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登田王寨

第五章初登田王寨

第二天天还没亮,戴砚就被院子里传来的动静惊醒了。

她披上外套推开门,晨雾还未散尽,空气里裹着一层湿冷的寒意。戴婆婆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蹬一双解放鞋,手里拄着她惯用的那根竹杖。老人瘦削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腰板挺得很直。

“奶奶,您起这么早?”

“山高路远,早点走,免得日头晒。”戴婆婆说着,把一个布袋递给她,“带上,路上吃。”

戴砚接过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两块烙饼和一壶水。她把布袋背在身上,又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日记本、红布、铁盒、照片、钥匙,一样不少。

两个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村。

清晨的山路比昨天更难走。露水打湿了草丛,一脚踩下去,裤腿和鞋面立刻洇湿了一大片。戴婆婆走在前面,步伐出乎意料地稳健,竹杖点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是一台运转良好的老机器。

戴砚跟在后面,几次想上前搀扶,都被戴婆婆挥手拒绝了。

“我自己能走。”老人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在后面跟着就行,别踩空了。”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天色渐渐亮起来,雾气也开始消散。固城山的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清晰,那些残破的石墙像是山的骨架,裸露在天空下,沉默而坚硬。

走到昨天那个碎石坡时,戴婆婆停下来歇了口气。她抬头望着上方那段蜿蜒的寨墙,目光里有一种戴砚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爷爷最后一次上山,是2008年秋天。”戴婆婆忽然开口,“那时候他已经七十好几了,腿脚不好,走两步就要歇一歇。我劝他别去了,他不听,说寨子里有几间屋子的屋顶漏了,下雨天会积水,得去修一修。”

“他一个人在山上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亮堂堂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我问他在山上干什么了,他没说,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该做的事,总算做完了。’”

戴婆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的寨墙。

“现在想来,他说的‘该做的事’,可能就是给沈青崖修那座坟吧。”

戴砚心头一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走吧。”戴婆婆收回目光,重新迈开了脚步,“到了就知道了。”

她们到达寨门口时,太阳刚好跃过东边的山头,金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寨墙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石头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戴砚掏出钥匙打开寨门。门轴发出的嘎吱声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戴婆婆跨过门槛,站在寨门内侧,一动不动。

她就这样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寨内的每一间石屋、每一段残墙、每一条石阶。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主路的尽头。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说得没错,这里真好。”

戴砚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她看着奶奶的侧脸,看到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水流下来。那些泪水大概是流干了,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无数个等待和失望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蒸发了。

“走吧,带我去看看那座坟。”戴婆婆说。

戴砚领着戴婆婆穿过主路,绕过饮马池,沿着破损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银銮殿前那片空地时,她指着右侧那间坍塌了一半的石屋:“就在那里。”

戴婆婆走过去,站在废墟前。

石屋的屋顶已经完全塌陷,只剩三面墙壁还立着,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废墟中央的空地被戴砚昨天清理出了一小块,那块刻着字的石板就裸露在外面,上面铺着她留下的那半幅红布。

戴婆婆在石板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跪下,没有哭泣,只是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石板上那五个字。山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吹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是个好孩子。”戴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田秋妹跟我说过,他在寨子里养伤的那些日子,每天都帮村里人干活。挑水、劈柴、修屋顶,什么活都干。村里人都喜欢他,说他年纪不大,懂事得很。”

“他走的那天,田秋妹送他到山口。她问他,打完仗了会不会回来。他说会的,一定会的。田秋妹说,那我等你。”

戴婆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她才继续说道:

“她等了他六十四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戴砚心上。

六十四年。从十八岁的少女,等到八十二岁的老妪。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战争等到和平,从希望等到绝望。她等了他一辈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等到他兑现诺言。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回来过——以一种她永远不会想到的方式。

戴砚蹲下身,轻轻地抚摸着那块石板。石板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字迹深刻而工整,刻字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很多力气。

“奶奶,我想把这里好好修整一下。”戴砚说,“把废墟清理干净,给沈青崖立一块正式的墓碑,再在周围种一些花。让这里看起来像一座真正的墓,而不是一片无人知晓的废墟。”

戴婆婆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弯下腰,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扣子。

扣子已经氧化发绿,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形状——一颗五角星,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凸起,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齿纹。

“这是田秋妹留给我的。”戴婆婆说,“她说这是沈青崖临走那天从军装上扯下来送给她的,让她留着做个念想。她一直贴身带着,带了六十多年,直到去世前一天才交到我手上。”

戴婆婆把铜扣子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它放在了石板上。

“沈同志,田秋妹让我告诉你,她没有怪你。”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她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冬天,救了一个叫沈青崖的少年。”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过银銮殿残存的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阳光穿过屋顶的破洞,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灵魂在舞蹈。

戴砚蹲在奶奶身边,看着那枚铜扣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忽然觉得,这座沉寂了七百年的山寨,在这一刻,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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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寨归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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