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依然是没吃没喝,丢在大太阳下晒着的一天。入夜之后,张召和李典又将赵筝带进了杜校尉营帐,这一晚,是水刑。
李典将她的头无数次按进冰冷刺骨的水中,那种刺痛从她的喉头一直蔓延到肺腑……
第三天,是锥刺之刑,他们用纺锤般的锥子像捣蒜一样扎遍了赵筝全身……
第四天,是火刑,他们将赵筝的手拿到火盆上烧,但他们发现,这仍然没有在赵筝的皮肤上留下半点印迹。
第五天,这样暗夜里的私刑仿佛令他们有种上瘾的快感,赵筝不怕死,但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她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力在他们的笑声中正在一点点瓦解……
第六天白天,赵筝已经虚脱得不成样子,她躺在木笼子边,喃喃道:“水……我要喝水……”
看守她的张召和李典两人对视一眼,李典道:“要不给她喝水是不是会渴死?”
“不可能吧,那么多刑都受过了,跟个不死人似的,难不成最后死于口渴。哈哈……”
“但是,要真渴死了,今晚就没得玩了。”
张召想了想,忽然阴笑道:“好啊,就给她水喝!你看着,我去取。”
过了一会儿,张召端着一只小小的铁皮钵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仿佛怕钵里的水洒了一般。他走到近前,慢慢地把铁皮钵往笼子里一放,说道:“来了。”
他把铁皮钵放进来那一刻,赵筝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骚臭,但这臭味很熟悉,不用看她也知道——是马尿。
“我去,你真恶心!”李典捏着鼻子,边笑边站远了。
“你要喝就喝这马尿,不喝,就渴死!”张召丢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筝看着那钵黄澄澄散发着骚臭的马尿,心里腾起一股怒火——她死也不喝。
就这样又熬了大半日,赵筝已经感觉到自己几乎在太阳下被烤焦了,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在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吐出去,消失在空中……
她盯着那钵马尿——放置了这么久,骚味好像散去了……那微微振动的波纹展现着它属于水的姿态,对赵筝来说,简直是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赵筝舔舔嘴唇,不由自主地慢慢向那钵马尿靠近,她还下意识地看看四周,有没有人注意到她。发现没人关注她之后,她猛然端起那钵马尿,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连口气都没有喘——她怕她喘气的话就喝不下去了。
然而,这钵马尿刚刚下肚,那股臭味就好像被胃里的热气激活了一般,令她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一时间,涕泗横流,那股骚臭布满了她的鼻子和口腔,并且,如影随形,再也避不开了。
赵筝靠着木笼子,大口呼气,小口吸气,因为每一次呼吸都让她几欲作呕,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吐了起来,虽然这两天没吃东西,也吐不出什么,但马尿混合着胃酸的秽物仍旧沾染了她一身,臭气熏天……
张召和李典见她这么臭,也不再来笼子边守着,反正她也跑不了。
临近傍晚,天空忽然轰隆隆响起了雷声,紧接着就下了一场暴雨,将赵筝一身的秽物和恶臭冲洗了干净。疾风骤雨间,树上还掉下了几颗硕大的柿子,被赵筝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赵筝在暴雨中仰着头,张着嘴,尽情地沐浴着这天上之水。
雨过天晴,一阵微风吹过,几片叶子掉落在赵筝的身上、脸上,她轻轻地睁开眼,突然涌入眼眶的阳光刺得她双目生疼。
她动了动酸痛的胳膊和手指,艰难地坐起身子,靠在木笼上,一片叶子无声地滑落到她破烂的衣衫上,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那片叶子,放在干裂的唇边,吹响了一支曲子……
有些哀怨凄惶的旋律断断续续,声量不大,但也引起了一些军士的注意,不过,他们也只是往这边看了一眼,没人来阻拦她,也没人来打扰她。赵筝闭目沉浸在这首曲子里,一遍又一遍……
“这是什么?”
赵筝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十分清朗。
“哦,这是……一个误闯入营地的南原疯妇。怕她出去泄露了军机,所以暂时关在这里。小将军,这边请。”这是杜校尉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赵筝才缓缓地睁开眼。
她的目光穿过木笼子,掠过尚有些泥泞的地面,终于,看到了一双装饰着豹头铜扣的束带高筒靴,然后是白色的袍子,下摆绣着的祥云上沾染了点点泥渍,赵筝慢慢抬眼,明亮的纯银甲,红玉腰扣,火红的披风系带,再往上,是一张俊秀非常的脸,宽眉细目,鼻窄而唇薄,面庞干净、鬓角整齐。
站在这“小将军”身旁的,正是一脸变态的杜校尉,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那“小将军”看不出年纪,从外貌上,说他二十出头没问题,但他那一双眼睛透出的洞悉和狡黠又绝不是少年人所拥有的。
他没有问“这是谁?”而是说“这是什么?”,在赵筝听来,此人十分傲慢,视人如畜。
杜校尉说完,小将军侧头看着他,面色说不上喜怒,只是淡淡地问道:“杜校尉可知她方才吹的曲子是什么?”
杜校尉张口却答不上来,那小将军也似乎知道他答不上来,接着又道:“杜校尉不知也不奇怪,毕竟,你过去……不曾与离川军接触。”说完他撇了杜校尉一眼。
然后,他竟然唱起了刚刚赵筝吹出的那首曲子,只不过,这一次,他唱出了词:
岁岁金河复玉关,
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
万里黄河绕黑山。
“这首《征怨》,是离川的战歌,离川军中,人人皆知,人人皆会吟唱。我刚刚在帐中就听到了她吹这首曲子,一遍又一遍……”
小将军这番话虽然是对杜校尉说,但却目光灼灼地盯着赵筝。
“啊,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前几日下属们是跟我汇报过,抓到一个南原军的女卒,头两天又确实有个疯妇闯进来,我把这两人搞混了。”杜校尉一拍脑门。
赵筝对杜校尉连篇的谎话根本不屑于戳穿,她只是冷眼看着这小将军要如何处置她,或者说,处置这杜校尉。
那小将军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说道:“老杜啊,你也知道,谈判在即,这些战俘,每一个都是瀚亲王谈判桌上的筹码,一个战俘价值可是一百两金啊。你想想,是要一百两金,还是要一条贱命?”
杜校尉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只见他忽然一笑,说道:“这条贱命平日里哪值得百金,哈哈,就让她滚回老家吧。”
说着便示意张召李典二人打开木笼,将赵筝拉了出来。
一名将士快步跑来,向小将军行了一礼,道:“小将军,离川谈和使已到城外三十里处的白驹驿,说是要先派人来清点战俘人数。”
听闻此言,赵筝大概也判断出眼下的局势。百辽占领了南原,却并未继续挥兵南下,而是在这里与离川谈和,难怪,这么几天都没有听到援军的消息。
原来,根本不会有援军。赵筝心中苦笑,南原城里送掉的这些命,在朝中大人们的眼里,也不过是些许损失吧。离川多年来怯于跟百辽开战,所以,百辽隔几年就要挑衅离川边境,然后打着谈和的名义,让离川送上金银钱财。过去三十年的和平,皆是因为百辽正在逐鹿北疆,不想腹背受敌,所以才与离川定下了和平之盟。
小将军拍拍杜校尉的肩:“行,老杜还是明大理啊。他们人快到了,我得去接应一下,就不打扰了。”说着,向刚才来汇报的小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来接人,随即便转身走了几步,接过小卒递来的缰绳,登鞍跨马,头也不回去打马而去。
杜校尉眯着眼睛看着小将军带着赵筝离开,站在一旁的张召终于忍不住问:“校尉,就这样放她回去啊,岂不是放虎归山?将来还不知道要在战场上杀我们多少兄弟!”
李典也道:“是啊,校尉,为何不告诉小将军这女人刀枪不入啊?”
杜校尉瞥了二人一眼,慢慢道:“你们懂个屁,如果上面的人知道我们私藏一个天赋异禀的俘虏而不上报……”
“哦哦,我们明白了。”
“还是校尉思虑周全。”
杜校尉不无自傲地道:“将来,在战场上遇到她的人……就只能自认倒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