锐并不清楚，反倒是好奇地问：“真的假的？”
刚出口的瞬间，陆严言就后悔了。莫名把别人的事往外说也不太好，万一人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呢？再说，沈隅在哪里打工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
许泽锐顿时蔫了：“可惜了……要是知道具体在哪家，还能帮林可制造个偶遇机会，她……”
话还没说完，陆严言突然“啪”地一声放下笔，眼神坚定地看向许泽锐：“我觉得应该是我看错了！”
气氛被陆严言摔笔的声音搞得一阵沉默，连带着周围都陷入莫名的沉静。
许泽锐突然一脸不对劲地看着他：“你老掩饰什么啊？”
“我哪有？”陆严言心里一慌：不应该啊……他刚刚脸上甚至都没什么表情，许泽锐到底怎么看出来他是在掩饰的。
许泽锐忽然嘿嘿一笑，“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男生之间经常会开这种玩笑，陆严言也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于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像平常那样笑骂道：“你滚啊！”
……
这事就这样被他们开玩笑打哈哈揭过去，可陆严言脑中却还是忍不住想起早上那双眼睛，还有对方看向自己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好像在骂他是个变态，作为男生居然还偷窥男生。
越是回想越是尴尬。陆严言甚至都怀疑是不是今天的风水不适合上学。
可惜不管他现在再怎么心烦，也没办法不分青红皂白就跑到人家跟前解释，不仅显得莫名其妙，反倒更像心里有鬼。
沈yù（正确读音是这样，但我更习惯念yǔ）哪个顺口读哪个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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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