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窗外也挂了一轮明月,插诨打科的话好像也说得差不多了,店里安静了下来。一丝低落在安静中缓缓蔓延……赵筝心知大家舍不得她,一把勾住身边闵三儿的脖子笑道:“咋啦兄弟们,我要进飞熊卫了,你们舍不得我啊?”
“当然舍不得啊,毕竟……你总给咱赢钱。”闵三儿最会说,立即接上了话,氛围一下又松弛了一些。
“是啊是啊,即便赵筝这次不入飞熊卫,也是轮驻在即,过几个月也是要分开的,眼下他能入飞熊卫,这是多好的事儿啊,我们这些跟他一同服役过的人都跟着沾光啊,将来回乡,我们还能跟父老们吹吹,飞熊卫里有我兄弟呢。你们说是不是。”陈威也接着道。
薛毅认真地说道:“赵筝兄弟刀法精湛,而且,敢冲敢挡,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气的人,获入飞熊卫也是理所应当之事,真的替你开心!”
“没错,赵筝,老实说你刚来的时候,我是看不上你的,心说,这细皮嫩肉的像个娘娘腔!但没想到你这家伙那叫一个勇猛,好像不怕死一般,一把长刀挥得呼呼作响,那气魄,明明是一个小卒,却威武得像一个将军。哈哈哈……”王福贵也笑道。
赵筝心里开心,便想着,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她伸手蘸了点酒,一边说:“其实呢,我的名字是这个字。”一边在桌上写出一个“筝”字。
大家醉眼蒙眬,还没看清,郭瘸子忽然唱着“好肉来咯!”就又摆上一盘大肉,正正压在赵筝写的字上。
对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士兵来说,肉的吸引力显然要比认字强多了。
大家的筷子马上争先恐后地戳上了肉,闵三儿一边塞了一块进嘴里,一边说道:“嗐……管他哪个真呢?反正……你对我们来说……就是真的。”
赵筝无语:“算了算了,吃吧吃吧。”
直到后半夜,已经早过了宵禁,大家才相互搀扶着准备回营。
他们的驻地在北城门,所以他们一路尚着城墙走,途中遇到了几支巡夜的队伍,大多是认识的,打了几句招呼,叮嘱他们小声点,便也没为难他们。
正在他们一路笑着闹着的时候,突然,一阵破空之声响起,几乎在眨眼间,无数箭矢同时向他们袭来,“哚哚——”两声,一箭射中了王福贵肩膀,紧接着,是闵三儿后背中箭,赵筝还没反应过来,薛毅又是一声大喊:“小心!”,将赵筝一拉,一箭便贯穿了他的胸口——眨眼间,赵筝的战友在顷刻之间全被暗箭所伤,陈威和赵筝急忙把受伤的几个拉到城门洞里,薛毅的胸口鲜血汩汩而出,赵筝慌忙按住他的伤口,但薛毅……已经不行了,他抓着赵筝衣领,艰难道:“别管……我们……快去……通知……营里……”
陈威哭着道:“那……那你们怎么办啊?”
此时,城头上已经落下无数身着夜行衣背弓挽剑的黑影,如同无数毒蛇,沉默地沿着各街道向城里游去——
几条黑影发现了藏在城门洞下的他们,悄无声息地举刀攻来。
闵三儿奋起一反抗,一边怒骂道:“偷袭老子!老子砍死你!”
王福贵也拖着受伤的胳膊努力格挡砍来的刀剑。陈威、赵筝也在奋力击杀来敌。但他们动静越大,吸引来的敌人便越多。
战友们一个个倒下,闵三儿倒在血泊中,对着赵筝艰难地说:“快走,活下去!”
此时,一刀悄无声息地朝赵筝砍来,赵筝看了一眼身后陈尸的队友们,目睚俱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这一次,她伸手握住了砍来的刀。
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他奋力抽刀,满脸血污的赵筝单手死死钳住他的刀,哪怕身子都跟着晃动起来,手也没有松开,而她的手上,并没有流血。
那人惊惧不已,松开手,弃刀而逃,但他刚一转过身,便身子一顿,低头看见自己的刀穿过了肚腹……
赵筝提着这把刀,披头散发地从城门的阴影处走出来,恍若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无数黑影纷纷向她袭来,一刀又一刀砍在她身上,将她砍得摇摇晃晃,但没有任何一刀砍进了她的皮肉,而这每一刀都付出了一条人命的代价。
一步一刀,取一命。
那些黑影从蜂拥而至,到肝胆剧烈地逃窜。他们没有想到,“不怕死”这三个字原来不只是一个形容词,当真正面对一个“不死之人”,那势不可挡的刀锋,会让任何所谓的勇气溃散于无形。
杀伐让人疯狂,也让人冷静。
围攻赵筝的人已经全被她斩于刀下,其他黑影早已悄无声息地没入街巷,像消失了一般杳无踪影。
赵筝踏着尸体步步前行,头脑中迅速分析了情况——这是偷袭,这些人配合得当,行动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有备而来的。
赵筝抬起手中的刀,在月光下端详,此刀薄刃宽背,银光铮铮,是上好的乌兹精钢所造——几乎只有皇家卫队才可能大批配置精钢刀,比如离川的飞熊卫,百辽的青甲营,但百辽的皇家卫队断不可能远赴南原来执行这样的任务,那么,今夜潜入南原的只有可能是那支由百辽战神带领、名震天下百辽精卒——堕日羽骑。
据说,最初堕日羽骑的每一个战士都是由好武善战的百辽王亲自挑选,不论出身,不论背景,只要足够凶悍勇猛,就可以步步高升。一时间,堕日羽骑成了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最好途径,无数北疆男儿争相加入。然而,经过一次又一次对垒、筛选,最终,堕日羽骑只留下了三千多人。那时候,这只小小的精骑并未引起北疆各部的重视。直到百辽王亲自率领这三千人向相邻的云初部发起了第一场战争……从此以后,百辽王开启了他一统北疆的漫长征途。
后来的每一场重大战役里几乎都有堕日羽骑神出鬼没的身影,随着百辽的步步扩张,堕日羽骑逐渐壮大,悍勇之名传遍天下,与堕日羽骑一同崛起的,还有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字——燕赤寒。
燕赤寒以弱冠之龄每战必冲锋于阵前,因为他刀不走空,悍勇非常,得一“赤魔”之名,北疆妇人都用他的恶名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八年来,燕赤寒带领堕日羽骑横扫北疆三十六部,堕日羽骑是人间的神兵,燕赤寒就是活着的传奇。
在百辽从一个部落改称为百辽王朝的那一天,百辽王亲授燕赤寒为大将军,百辽民间则奉他为战神。
堕日羽骑偷袭南原——这个惊天消息必将随着明日的朝阳一起大白于天下,那么,这意味着离川与百辽三十多年和平就此宣告结束。
此时,天空冷月无声,城中依然毫无动静,说明南原边军对这次偷袭根本毫无察觉。想到这里,赵筝如堕冰窟,她咬咬牙,心一横,最后望了一眼战友们倒下的地方,流着泪,转身向城内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