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日。
瀚亲王从临时住宿的宅子里出来,青甲营的随行侍卫持戈列队,延伸至长街的尽头……一同前去谈判的还有负责外交事务的张典事,正站在骖驾前恭候瀚亲王。
瀚亲王左右看了两眼,便对张典事道:“燕赤歌何在?”
“回王爷,燕统领说……出了一些小状况,他须得亲自去处理,才能保证今日谈判能顺利进行。”
瀚亲王点点头,也没说什么,登上了车。如果说燕赤歌舍下谈判现场,而去处理这个“小状况”,那说明这状况并不小,但……希望他能顺利解决,毕竟,他瀚亲王现在也是跟燕赤歌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车行至街角,忽然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约莫十几骑,枣红的大马,棕褐色皮甲,竟是离川的赫赫有名的飞熊卫。
这边的青甲营护卫顿时警惕起来,为首的侍卫立即叫停了车队,长枪向前,指向奔驰而来的飞熊卫,同时大喝一声:“来者停驾!”
瀚亲王也揭开轿帘看着前方情况,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燕赤歌不在这里,始终还是有些不安。但见那队飞熊卫不过十来人,与青甲营的百十号人马相差甚多,想必也不是来前来找事的。
果然,飞熊卫行至队首,便齐齐下马,那首领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也没有行礼,但双手呈上文书,不卑不亢道:“洪相有信交与百辽谈判团瀚亲王。”
这都要见面了,还会有什么事需要书信说?瀚亲王与张典事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同样的疑惑。
张典事上前接下书信,也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那飞熊卫首领不再说话,翻身上马,其余飞熊卫紧随其后,齐齐上马,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因为身着皮夹,不像银甲的声响那么大,整个队伍的气势像是沉默而敏捷的狼群。
瀚亲王默默地看着他们远去,心中暗道:“洪百吉亲自调教的飞熊卫……怕不是那么好应付啊。”
张典事已经拿着书信呈了上来,瀚亲王打开来看了看,随即把书信递给张典事,说道:“洪百吉要换谈判的地方。”
他只说了这个结论,却没有说对此事的看法,张典事心中打着小鼓,一边看着书信,一边试探着说道:“城南十里观风亭,这……临时换地方,不知是何居心?要不,今天先不谈,等我们先去那里踩个点,部署一下,明日再谈。”
瀚亲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弹着,一下一下,都敲击在张典事的心上,虽然满朝都道瀚亲王是辽氏王族三兄弟中最为亲和的王,但他却觉得瀚亲王心思深沉,是最难猜度的。
谈判地点本是一早就议定的,双方都同意的地方。谈判地点一定,大家就各自派出斥候去监视,确保对方没有提前部署,这是可以说是谈判的基本动作,大家心知肚明的事,现在突然说要换,而这次来谈的又是瀚亲王这样重要的人物,若是瀚亲王有半点闪失,张典事、燕赤歌恐怕都担不起这个责。
“唔……他既然要求临时换地方,说明……他非常不放心,不放心代表着什么?”瀚亲王看着张典事。张典事琢磨了一下,道:“说明他……他还是怕我们。”
“对,既然是他怕咱们,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去。你派人去通知燕赤歌,让他尽快过来。”瀚亲王吩咐道。
张典事虽然一万个希望瀚亲王推迟一天,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承下来,并吩咐了一名青甲营侍卫前去通知燕赤歌。
随后,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向观风亭。
燕赤歌骑着马领着十来人的小队正往洗凤池南边的山路上疾驰,一众银甲将士中,赵筝穿了一身燕赤歌临时从吴妈那里借来的灰色麻布仆人服,显得分外扎眼。她也骑着一匹马,跟随着队伍往山南边追踪岳东楼等人的踪迹。
因为岳东楼说过,他知道南边有一条路直达城外。于是,赵筝先领着燕赤歌去看了瀑布后的洞穴,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说明他们已经成功逃脱,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几时逃脱的,但从昨夜到今天清晨最多也就三个时辰,岳东楼他们夜行山路,想必速度也不会太快,所以燕赤歌决定先骑马往南疾行一段,等到路窄林密处再缓下来仔细查探。
燕赤歌此行带的全是青甲营里善于追踪的好手,到了一处浅坳处,三面环山,一面悬崖,看起来已经无路可去了。
燕赤歌在悬崖前勒停马,遥望远方,但见崇山峻岭,山色苍翠,但仔细一看,在一处山脚下隐约有一条灰白线,看起来,应该是出山之后的一条路。
这么高的悬崖也不好贸然下去,且不说危险,如果岳东楼他们并非从这条路出去,那他们费大劲下悬崖就浪费了时间。所以,燕赤歌派了几个最有经验的好手先到悬崖下查看,是否有岳东楼他们经过的痕迹,其他人则也在四周再查探。
赵筝默默地看着燕赤歌分派任务,燕赤歌没看她,赵筝能感觉到燕赤歌对她所说的“往南走”还是有些许怀疑。往南走到这里已经没路了,然而还没有半点岳东楼的踪迹,燕赤歌有怀疑也正常,赵筝自己心里都有些怀疑了,难道他们真的没走这条路?
事实上,赵筝更为迫切地想要找到岳东楼,因为,在她的计划里,这,是最后一次发出讯息的机会。
赵筝也下了马,环顾四周,要么是一片密林,根本没有路,要么就是这个看起来十分凶险的悬崖,他们会往哪里走呢?赵筝心里回想起岳东楼的话——十分隐秘的小道。
有没有可能,跟瀑布的原理一样,隐藏在某个十分显眼的东西后面?
赵筝一边想,一边往靠近悬崖的密林处走去,虽然青甲营的士兵们几乎都把那些草木巨石翻遍了,但她还是打算亲自在四周看一看。此时,燕赤歌也在她对面的密林跟其他士兵一起探看。
赵筝站在树林中,脚下的草已经没至膝盖,垂下的藤蔓在身前交错,时不时有树叶上的露水滴下,落在皮肤上,那一瞬间的凉意仿佛小针扎了一般的寒凉透骨……
赵筝走着走着,一滴水珠再次滴在她头顶时,仿佛醍醐灌顶一般,心里霎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劲,水滴的温度不对劲。
赵筝虽然刀枪不入,但皮肤的敏感度却要异于常人,也就是说,虽然刀剑伤不了她,但她感受到的痛是一样的,甚至更多。
就在刚才,有那么几滴水珠落在她的脸颊和手背上,好像……不那么冰冷。
她心里一紧,慢慢退后两步,又回到刚刚的位置,左看右看,像是在敷衍着追踪。身边不远处的青甲营士兵看了看她,露出些许鄙夷神色,是啊,她一个临阵倒戈的叛徒,如果是特别卖力地帮他们追踪,那才奇怪呢。
赵筝静静地感受着一滴两滴……滴下来的水珠,的确,不是那么寒凉,甚至可以说带着某种余温……对,这不是露珠,而是——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