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皮肤上的水汽随着气温的攀升渐渐蒸发,周身干燥而温暖。这本是令人惬意的朝阳,但躲在草丛中已经有大半个时辰的马小步和周英龙却越来越焦急。
他们一直盯着云蔚楼,既没有突然冒出的大批伏兵,也没有双方谈判团的踪迹,岳东楼等人进去后就像投石入水,也没有半点动静。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应该高兴还是担心。
“都这个点儿了,谈判团还没有来吗?”周英龙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像是在问马小步,但实际上是在表达自己的怀疑。
马小步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按理说,日上三竿了,双方早就应该有先头部队入场了。除非——马小步忽然灵光一现,除非这里不是谈判地!
想到此节,马小步心急如焚,当即决定不能继续在这里等,要去云蔚楼找岳东楼才行,因为,岳东楼要么遇了伏,那他们得去救人;要么根本不知道谈判团不来,还藏身在那里傻等,那他就得去通知岳东楼。马小步一边向云蔚楼潜行,一边迅速对周英龙解释:“这个地方是我们听赵筝跟那个百辽将军说的,有可能,根本就是他们串通一气来骗我们的,哼,我就说不能相信赵筝。谈判地肯定不在这里,咱们不能在这里傻等了。走!”
周英龙还没反应过来,但马小步已经伏身走出了一大段,周英龙只得立即跟上,但他总觉得去云蔚楼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于是他一边跟着马小步,一边急道:“你别急啊,若是他们在里面遇伏了,我们去不是自投罗网,岳守正叫我们留在外面,就是为了让我们当个后手。诶,等等。”
马小步当然知道岳东楼留他们在外的用意,但他实在无法对岳东楼可能遭遇的境况坐视不理。所以,他也不辩驳,只是沉默地伏身潜行。
“诶,等等,你看——他们出来了!”周英龙忽然道。
马小步停下来抬头一看,果然,云蔚楼里出来了几个人,首先是追捕他们的那个银甲将军,随后就是岳东楼,他们两人刚出门,便有四快马从对面的树林里奔出,转眼就到了银甲将军和岳东楼面前,其中两名军士下马,将马缰分别交给银甲将军和岳东楼,二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带着另两个军士朝城北方向疾驰而去,交了马的两名军士则进了云蔚楼。
这是个什么情况?
马小步和周英龙被眼前的这番场景搞得一头雾水:
岳东楼为什么跟着银甲将军一起出来,还一起走了?
张龙和李虎去了哪里?
剩下的军士为什么还要回到云蔚楼?
这一个一个的问题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但至少他们眼见的情况就是岳东楼似乎也背叛了他们。
“这……这将军有什么厉害手段,策反了赵筝不说,现在一个时辰就策反了岳守正吗?”周英龙一语就道出了马小步心里最不肯相信的可能。
“咱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别瞎猜了。”马小步也只能辩驳这一句。但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并不是猜测岳东楼是否叛变。
“走,跟上他们,他们一定会去真正的谈判地。”马小步凭直觉做出了决定。
岳东楼他们是骑马,但马小步他们没有马,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跑,在好于对南原熟悉,能时不时抄个近道,也勉强算是跟上了。
跑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终于远远地看到旌旗蔽日,棕色的飞熊卫和红甲的堕日羽骑分列道路两边,沿着入山的路一直到半山腰的观风亭。
观风亭在山腰的一处开阔地,面向城池,可俯瞰整个南原,背靠悬崖绝壁,藏不了半个人。更何况,双方的军队从下山一直转到了后面的山顶,相当于合围将观风亭包在中间,谁也动不了谁。
马小步和周英友不敢再靠近,因为他们此时都只穿了个裤衩,谁能知道他们离川军,怕是还没走近观风亭就被双方的军队乱□□死了。
两人潜藏在山道边的丛林中,眼看着那银甲将军带着岳东楼骑马向观风亭而去,心里虽然着急,但也不得不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现在怎么办呐?”周英龙不由自主地向马小步问道。虽然马小步年纪不大,但这一路,他处处主意坚定,行动果决,不知不觉地让人产生信任。
马小步虽然冲动,但不鲁莽,而且,在关键事情上头脑清晰,他看了看眼前的阵仗,低声道:“如果我们直接冲出去,就算不被误杀,也会引起双方的冲突,这样可能会让离川谈判团陷入危险境地,所以咱们得找机会,悄悄找到离川的人,只要能把消息送到谈判使手里就行。”
“可是,现在两边军队把谈判团围在中间,我们根本无法靠近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马小步一时也没有好主意。
正在两人琢磨得头大时,远处,一队堕日羽骑押送着离川战俘正在向观风亭这边来。
这一幕,可当真是把马小步和周英龙都吓了一大跳——明明战俘们都死了,怎么又出现了穿着离川战甲的战俘呢?
饶是马小步聪敏,因为信息太少,一时半刻也没想明白其中关键。离川战俘的出现,反而令他们陷入更困难的境地,因为,这样就更没人相信他们的话了。他们连证明自己是离川军都做不到。
此时,观风亭也有了动静,他们远远看到双方的谈判大使正在离场。
身着绛色朝服的洪相,从亭子里出来,立即便坐上了候在亭外的马车,随后而出的瀚亲王也一样,上了自家的马车,两边就一前一后地从山道上行了出来。
两辆马车几乎是从马小步眼前经过,但又怎样呢,只能干着急。
此时,山上还有银甲将军和杜大人正在聊着些什么,岳东楼也站在一旁,虽然马小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仿佛被抽走了骨气似的,低着头,佝着身。
向着山上行来的俘虏队伍越来越近,跟两辆马车交错的时候,双方都停了下来,马小步分明看见洪相的轿帘拉开了,可能是看了一眼,但很快又各自上路。
双方的马车在山脚下分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与此同时,守卫谈判现场的飞熊卫和堕日羽骑也完成了责任,各自随着自家的主子列队离场。这一场谈判,就这样结束了。
剩下送回俘虏的工作显然不再是重点,所以两边各留了一人交接。
俘虏队伍已经踏上了山道,离马小步越来越近了,而此时两边的卫兵也走了个干净——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马小步心想,他悄声跟周英龙交代了几句,两人就开始了行动。
等到俘虏队伍从他们面前悉数走过时,马小步仔细看了每一张脸——一个都不认识,他终于确信,这些俘虏都是假的。这一刻,他虽然震惊,但又不是太震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裤腰里的纸条——原来赵筝早已告诉了他们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