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日过后,瀚亲王和燕赤歌踏上了回朝的路。
所以,在洪相一行人往紫雀的这些日子里,瀚亲王与燕赤歌这边也同时在回朝的路上。
这几日都没有洪百吉那边的消息传来,在瀚亲王看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按时间算,他们要到达涵玉关至少需要十几日,那时候,他们大概也回到了磐阳大都,说不定,正好跟王兄分享好消息。
燕赤歌领了近百名青甲营侍卫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开道,瀚亲王的马车紧随其后,之后是红甲似火的数百名堕日羽骑,而赵筝和岳家妻女则乘坐着小马车混迹在堕日羽骑的队伍中,既不起眼,也没有逃遁的可能。
赵筝上马车之后,岳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她一眼,神色冷淡,与之前对赵筝的态度有天壤之别。而岳小姐却恰恰相反,一直盯着赵筝,微微皱眉,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筝心下奇怪,但总不好问“你怎么不理我?”,只得怏怏地坐在一旁,低头不语。
夏末时节,天气本就闷热,再加上车内狭小,赵筝感觉非常闷,一看岳夫人和岳小姐也是满头大汗,便撩开了窗帘,行在车旁的士兵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来,喝问道:“干什么?”
赵筝道:“开窗透气。”
侍卫看了看赵筝,又远远地看了看车内的岳家妻女,也没加阻拦。
赵筝目视远方,透过密密麻麻的堕日羽骑,低浅而绵长的山脉仿佛描画在天高云阔间的沙画,车马行过广袤平原,腾起的尘土将头顶的烈日笼罩在一片灰雾当中……
“你当真投降了百辽?”岳小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赵筝的思绪,也打破了车内长久的平静。
“岳翎!”岳夫人严厉地打断她。
赵筝总算明白这两母女为何对她前后的态度转变如此大,原来是听闻了她投降的事。
“嗯,可以这么说。”赵筝也不隐瞒。
“为什么?筝姐姐,你拼了性命救我和母亲,你……你定不是这样的人。”岳翎年方十五,苍白清瘦,五官浅淡,平时也不多话,存在感一直不高,很难见到她这般激动的言语。
“在你心里,我不是会投降的人吗?我是精忠报国,义薄云天的人吗?”赵筝这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的。岳夫人有些不悦,道:“翎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要去随意猜测别人是怎样的人。”
其实,赵筝这样回答只是因为她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越发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她做的每一个选择,似乎都超出了自己的预料。比如,过去她也曾设想过,若是与自己那帮兄弟们一起上战场,那自己一定要拼命保他们性命。而事实上呢,她的兄弟们就死在自己眼前,她空有一身铜皮铁骨,却没有保护得了这些手足。
那日,她主动要求加入堕日羽骑,并非是她跟燕赤歌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的理由很简单,百辽撤军在即,如果自己不死咬着这支百辽军,恐怕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张召和李典二人了。
她其实并没有想过“以后”,她的眼前只有三寸之地,那就是——复仇。在杀掉杜校尉的时候,她体会到了复仇的快感。张召和李典或许只是堕日羽骑中最低阶的两个小卒,但他们就像是在赵筝心头上乱头乱爬的苍蝇,若是不除掉,就会让她一直处于厌恶和烦躁的情绪中,无法自拔,无暇他顾。
所以,她很确定,通往复仇的路,无论是哪一条,她都要走,哪怕是踏上百辽的土地。
赵筝不想敷衍她们母女,她坐直了身子,很认真地说道:“世上所有的路都是为了某个终点而存在的,为了我们必须要到的那个地方,我们可能会选很多条路,不同的路,甚至……自己开辟一条路。所以,路不重要,终点才重要。”
岳翎似懂非懂地看着赵筝,而岳夫人则抬眼望向了窗外的远山,她想起了岳东楼,现在,他应该也是“叛徒”了吧,可她又怎么忍心怪他呢?而她自己呢?她一直自认是一个有气节的女人,从不畏死,但现在竟然坐在敌人的马车上,明知道这将领以自己来要挟岳东楼,却心甘情愿当个肉票,自己为何没有自戕呢?因为,她相信,无论他们一家人走了多远的路,终究会有团圆的一天。
岳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筝一眼,苦笑道:“是啊,我们只能尽量选择一条……不会后悔的路。”
岳翎似乎察觉到母亲好像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与赵筝和解了,她真的不太懂,但她很想懂,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去学习理解这个世界。岳夫人抚了抚岳翎的头,柔声道:“你还小,不用想这么多,你只需要记得,你爹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找我们的,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团圆。”
谈判团一路向北,日夜兼程,这一路的北国风光到底是与南境不同,天高云阔下是危峰兀立的崇山峻岭,成群的牛羊奔跑在一碧千里的苍茫草原,狂风扑面,万里风沙,与南方的小桥流水相比,气质粗犷,但同时也让人心胸更为开阔。
行了七八日,终于到了百辽的都城磐阳大都,赵筝知道,在百辽王统一北疆十六部之后,将磐阳宫进行了重整修缮,整个大都也重新扩建,所以,现在的磐阳大都相比起离川国都顺京更新更大,街面宽阔,可容八辆马车并行,民房多为二层楼,最高的观景楼高至12层,远远望去,八街九陌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早已不是他们离川人传闻中的荒凉不毛了。
进了大都,瀚亲王府上的亲卫早已在城门口迎接,不再需要青甲营护送回府。堕日羽骑则直奔他们在城外十里的驻地。
青甲营的侍卫大多家就在大都,除了当值时在宫里住,平日里都待在自己家里,这也是方便百辽王随时差遣,他们难得出来这么久,亲人们早早地等在城门处迎接,一时间,夫妻、父母、孩儿……三三两两的团聚就在城门口上演。见此情状,燕赤歌便特许这趟随行的青甲营侍卫今晚可以先回到自己家歇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再入宫报道。大家顿时感恩戴德,下马收刀,搀着各自的家人向城中各个方向慢慢散去……
城门口经过刚刚的一番热闹后,最终只剩下燕赤歌、吴妈、赵筝和岳家妻女几人,没人来接应。守城侍卫偷偷瞄了他们几眼,那眼神仿佛在问:“风尘仆仆地回来,竟然没人接?”
燕赤歌仿佛也略微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说道:“走吧,回家!”
吴妈一边走一边抱怨道:“我就说我该先回来,收拾收拾,都出来这么久了,家里灰都不知道积多厚了,床也没有铺,锅灶都是凉的……”
燕赤歌低声对吴妈道:“他们又不是客人,你别这么紧张。”
“不管是不是客人,来到府上人家就会看将军府是个什么样子的,要是弄得乱乱脏脏的,那可是我脸上无光。哦,不行,我得先去买个菜,不然大家今晚就没得吃。”吴妈可不听燕赤歌的,嘟囔着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挤满小商贩的巷子里。
燕赤歌苦笑了一下,赵筝看着他们主仆二人聊天就有些羡慕,赵筝父母早亡,她记事起就流浪在江湖,后来参军也是因为进了军队至少有口饱饭吃,何尝得到过长辈这般的悉心照料。
燕赤歌牵着他的枣红大马走在最前面,岳家妻女相互搀着走在中间,赵筝走在最后,身边往来穿梭的北疆人大都生得人高马大,街道上飘荡着新蒸馒头的香味……当百辽从一个反复听闻的名字变成在她眼前的这幅真实图景时,让赵筝感觉恍然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