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雨不下则矣,一下则倾盆,稀里哗啦的雨水很快就在街道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磐阳大都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气中……赵筝顶着大雨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的大门一如既往地虚掩着,她进门之后,习惯性地回身关上大门,刚走两步,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将军府行来……或许是燕赤歌回来了吧。她想着,便又折回去想打开大门。
就在她拉开大门的那一瞬间,一个庞然大物轰然扑倒在她身上,她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了身子,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触到了宽阔冰凉的软甲,鼻息间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目光掠过脚下的水滩,已经是殷红一片,就站在这里一瞬间,就已经流了这么多血了吗?赵筝心中一惊,赶紧扶着他进了大厅。
因为还没到晚上,这场雨又来得突然,所以吴妈还未给府里上灯。大厅里自然也没有烛火,昏暗不可视物。
她将那人扶坐到桌前的凳子上,抓起桌上的烛台,但一时又找不到火折子。
忽然,一个低沉的带着命令的声音传来:“去厨房,取一壶酒和一把尖刀来!”那人一边说一边用手胡乱地扯着自己身上的软皮甲。他的脸深埋在阴影中,看不清长相,但赵筝听声音就知道,这不是燕赤歌。
“哦哦……”赵筝也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奔去了厨房,取了酒和尖刀,顺便也拿了火折子,回到了大厅。
一道无声的闪电照亮了大厅,赵筝看得分明:那人**着上身背对着她,地上胡乱地丢着一地染血的衣服。他一只手撑着桌角,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宽阔的后背微微躬起,右肩一个拇指大的血洞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
赵筝把取来的东西放在桌上,那人拿起酒,喝了两口,然后又拿起刀,“噗——”地一声将酒雾喷在刀上。然后又把酒和刀放回桌上,说道:“把酒倒在伤口,然后用刀切开伤口,取出里面的箭头!”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赵筝已经点燃了蜡烛,橘色的灯光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但也只是映照着那道伤口更加狰狞。
不过,赵筝也不是寻常女子,她冷静地拿起酒,倒在他的伤口上,他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他的肩膀分明颤抖了几下……酒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赵筝又拿起刀,说了句:“忍着点!”便毫不犹豫地朝那伤口探去。
尖刀在伤口地搅动着,赵筝仔细感受着刀尖的触感……他撑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大臂的肌肉因过分用力而凸起……
突然,赵筝感觉到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应该就是箭头了。
她小心地将箭头往外挑,过了好半晌,终于挑到肉眼就能看见那个黑色的箭头……但此时,她感觉那人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他的头一下一下地轻点着,仿佛下一次就要一头栽倒在桌上……他失血太多了,若是再慢慢挑出这个箭头,他恐怕就要死在这里。
赵筝伸出纤细的手指,碰到那个不断冒着热血的伤口,捏住了那个小小的箭头,另一只手则覆盖在伤口下方,呈辅助之势,她打算一下拔出箭头——
她看着那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微微倾身在他耳边大声地:“喂!”了一声,那人一个激灵直起身子,与此同时,赵筝手上发力,一下拔出了箭头。
那人忍不住痛嚎了一声,而那伤口突然就涌出更多的血,赵筝连忙用手捂住伤口,但热血仍然从她的指缝中不断涌出……她慌忙四顾,一时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来止血。
那人忽然身子一软,一头趴倒在桌上。
赵筝忽然灵机一动,一手继续按着伤口,一手伸进自己的内衣里,摸到自己的裹胸打结处一扯,然后便一圈一圈地扯出一大卷裹胸布。
没办法,眼下只有裹胸布是她伸手就能够到的,而且,是软绵纱布材质,最重要是还足够长,她用裹胸布将他的肩膀结结实实地包扎了起来,又举在蜡烛坐在那观察裹胸布上浸出的血迹,直到那血迹边缘不再扩散,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她才举起蜡烛,照向那男人的脸,微黄的光驱散了包裹着他的黑暗,他的脸一侧埋在结实的臂弯里,只露出湿漉漉的额角,眉骨和一只紧闭的眼,三则之间勾勒出一道如同雕塑般清晰而完美的弧度……这不是燕赤歌?
赵筝又举着蜡烛蹲下身来,查看着他扔在地上的衣服,那件软甲是红色的——燕赤寒!他是燕赤寒!
赵筝蓦地起身,燕赤寒,赤魔,屠杀南原城的罪魁祸首?她为什么刚刚没想到?!
赵筝心脏狂跳,她握了握手里的刀,看着眼前陷入昏睡的燕赤寒,目光掠过他如同小山一般的喉结、浑厚而宽阔的肩背、筋骨流畅的手臂松弛地垂下……她已经寻到了几处可以一刀致命的切入点,只要一刀下去,百辽战神的传说便就此终结了。
她慢慢举起刀:如果百辽没了战神,或许几十年内都不会再考虑进攻离川……
她的刀慢慢靠近燕赤寒的后背的心脏处:如果天下没有这个赤魔,或许就会少了许多的生灵涂炭……
赵筝的刀尖刺进了燕赤寒的皮肤里,刀尖下顿时冒出了一颗鲜红的血珠……赵筝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或许是感觉到痛,燕赤寒忽然身子一颤,叹了口气,微微地转了转头,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赵筝一惊,霎时收刀。她侧头去看燕赤寒,他已经又昏睡了过去,赵筝愣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一路跑回了自己的阁楼。
第二天,赵筝起床后就直奔大厅,但这里已经空无一人,甚至地上的血衣血迹也早被清理掉了。昨晚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梦。
赵筝没有看到燕赤寒,也没有看到燕赤歌,早饭的时候吴妈说燕赤歌忙于公务,这些日子都住在宫中,而燕赤寒受了些伤,会在家里休息几天,由吴妈给他送饭。赵筝听吴妈言语里的感觉,她似乎并不知道燕赤寒伤得有多重。
那个雨夜并未在这间大厅留下痕迹,但却在赵筝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或许……是因为她第一次离燕赤寒如此之近,差一点就能取他性命。这样的事,这样的机会,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发生。后悔吗?她问过自己,但……她答不上来。
赵筝也不再去想燕家兄弟的事,按约去了堕日羽骑营地,开始正式的入伍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