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身份

楔子

夜深,月牙如刀,万籁俱寂。

似乎有风吹过,将锁闭不牢的门窗拍得哐哐直响。

躺在床上的女人忽然从一阵惊慌中醒来……月亮透窗,身旁的男人,睡得正酣。床边的摇篮里,白胖胖的婴儿长睫轻闭,亮晶晶的口水挂在粉嫩的小嘴旁。

女人抚了抚胸口,平静了一下,重新躺下。

不对——

她突然又坐起来,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摇醒身边的男人惶恐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有……风……要下雨了……可能。”男人迷糊地应道。

不是风,奇怪的不是“有声音”,而是“没有声音”。

整夜都在轻声呼啸的风声,就在刚刚,仿佛被突然掐断了一般,霎时间止息。

这怎么可能?

女人顾不上再叫醒男人,迅速起身来到窗边,向外望去。

月光下,进村的那条细灰色的小道上,疾速行来十几条白影,他们从头到脚遮罩着白袍,身形瘦高,微微佝偻,在清冷的月色下如同出丧队伍一般沉默地前行……

女人的瞳孔霎时一震,如遭电击,慌忙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摇篮里的婴儿突然发出不安的“哼哼”声。女人立即将孩子抱起来,紧紧裹在胸口,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男人——心一横,抱着孩子从后门悄然离开……

但是,她即便舍下了丈夫的性命,仍旧没有逃过那些鬼魅。

后院中,早已沉默地矗立着十几条白影,他们分散在墙角、门后,甚至院墙上……怀抱着婴儿的女人无路可走。

女人的泪水霎时涌出,她突然跪下,颓然地摇着头,一边喃喃恳求道:“放过我,放过我吧……”

十几条白影木立着,无动于衷。

女人听到,卧室里传来脚步声,丈夫的鼾声也在同时停止了……女人咬咬牙,猩红的双眼暗扫着这些木然的白影。突然间,她的背一弓,如同捕猎的猫一般弹射了出去,在木立的白影间疾速穿梭,刹那间便掠至后院门口——

“唉……今日,是新月。你的力量……还不够。”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传来。

与此同时,院里的数条白影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哞——”,霎时间,树影颤动,鸡犬呜咽,整个天地仿佛被猛烈地摇晃起来……女人痛苦地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怀里的孩子一声惊哭……她的脚步最终没能跨出那道低矮的门槛,便软倒在地。

十几条白影齐齐向女人围拢,终于遮蔽了她眼前的最后一道月光。

一个白影伸出手,将啼哭的婴儿从女人手中抱起来,女人徒劳地伸出手,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那白影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拉下自己头上的斗篷帽,蓬乱的须发将他的五官深深地掩藏了起来,唯有一双莹绿的眼在黑夜里闪烁。他看了看女人说道:“隐族的孩子怎能没有族人的洗礼呢?”

女人的目光中露出极致的哀求,喉咙里努力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白影人从腰间掏出一只精巧的白银匕首,轻轻地在婴儿的眉心一点,粉雕玉琢的皮肤上霎时出现一颗鲜红的血珠。但婴儿没有哭,只是睁得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亮铮铮的刀尖。

“好孩子。”白影人说了一句。然后将手指按在婴儿额头的血珠上,画下了一个符咒。

完成后,他高举婴儿向着暗蓝色的天空,大声道:“东方火之神,西方风之神,北方土之神,南方水之神,众星汇集的苍穹,请诸神之光降临于此,神之仆从又诞生了新的生命,她将获得诸神的恩赐,请众星赐予她力量吧!”

“哞——”白影人再次发出啸声。

小院中,四方显现出耀眼的光,直达天穹。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光一闪而过,坠入这院里的四方光阵之中……

所有的光熄灭了,夜,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那白影人将婴人放回女子怀中,说道:“恭喜你,她得到了鬼宿星团的力量,她将坚韧如铁,万箭无伤。”

女子感觉喉头的禁锢被解除了,但……一切……也都已成定局。

她木然地抱着孩子,看着孩子眉心的一抹红,眼泪就涌了出来,她慢慢地开口问道:“代价是什么?”

白影人道:“她身受的每一刀一剑,都将由守护在她心中的鬼宿星团来承受,在她身体上该留下的印记都将烙在她的心里,直到鬼宿星团消耗殆尽。不死,不休。”

第一章身份

“哗啦哗啦哗啦……”几粒骰子在骰盅里跳跃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营帐内,几名斜甲歪鍪的军士正围在一张行军铺上齐齐喊着:“豹子、豹子、豹子!”

白皙修长的手指抓着油光锃亮的黄竹骰盅上下翻飞,呼声越发急迫,突然,筛盅重重地放铺上一放,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不过,众人只愣了一瞬间,接着,这些三大五粗的军士便齐齐大呼:“开!开!开!”一个个吼得脸红脖子粗,唾沫四溅。

坐在中间对垒的两名军士因为坐得低,只觉头顶吼声如雷,唾沫如雨,实在是苦不堪言。摇骰子的是赵筝,生得眉目清秀,皮肤要比周围人都白上一号,放在人堆里甚是扎眼。与赵筝对赌的是薛毅,薛毅虽然比赵筝黑一些,却是剑眉星目,眼神明亮,更多几分硬朗英气。“赶紧开吧!”薛毅苦笑道,抬起袖子夸张地抹抹脸。

赵筝顿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随后便抬起了筛盅——

三个三点!

豹子!

“哎哟呵!”

“哈哈哈……赵筝又赢了,你小子手是开过光的吧。”

“别废话了,给钱给钱!”

一些军士欢呼起来,而另一些军士却长叹一口气,开始掏兜,三三两两的铜钱其里哐啷地扔到铺上……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营内不许赌博!这还大白天的,动静这么大,是不把我这个守正放在眼里是吧?”门帘一撩,守正岳东楼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圈什么。

众军士立即慌慌忙忙列队站好,但脸上却都还挂着笑,看起来并无惧意。

“陈威,这兜鍪给我正正,没个样子……闵三儿,你看你这里衬,是多久没洗了,全营就数你最邋遢……还有你,王福贵,胸甲上的护心镜呢?掉了怎么不去军械处申领一个?这要是上战场了你就知道厉害了。”岳东楼走过一众军士,一边指点,一边数落,语气中却如长辈般的亲切。

岳东楼是这离川国边镇南原的守正,是南原本地人,当守正也有二十多年了,上头的将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底下的士卒也轮了一波又一波,只有他,仿佛这南原城门上的铁钉,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离川国柱洪相一直对武备力量多有忌惮,因此定下规矩,城池的守卫军每三年就要轮换驻地,将异军,军异将,用这种方式来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在这种环境下,岳东楼能在军中固守一隅、安守一职,没点对上对下的圆滑手段可不行。可能也正是因为他操心多,虽然才四十出头,头发胡须都已有明显的杂白,看起来仿佛已经五六十岁了。

岳东楼走到赵筝面前时,脚步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他知道这个赌局是赵筝起的头,会赌人的自然就爱赌,都抓过他好几次现形了,但,谁叫赵筝这个小白脸又颇有本事,岳东楼总是不忍责罚他。“我们南原边军的荣誉就系于你一人呢。”岳东楼前不久才对赵筝这样说过。

岳东楼走到队首,抿抿嘴,郑重地展开手里的一卷红布帛,清了清嗓子,念道:“兵部门下,碟南原边防第十四营:今闻你营有刀斧手赵筝,为先头刀阵兵,勇猛非常、技法娴熟、忠君爱国,特令擢升入皇城禁军飞熊卫,并赐蟒鳞甲一副,着十日内赴飞熊卫总兵府任职……”

岳东楼还没说完,众军已经窃窃私语起来,脸上喜色溢于言表,赵筝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岳东楼念完上面下来的文书,递给了赵筝,拍拍他的肩膀道:“一人飞熊,光耀三代。这句话我们离川将士谁没听过。我们南原边军上次出了一个飞熊卫……我想想……哎哟,那得是十多年前了……怕是那只飞熊都退休了。我就说,我们南原边军的翻身之日就看你了。”说完,岳东楼便背着手出了营帐。

岳东楼一走,军士们顿时不掩激动起,齐齐将赵筝抬起来,抛起来,又接住……营内顿时沸腾一片。

“喂,小点声。”岳东楼忽然又从营帐外探进一个头,然后压低声音道:“出去庆祝。你们几个,今晚也不用值岗了,对了,分散出去,别大张旗鼓的,其他的营看到怎么想?”

大家伙儿顿时又要欢呼,但一想起岳东楼的叮嘱,立马收声,只有脸上的五官在表达着雀跃。

这就是岳东楼此人的好处,他对下属向来宽松,如兄如父。毕竟天下太平了三十多年,这些入军服役的小伙子,三年轮转驻地,五年解甲归田,既然大家知道相处的日子也就这些,何必结怨。所以这岳东楼在军中关系甚深,只要是来南原驻守过的兵将,就没有不认识他的,这南原城的小贩,也多是退役兵士,岳东楼在城里走一圈,可以说一分钱不用花,也能吃饱喝足。

岳东楼前脚一走,大家伙就商议着怎么走,去哪里庆祝。

“诶,我跟富贵、小齐,咱们仨先去,就去城西郭瘸子那吧。我们先去把菜点上,怎么样?”闵三儿个子瘦小,却时时拿出大哥的样子,最爱张罗。

“行,那我们几个随后来。”陈威是个胖子,说话也慢吞吞的。他伸出胖胖的手指在身后划了一圈。

大家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往营帐外走,赵筝走在最后,看着战友们的背影,赵筝会心一笑。

想当初,自己就是流落在南原城的野孩子,身为女儿家,既不会绣花,也不会做饭,只会打架,还从没输过。好不容易熬到能参军的年纪,立即扮成男装加入军队,混口饱饭吃。从军三年,这几个糙汉子就是自己的第一批战友,也是如亲人般的存在。自己若是进了飞熊卫发达了,将来必定想办法把他们也搞到自己身边来。

不过,今天要是再不说自己是女儿身,他们怕是要生气了吧。

城西郭瘸子原来就是南原城的守将,脾气火爆,他的腿并不是因为战争负伤,而是当年在军中为了保护一名新兵而受的伤,从此,他忠义之名也传开了。退役后开了一家燔肉店,位于城西一条陋巷,地理位置偏颇,全靠军中兄弟照顾生意,他无妻无子,混口饱饭倒是不成问题。

闵三儿等人进店里,正在擦桌子的郭瘸子便丢下抹布迎上来道:“哟,今天怎么这么早,不值岗吗?”

“嘿,郭哥,今儿老岳特赦我们今晚不值岗,让我们出来——庆祝!”闵三儿自己动手拖过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去拿凳子。

“庆祝?庆祝啥啊?你们要轮驻地了,还是要退役了?”郭瘸子一边说一边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黑乎乎的瓶子,往桌上一放,道:“若是你们要走了,这瓶酒,是老哥我的珍藏,就送给你们。”

“哈哈……谢谢郭哥,酒我们收下了,不过,咱不走!哈哈!”闵三儿一把抱住酒。

“不走你就还给我!”郭瘸子佯做要抢回酒,闵三儿上蹿下跳,耍起无赖,众人笑作一团。

“郭哥,咱不走,是赵筝这小子要升飞熊卫啦!”陈威嘟着个胖脸含含糊糊地说道。

赵筝也笑着坐了下来,郭瘸子喜道:“那敢情好!今天上午正好山上的猎户才送下来了新鲜野兔和竹鼠。我这就去给你们烤上!”

大家都坐定后,烤野兔和竹鼠也热气腾腾地上了桌,浊酒入杯,觥筹交错,划拳行令,一时间,这小小燔肉店里喧如鼎沸,热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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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骨筝筝
连载中秋池秋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