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杜明义听到动静，向月洞门方向张望。
岳东楼心念电转，若是不应声，杜明义万一走过来查看就糟了，既然如此……他一咬牙，从月洞门后现身：“杜大人，是我，岳东楼，南原军守正。”
岳东楼走到杜明义面前，行了一礼。
“哦，岳守正为何在此？”杜明义眼里闪过一丝疑色，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岳东楼身后。
岳东楼知道，他或许已经看到了马小步的尸体……所以，现在只能……赌一把。
“杜大人，下官特来向洪相请罪。”岳东楼朗声道。
“哦？此话怎讲？”
岳东楼从腰间掏出一那张写有“俘虏为假”的纸条，双手呈给杜明义，一边说道：“杜大人，您带回来的两百俘虏……是百辽军假扮的。”
杜明义震惊地看着岳东楼。
“杜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在谈判前，百辽军借着让我们在山泉中洗澡之际，突下毒手，将两百南原军几乎尽数屠戮，我仗着熟悉地形侥幸逃脱，也因此知道了他们要用百辽军假扮俘虏与我们交换一事。所以，我绞尽脑汁想回来通知杜大人和洪相，但他们一路派人追杀我，等我好不容易赶到谈判地时……又考虑到如果当场说出假俘虏一事，恐怕会陷大人与洪相于险境中，所以，我这一路又耐下性子，寻找合适的时机汇报此事，无奈他们虽然一时不敢杀我，但看我很紧，所以我才写下这张纸条，想找机会递到大人这里。没想到今日洪相在紫雀停留，此事再不汇报，便更多一分危险了。所以，今日我好不容易寻到洪相下榻之所……杀掉了跟踪我的人，前来汇报此事。请杜大人和洪相务必先行离开，留飞熊卫斩杀这二百假俘，我愿留在此地，与飞熊卫并肩作战，以赎前罪！”说到最后，岳东楼颤声跪拜，令人动容。
岳东楼将这个故事编圆了，在这个故事里，纸条成了他所写，马小步则成了跟踪他的百辽军，他岳东楼也成为了一个明明有机会脱身却还冒死留在这里的忠勇之将。
杜明义目光闪烁着，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月洞门边……他的确早已发现了那双露出的脚尖……
岳东楼目光坚毅地注视着杜明义，虽然心在狂跳，但他知道，此时，从容不虚的神色甚至要比这个故事本身更令人信服。
“兹事体大，你的确要跟洪相亲自禀报……不过，洪相不在这里。”杜明义面无表情地说道。
“啊？那……”岳东楼松了一口气。他甚至已经想到，如果杜明义不相信他，大不了……再结果一人。他想着，手缓缓地摸向腰间的刀……
“今晚，洪相设宴为南原军洗尘。你今天……忙了一天，所以不知道吧。”杜明义意味深长地看了岳东楼一眼。
“那宴席设在哪里，我这就去通知洪相！”岳东楼把焦急写在脸上。
杜明义却摇摇头：“不必了，洪相不会有事的。”杜明义扬了扬手里的纸条，笑道：“你此番作为忠勇有谋，理应嘉奖才对，何来有罪一说。不过，即便没有你送来的这张纸条，百辽这点雕虫小技……在我们离川眼里，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走吧，跟我去天香楼，看一场好戏！”
岳东楼看着杜明义不无自傲的神情霎时明白过来，不由得捏了一把汗——但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天香楼高三层，是紫雀这个贫瘠边镇中最为豪华的酒楼，并不对外营业，只作接待高官之用，一年到头这天香楼也用不上几次。而今天，天香楼第一次点亮八角飞檐的每一盏灯，星光点缀，迎接有史以来最为尊贵的客人。
数百飞熊卫沉默地沿街道奔行，护卫着大道中间的轿撵。直到轿撵停在天香楼门口，飞熊卫停步整队，令旗悄然一挥，所有护卫倏然退至街道两道，在屋檐下的阴影中默然静立，街道恢复了空旷……
仆从将洪相从轿撵中扶下，搀着着他一步步走进宴厅。
宴厅内烛火通明，二十多张大圆桌边整齐地围坐着两百多名着甲戴鍪的南原边军，端着酒菜的侍从们进进出出，美酒佳肴早已摆满了桌……
“洪丞相到——”随着一声嘹亮的通传，厅里霎时安静，所有军士“唰”地起身，齐呼道：“洪相万福金安！”
洪相从大厅中穿过，面带笑容地一一看过大家的脸，仿佛慈爱的长辈看着久未归家的儿孙。很难想象，正是这个年逾古稀，瘦弱佝偻的老头撑起了离川的脊梁，被称为离川之国柱。
洪相缓缓走到首座，面向着大家，自斟了一杯酒，向众人举杯，中气十足地宣道：“各位离川男儿，无论你们曾从属于哪一路军，无论你们的家乡在哪里，今天，你们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人。南原城破之痛，亦是我们离川之痛。边军被俘之辱，亦是我们离川之辱，如今百辽如猛虎窥伺在侧，虽达成了暂时的和平，但王上仍不能高枕无忧。希望大家谨记今日之痛，今日之辱，他日重临战场，奋勇杀敌，守护我离川的每一寸河山！”
洪相举杯，率先一饮而尽。底下的南原军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早已商量好，今夜的宴席，摔杯为号——这杯酒，就是离川国柱生平的最后一杯，就当为他送行了！
众俘虏也兴致高昂，齐齐高呼：“奋勇杀敌，守护河山！”声如奔雷，气势如虹……
紧接着“啪——”的一声，摔杯声响起，这一声摔杯在喧闹的宴厅中并不明显，但却像是点燃的炮仗，跟着就是“啪——啪——啪——”连续的摔杯声终于在一瞬间形成声浪，席卷整个宴厅。
这些假猫终于变成了真虎，露出他们锋利的獠牙。他们进来时被要求卸下武器，但这并不会折损他们的勇猛，这些百辽军有的操起桌上尖细的银筷子，有的捡起锋利的陶瓷盘碎片，纷纷踏上桌子飞扑向洪相……洪相并没有逃窜，面色从容地站在原地，挡在他身前的两名护卫冷静地守在他身前一尺处，来一人，便斩一个，也不向前出击。
杜明义站在二楼，俯瞰着下面疯狂的场景，淡定地数着：“一、二、三。”话音刚落，场上的百辽军突然口吐鲜血，站立不稳，哪怕是有意志坚定的勉强再往前迈出两步，也终究是在三五步内就倒地而亡。
他们死得很快，从毒发到身亡，只有几个抽搐……岳东楼站在杜明义身边，看着这个刚刚还热闹喧哗的宴厅在眨眼间变成了如墓地般死寂，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若是今天自己没有在阴差阳错下讲了那个故事，若是自己也出现在宴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