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获救

赵筝终于离开了牢笼。只不过,她要去的,也只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而已。

小将军骑着一匹异常高大的枣红骏马,单手拉缰,缓行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十几名步卒,赵筝便被这押解在其中。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前,衣衫褴褛、披发赤足地踉跄行走在南原的大街上——她从不承想,南原有有朝一日竟是这般光景。

一队一队的百辽兵在街上往来穿梭、打扫战场。赵筝目之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灰白的石板路上,随处可见不同形状的血迹,或是尚未干涸的一滩,或是朝某个方向拖拽而去的留痕,仿佛这个城池满身的伤口。赵筝一边走,一个接一个的画面不断闯入她的眼帘:她时常和战友们去吃的包子铺,蒸笼散落一地,包子早已被踩烂化泥……那间绸缎庄,赵筝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是否有一天能穿上那庄里的衣裙,那些华丽鲜艳的布匹此时凌乱地堆在地上,全部被染成了混有泥土和血迹的黑红色……一只黑色的单鞋脏兮兮地躺在路旁,不知道他仓皇的主人是否还安在?还有翻倒在地的婴儿背篓和被踩烂的拨浪鼓……

这一幕幕仿佛给赵筝的心扎进一针又一针,让她从僵硬冰冷中慢慢复苏了过来。然而,她并没有流泪,因为,她的心已经没有太多空间替别人悲伤了……

走了一刻钟的样子,队伍停了下来。赵筝才发现,他们竟然来到了原来南原军的驻地营房前。

小将军回头看她一眼,吩咐道:“把她带去跟其他俘虏关在一起。”

他们竟如此图省事,将所有的战友都关在自己的营房!这么想来,他们早就计划要和谈,要将俘虏送回。赵筝这么想着,但一路看过来的场景却让她无法就这么顺利地接受这个想法:百辽原来滋扰边境,多半是做做样子,声势浩大,但却没几人受伤,要换的俘虏也不多,因为多了当地财政不见得拿得出来,所以,原来像是一出精打细算的生意。而这一次,他们趁夜偷袭,见人就杀,其凶悍狠辣,几与屠城无异。可以说,如今就算他们退兵南原,离川拿回的南原也不过是个空壳子……这是实打实的侵略。

“等等!”马上的小将军忽然叫住押送赵筝的军士,也打断了赵筝的思路。

小将军解下身上的红缎披风,朝赵筝丢过去,恰好搭在她一侧肩膀。赵筝惊了一下,两名军士也稍微愣了一下。小将军不耐烦道:“披上。”说完,便拉转马头,离开了。

小将军从来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只不过,他刚刚看着这女人的背影,衣不蔽体,尤其是,衣裙的下摆几乎完全碎掉,露出白皙的大腿,分外扎眼。从见她那一刻开始,就没见她流过一滴泪,没有怒骂、没有叫唤,甚至,与他对视也毫无惧色。她今日为阶下囚尚能维持这般坚韧和勇毅,若是在战场上遇见,倒也是一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所以,她有资格获得一件蔽体的披风。

赵筝跟着军士进了驻地,原来的房舍大多被损坏,只留了一间大屋,是原来新兵进营时统一住宿的大通铺。

门一推开,阳光猝然闯进屋内,一股臭味扑鼻而来,混杂着体味、屎尿味和血腥味,然后是数百张或惊恐、或麻木、或怯懦、或愤怒的脸……他们密密麻麻挤坐在一起,仿佛鸡圈里待宰的瘟鸡。看来,战友们在这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押送军士将赵筝推进门,也不说话,便转身关门而去。

随着关门的声,屋内又恢复了昏暗,只有左右两边墙上的八个小窗格将阳光切成一个个小方块,铺在俘虏们身上。赵筝开始一步步往里走,她不太想站在门口,因为,身上这件红色的披风太过惹眼……已经有一些细碎的谈论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这谁啊?是咱们驻军的人吗?”

“不知道啊。”

“看着有点眼熟啊。”

“有点像是个女的?”

“不可能,我们队里没有女的,要有早听说了。”

“他怎么穿着敌将的披风?”

“他怎么今天才被送来?前几天去哪里了?”

“这人有点怪。”

“我看不是怪,就是叛徒。”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赵筝一步步谨慎下脚,想寻到一个能容她蹲身的地方,然而,战友们迎接她的眼神越发不友好起来。

这身红披风,在这些困兽的眼里,就仿佛公牛眼前的红布,是一个巨大的挑衅。

正在这里,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赵……赵筝……是你吗?”

是岳东楼,赵筝心中一震,立即循声望去,果然,岳东楼正在她右前方靠墙处努力站起身子来,朝她挥了挥手。

虽然岳东楼声音不大,但也足以让其他人听清了这声呼唤。人群中发出一声不约而同、恍然大悟的嗟叹,接着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赵筝,这个名字在南原军里还是响当当的,毕竟,她可是万一挑一的准飞熊卫,南原军里谁不知道有个白白净净个子小小的刀斧手,冲锋陷阵,勇冠三军。

赵筝走到岳东楼旁边坐下,岳东楼眼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和一丝尴尬。

“你……怎么样?受伤了没?”岳东楼本来向赵筝伸出的手,但刚要碰到她的肩,又收了回去。他用行动表示,他并未打算问责赵筝女扮男装混入军营的事。

赵筝心里有些感动,再看岳东楼原本杂白的头发,短短几日已经变成了杂黑,想必这几日,他心中的思虑甚重。“我没事……南原驻军一共就剩下这些了吗?”赵筝环顾四周问道。

“是啊,原本八百驻军,死了一部分,逃了一部分,现在还剩下二百多人。听说现在正在准备和谈,百辽的谈判代表是百辽王的亲二弟瀚亲王,咱们的离川派了洪相来谈,看来这次谈判双方都是相当重视的,两国会不会正式开战,就看这次谈得怎么样了。”岳东楼说道。

岳东楼说的跟赵筝听来的消息也差不多吻合,看来,他们这些战俘果然是百辽准备用来在谈判桌上要价的筹码。

“不管之后是不是要开战,但这次,至少剩下这些兄弟们的命,算是保住了。”赵筝说道。

“唉,惭愧啊,身为边军,不仅没能抵御外敌,还成为国家的负担。”岳东楼眉头深锁,眼眶泛红。

赵筝明白,岳东楼身为边防参将,身上的那一份责任感自然比普通的军士高很多,于是便宽慰他道:“老岳,这又不是你的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看这些孩子都还很年轻,留着命,将来才有机会在战场上报仇雪恨。”

突然,一声低语的咒骂清晰地传到赵筝耳朵里:“呸!你这个贪生怕死的骗子、叛徒!”赵筝抬头,便见坐在自己对面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小兵正对自己怒目而视。她认识这个少年,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曾经几次从她身边经过时,都向她投来羡慕钦佩的目光,显然,他曾将赵筝视为自己奋斗的目标——赵筝不高大,他也不同大,赵筝能当以一敌百的刀斧手,他也可以。

赵筝尚未说话,岳东楼已经怒道:“马小步,你说什么!别瞎说。”

“难道不是啊?他连性别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他前几日不知所踪,现在要和谈了,她就出现了?这么巧?”这个马小步的军士梗着脖子直言自己心里的怀疑。

这话说得岳东楼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指着马小步半天也说不出来个一二三。

马小步见赵筝和岳东楼二人都无法反驳他,便更有底气了起来,大声道:“百辽军那么好心,将你毫发无损地送回来,还送你件披风?”

赵筝想起了自己曾遭遇的酷刑和耻辱,强忍着心里翻江倒海的愤恨和恶心,一字一句道:“你怎么知道……我毫发无损。”

然而,怀疑,就像滴落在宣纸上的墨,一旦种下,就会迅速蔓延开来,人群渐渐躁动起来,传来此起彼伏的质问声。

“是啊,我看你还洗得挺干净。”

“说不定跟百辽那人模狗样的小将军有一腿呢!”

“哼,我看根本就是那小将军的姘头,派来潜入我们边军的奸细。”

“是不是你引百辽军夜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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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骨筝筝
连载中秋池秋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