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辽王点点头,颇有些赞许地看了一眼燕赤歌。
随即,他又转头向燕赤寒道:“出了这件事之后,我第一时间想到了‘绣衣阁’。你还记得在北疆的事吗?”
燕赤寒点头道:“当然记得,当初我们收复北疆的过程中,与离川交好,洪百吉便派出绣人替我们在北疆各部打探消息。当初我抓了云初部的王子时,他便说,是绣人扮成他们的皇太后,将消息透露给我们,所以我才赢得了战争。但我当时并不太相信有人能扮成一国之太后而不被发现,直到后来……我遇到了绣人扮成的将军……那时候我才相信,真的有人可以从形貌神态举止上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洪百吉疑心极重,对离川朝内他有锦衣阁,核查百官,对外,他有绣衣阁,打探消息。绣人由他亲自筛选、训练,当真是神鬼莫测,当初,我们也是借了他的绣衣阁才能一统北疆的,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了绣人的存在。现在看来,当真是我们的大意了,也许,洪百吉当初答应助力我们统一北疆的时候,就是为了将绣人安插在我身边。”
他们应该想到,当有一天要对离川开战,那么,第一道关卡并非涵玉关,而是绣衣阁。
百辽王叹了口气道:“总之,若不清除在百辽的秀人,我们的一切计划都昭然若揭,毫无疑义,这次的事情就是例子。洪百吉悄无声息地毒杀了我们两百人,却没来找我们麻烦,很显然是故意让我们吃这个哑巴亏。既然如此,我们也就顺水推舟,当作没事发生,做出退守之势,外松内紧,全力追查绣人!”
“燕赤歌!”百王辽唤道。“黄公公之事由你来查,务必查出假扮黄公公之人是谁!要把宫里宫外的绣人连根拔起!”
“是!”燕赤歌跪拜领命。
“两位王兄,也要把你们身边的人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明白吗?”
“是!”两位亲王齐齐应声。
“小心——”突然间,殿门一闪,一道光掠地燕赤寒的眼眸,一只细小的黑色袖剑直飞向百辽王。
燕赤寒不及多想,一个转身挡在了百辽王面前,袖剑刺破他的软甲,悄无声息地没入他宽厚的肩背。
燕赤歌迅速追出殿外,只见门口守候的两名青甲营侍卫早已躺在地上,气绝。方才指引他们入殿的内侍早已不见踪影。燕赤歌回头不无担忧地看了一眼哥哥,燕赤寒向他点了点头,示意无碍,燕赤歌无奈,只得一咬牙,领着青甲营在宫中展开紧急搜捕!
这一日,宫中已是翻了天。但磐阳大都里还是如往常一般热闹祥和。
赵筝一路打听,正前往堕日羽骑在城郊的驻地。
她在离开南原的头一天问过燕赤歌,自己能否以女子身份报堕日羽骑,燕赤歌说,在百辽男女平等,只要骁勇善战,都能从军,堕日羽骑也一样,但还未有过女卒成功通过堕日羽骑的考核。
“要考些什么呢?”赵筝问燕赤歌。
“骑射、刀戟、对垒、合作。还有,最后一关是我哥哥亲自考核,考什么,看他心情。”燕赤歌说。
“你为什么当初不加入堕日羽骑?”赵筝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她还从未问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考过?”燕赤歌忽然一笑。
“你不可能是没考上吧?”她感受过燕赤歌的箭法,那力道和准度都是罕见的。
“最后一关没考过,就是我哥终审的那关。”
“你哥终审那关考什么了?跟他打一架吗?”赵筝大为好奇。
“……那倒不是,他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答错了。”
“什么问题?”
“他问:‘如果我和王都陷入战场,你救谁?’”
“那肯定要回答,救王。”赵筝顿了顿,又道:“你不可能连这个谎都不会说。”
“但我不想说这个谎。”他笑了笑,又道:“无论谁和哥哥相比,我都会救我哥,哪怕是我自己。”
“这个想法藏在心里不就行了。”
“不,我藏在心里的事情已经很多了,所以,只要说出来死不了人的事,我就不喜欢藏着了。”
“那你哥当时怎么回答你的?”
“你出去!”燕赤歌忽然模仿着燕赤寒,大手一挥,压低嗓子,故作低沉。
赵筝忍不住笑了。
“然后我又问我哥同样的问题。”燕赤歌接着说。
“那他怎么回答你的?”
“他说救王。”
“没想到你哥比你会说谎。”
“不,他没有说谎。”燕赤歌仍然笑着,但低下了头,浓黑的睫毛在他俊秀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赵筝一时也沉默了,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不过,燕赤歌很快抬头,又道:“我哥跟我相反,我是把计谋藏在肚子里,我哥是把感情藏在肚子里。”
你倒是挺会自己安慰自己的,赵筝心想,但嘴上却说:“其实,没有真正发生的事,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到时会做何选择。”
燕赤歌一双漂亮的凤目直视着赵筝,忽然唇角一扬,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却让赵筝感受到一丝不自在。
赵筝承认,燕赤歌一个非常容易让人心旌摇荡的男人,像一只漂亮而敏捷的豹子,可以远远地观赏,但若是靠近,便会感觉到危险。他太过狡黠了,令人不安,也始终令人无法全然地信任。
赵筝已经想好了,等加入堕日羽骑之后,便要尽快搬出将军府,跟燕赤歌最好不再有什么接触,因为,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可靠的朋友。
堕日羽骑是出了名的“英雄不问出处”,所以,也没有人问赵筝从哪里来,她只说了她曾当过兵,有一些基础。但即便如此,接待和初考的军官们还是向她投来了质疑的目光。
赵筝混迹在一堆操着不同方言的大汉中,填写信息、领取物资、整编入伍,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们就是堕日羽骑的备军了。
当天处理完这些事,已经到傍晚了。天色暗沉得不像话,浓云正在聚集,看样子,一场暴雨即将到来,赵筝加快了脚步,想在暴雨来临前回到自己狭小而温暖的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