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怀疑

面对这一浪高过一浪的质疑声,赵筝只是低头、沉默。因为,她无法解释自己身受酷刑而不死,她也不想解释,因为,她最珍视的战友已经全死了,剩下的这些,不过是平日里点头之交的陌生人而已。

“够了!赵筝是我招进来的,我相信她。”岳东楼终于是一声暴喝,打断了大家的吵嚷。赵筝抬眼看着岳东楼,岳东楼的眼里有疼惜,也有不解,事实上,他也一直在等赵筝的解释,虽然他从情感上相信赵筝,但消失几天,又披着敌将的披风出现在俘虏营,这事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当他看到赵筝脸上那熟悉的倔强神色,便知道,她不会说。

“你们也不想想,赵筝若是奸细,为什么还回来?装作战死,回到百辽不好吗?她若是奸细,会大张旗鼓地披着敌将的披风进来吗?”岳东楼这番话也总算是将质疑的声浪暂时压下,但,很显然,这并不足以说服大家相信赵筝。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注意力便一下从赵筝身上转移到门口。

听起来有四五个人匆匆向这里行来,接着,便是一阵“稀里哗啦”开锁的声音。

大门再一次轰然打开。

逆着光,赵筝看见那身熟悉的银甲——小将军。

小将军打开门后,微微侧身,让到一边,同时对身后的人道:“杜大人,请。”

一个身着离川暗绿朝服,胸口绣着孔雀补子的官员出现在门口。他大约五十岁年纪,嘴角微微下垂,杂白的胡须整齐地贴着上唇。

岳东楼的做官的时间长,虽然跟这个文官不甚交集,但看他朝服上的品级,大概猜到他的身份。“姓杜的三品官员,又是谈判使团的人……哦,应该是鸿胪寺卿杜明义杜大人。”虽然赵筝没问,但岳东楼还是下意识地跟赵筝分析道。

杜明义走到门口,刚要迈步进屋,赵筝注意到,虽然他面色冷淡,但眉毛却不自觉地皱了皱。然后,他就只跨出了一小步,仿佛原本就没打算进来一样,往里面看了看,似乎是非常认真地在清点人数。片刻之后,他朝大家喊道:“这里谁是军衔最高的人?”

大家都看向岳东楼,岳东楼自然也不敢怠慢,立即站起身,恭敬道:“南原守正岳东楼,向杜大人扣安。”说完他微微躬身,作揖。

杜明义点点头,看向众人,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满是污渍的脸,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期盼。杜明义毅然道:“三日后便是谈判日,到时,我们会接各位回家!岳守正,还请你到时负责清点人数。”

“是。”岳东楼应道。

杜明义说这些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笃定的语气仍然点燃了大家的希望。不过,没有人出声欢呼,只是如释重负地悄然低头,抹着眼泪。

只有赵筝,不以为意地看着杜明义。脸上没有半点感动、激动。因为,她并不认为一个连营房都不愿意迈进来的文官,会真的将这些士兵的尊严性命放在心上。

杜明义走后,即将回家的喜悦才慢慢发酵,众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整个营房内吵吵嚷嚷。赵筝看了一眼岳东楼,只见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正闭目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将军与杜明义客套了两句,挥手作别后,身边的亲随急忙上前道:“小将军,瀚亲王要见您。”

小将军点点头,跨上他那异常高大的枣红骏马,领着两个亲随,直奔南原县令府,也就是瀚亲王临时下榻之地。

瀚亲王是百辽王二弟,位高权重自不必说,他的性格却与百辽王反差极大。百辽王尚武,表面粗犷,野心外露,而瀚亲王虽然同样承继了他们辽氏一族的高大血统,看起来却十分温和,像一只从不发脾气的大猫,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他都不疾不徐。

百辽王派他来谈,很显然释放出一个信号——就是要“和”。

瀚亲王一见这位银甲小将军进屋,便立即放下手中的茶盏,面带欣赏地说道:“哎呀,每次一见你面,就觉得少年人当真是意气风光,令人羡慕啊。”

“王爷才是,每次见小将,都不吝赞赏,令小将当之有愧啊。”小将军行了一礼道。

瀚亲王哈哈大笑了几声,才缓缓道:“洪相派来的人已经清点过战俘了?”

“是,鸿胪寺卿杜明义亲自过来的点的。”

“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表现出……怀疑?”

“他连营房都没进,只是略略看了一眼。所以,我认为,他不会有什么怀疑。”

“嗯……这个杜明义是一个做表面功夫的人,倒是不足为虑,不过,洪相那个老狐狸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谈判前,凡事都谨慎些,尤其是明晚的计划,可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瀚亲王看着小将军,轻描淡写地说着。

“王爷请放心,小将定当竭力办妥此事,不负王上,不负王爷。”

“好好……你也知道,这只是个开局,但开局若是开得漂亮,你哥哥便能势如破竹,那这回你兄弟俩建的可就是名垂青史的百年之功啊。”瀚亲王起身,走到小将军面前,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

“都是王上部署如神,王爷亲自操局,我们兄弟理应办好好分内事,不敢有半分贪功之念。”小将军惶恐道。

“哈哈……你呀……年轻人,就应该乘势而为,怕什么。”瀚亲王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房间。

从县令府出来,小将军便向候在门口的亲随吩咐道:“今晚给俘虏们送些吃的……哦,记住,别送太好,一点馒头白粥就行了。”

亲随领命而去。小将军骑马缓行在空旷黑暗的街道上,马蹄声一下下敲击在他心里,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忐忑:这大概是百辽王在位的最后一次图谋,要依赖于他的哥哥——百辽战神燕赤寒来完成,这是朝中上下都无人置喙的安排,但,为何会让他燕赤歌来打这个开局?燕赤歌这个名字,在百辽王朝中没有属于自己的含义,就像是“战神的剑”“战神的马”一样的附属品——“战神的弟弟”。所以,即便他有自己的官职——青甲营的都尉,也没人叫他燕统领,却都叫他“小将军”,听起来或多或少有几分讽刺。百辽王让他留守御前,也无非是表面上的器重,实则以他为质,牵制长年行军在外的燕赤寒。这么多年来,他几乎从不曾踏出百辽都城,他也习惯了伴君左右,从原先的步步惊心,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哥哥和他,一个是日月之辉,一个是萤火之光,他最好的存在方式就是好像不存在一样。

但这一次,百辽王的一纸诏书打破了他们兄弟二人在朝中微妙的平衡,他第一次被派出都城,受命跟着瀚亲王来谈判。诏书里是说让他保护瀚亲王的安全,但很显然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只是他还是猜不透百辽王这样做的用意何在?难道真如朝中传言的那样,百辽王是在向燕赤寒表明全然的信任,好让他倾尽全力完成自己的宏图大业?

“这会不会太简单了?”燕赤歌临行前曾向哥哥透露自己心里的疑惑。但哥哥却只是说:“即便王上不派你出来,我也一样会倾尽全力去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

他知道,哥哥一心效忠百辽王,但……百辽王知道他有多忠心吗?其他的人又会如何看待这种忠心?会感佩,还是会视为威胁?

燕赤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朦胧而模糊,就像他此刻心里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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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骨筝筝
连载中秋池秋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