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筝咬了咬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复仇的快感和辜负了王朝的愧疚混杂在一起，她顿时明白过来——这是燕赤歌有意的安排。
她愤怒地盯着燕赤歌，燕赤歌却洒然一笑，说道：“怎么，你不会要把我也列上你的复仇名单了吧？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我才是，毕竟，是我给你这个复仇的机会。否则，你就算将来在战场上杀掉一千一万的百辽军，也不一定能杀得到杜校尉本人，他可不是经常上战场的人。这你也想过对不对？所以，你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你认清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这番话说得赵筝毫无反驳的空间，事实上，她也不想做徒劳的辩驳，当时那一刻的选择，是她自己亲自己做下的。
燕赤歌见她不说话，脸上的神色凝重，也知道自己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你是如何知道杜校尉是我所恨之人的？”赵筝忽然问道。
燕赤歌其实想到她可能会问，但……他仍然没有想好要不要如实说。事实上，在他第一天见到赵筝时，就注意到她腿上的血渍，所以，他才将自己的披风给了赵筝。
再加上，燕赤歌非常清楚杜校尉是什么样的人，他虽然是名义上的堕日羽骑，但他并非燕赤寒的亲兵，而是熠亲王的宠姬的弟弟，完全是个脑满肠肥的二世祖，贪吃好色，臭名远扬，熠亲王大概是怕他惹出什么事情，才让他进堕日羽骑历练。燕赤寒也就随便许了他一个校尉职级，实则负责后勤之事，基本上不用上战场。
那么，赵筝在被杜校尉单独关押期间遭遇了什么，燕赤歌不难猜测出来。
燕赤歌看着赵筝，虽然她的眼神犀利，但若是长久地注视着她，却能分明感觉到一丝恐惧、一丝厌恶，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所有人的厌恶。那一刻，燕赤歌决定了自己要如何回答她：“你曾被杜校尉关押，所以，我猜，你应该是恨他的吧。”
听到这样轻描淡写的回答，赵筝眼里透出些许怀疑，但同时，她感觉自己心底里——松了一口气。她看着燕赤歌，仿佛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但燕赤歌只是微眯着眼，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笑意，认真地看着她。
“看起来……”燕赤歌随意地指了指地上，“我猜得没错啊。”
这时，赵筝也才回过头看自己刚刚的杰作，那满地的鲜红让她再一次感觉到痛快。
“不如咱们来看看你现在的境况到底是什么样子，你或许想出去通知你的战友或者你们的谈判团，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放你出去，他们会相信你吗？他们会相信一个三番两次从敌军手里安然无恙地活下来的人吗？所以，你根本就回不去了。这是其一。其二，如果你真的想为自己复仇，足够想，那么，你只能留在百辽才有可能实现。什么家国天下，有时候，根本不如自己的一夜安眠来得实际。你说呢？”
赵筝沉默了，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是啊，从踏出木笼的那一刻，她其实已经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她才决定未来只向前走，不再回头。
“现在这件事，将你我二人拴在了一起，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而且……”燕赤歌似乎在仔细斟酌些什么，他停了良久，才接着说：“对于我们两个来说，这可能都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赵筝在燕赤歌那双精光湛湛的凤眼里看到一闪而逝的野心和狂妄。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发白。这一夜，在橘色烛火的照耀下显得如梦似幻，而随着太阳升起，屋里的一切都开始清晰起来，赵筝的目光掠过躺在地上的杜校尉、凝固的血泊、桌上的残羹冷炙以及站在自己面前的敌国小将军……全都在提醒着她，这一夜，是真实的。
就在这一刻，赵筝做出了决定：“好，我告诉你他们在哪里。”
燕赤歌听了她的回答，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喜，仿佛意料之中，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倒了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递给赵筝一杯。
赵筝却没有接下，因为，她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
“你到底是谁？将杜校尉深夜召来，却让他横死在这里，你不怕担责吗？”
燕赤歌瞥了一眼杜校尉，摸了摸额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唉，我来是请他来商议一下俘虏逃逸的事，没想到，我带回来的一名俘虏因为看守不力，导致杜校尉殒命。我这个青甲营统领恐怕要罚俸一年，或者降级吧。”
“青甲营？是百辽王的近卫军。你们怎么会远离都城来这里？”赵筝有些意外。
“哈……是啊，我们怎么会被调离都城来这里？你好好分析分析。”燕赤歌半带嘲讽地笑道。
赵筝当然知道他不会说，顿时有些后悔嘴快了。便转而问道：“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说出来怕是要惊到你。我叫燕——赤——”
赵筝的脸色果然随着这两个字而逐渐凝重起来。
“歌”燕赤歌玩味够了她的紧张才缓缓吐出这最后一个字。随即就是一阵哈哈大笑。
“在下燕赤歌……这个名字是跟燕赤寒有什么关系？他是我哥哥。你从来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燕赤寒还有弟弟，对，很多人都不知道。我是不是一个靠哥哥名头才混上统领的关系户？没错，的确是。”燕赤歌一气把赵筝心里连串的问题都自问自答了。
“怎么样？我算不算是根基深厚，值不值得利用呢？”燕赤歌再次把酒杯递到赵筝面前。
这一次，赵筝毫不犹豫地接下酒杯，主动与他一碰，两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冷的酒荡出了些许，洒在两人手上，各自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燕赤歌才问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一个人若是开始问另一个人的名字，就说明他未来的某些计划中会用到这个人。
“赵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