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里石墙天荒

第六章十里石墙连天荒

戴婆婆在沈青崖的墓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不说走,戴砚也不催,就陪着老人静静地坐在废墟的石头上。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影子掠过地面,快得像一个眨眼就消失的念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戴婆婆终于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动作缓慢,但神色平静,像是完成了一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

“走吧,带我到处转转。”她说,“你爷爷跟我讲了一辈子这座寨子,我今天亲眼看看。”

戴砚扶着戴婆婆,沿着银銮殿前的台阶往下走。她们没有走回头路,而是选择了另一条向西延伸的小径。这条路比主路窄得多,路面几乎被野草完全覆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曾经是一条路。

拨开齐膝的草丛走了大约两百米,眼前豁然开朗——一段保存相对完好的寨墙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段寨墙大约有三米高,底部宽,顶部窄,全部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而成,没有使用任何粘合剂,却严丝合缝,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屹立不倒。墙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翠绿欲滴,像是给石墙披了一件绒布外套。

戴砚伸手摸了摸墙面,石头表面粗糙冰凉,缝隙里的泥土坚硬如铁。

“这就是田王寨的寨墙。”戴婆婆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敬畏,“你爷爷说,这段墙是明朝初年建的,到现在六百多年了。六百多年啊,多少朝代都过去了,它还站在这里。”

戴砚沿着墙根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块石头。有些石头上刻着记号,和她在银銮殿附近看到的一样——圆圈、直线、箭头。她停下脚步,仔细研究那些符号的规律,发现它们似乎是沿着寨墙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像是某种导航标记。

“奶奶,这些符号是谁刻的?”

戴婆婆走过来看了看,摇摇头:“你爷爷没跟我提过这些。可能是当年红军留下的路标,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寨子里的人用来标记方位的。”

戴砚掏出手机,可惜依然没电。她只好从背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把那些符号的形状一一描摹下来。

沿着寨墙继续往前走,地势逐渐升高。走到最高处的时候,戴砚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十里石墙连天荒”——从这里放眼望去,整座固城山的山脊线上,寨墙蜿蜒起伏,像一条巨大的石龙盘踞在山顶上,首尾相连,看不到尽头。墙外的山坡上是大片的原始森林,树木葱茏,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天际线。墙内的寨区则是一片废墟,石屋、石阶、石井、石磨,散落在荒草之间,像是被时光遗弃的棋子。

戴婆婆站在寨墙的最高处,拄着竹杖,眺望远方的群山。山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和衣襟,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立在城墙上的雕像。

“你爷爷说,当年红军驻扎在这里的时候,每天都有哨兵站在这一段墙上放哨。”戴婆婆缓缓说道,“他们能看到山下十里范围内的动静,敌人一来,马上就能发现。”

戴砚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红军战士,穿着灰布军装,端着枪,站在她此刻站立的位置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山下的每一寸土地。他的身后是寨子里升起的炊烟,是伤员们压抑的咳嗽声,是百姓们低声的交谈。他的前方是未知的危险,是随时可能出现的敌军,是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征途。

“奶奶,当年寨子里一共住了多少红军?”

“田秋妹说,大概有两百多人。”戴婆婆回忆着,“有伤员,有后勤人员,还有一部分战斗部队。寨子里的石屋虽然破,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村里人把自家的粮食和棉被都拿了出来,妇女们帮着做饭洗衣,男人们帮着修房子、砍柴、放哨。那段日子虽然艰苦,但田秋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充实的时光。”

戴婆婆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一片山坳:“那边,就是当年村里人给红军送粮的路。田秋妹说,每次送粮都是在夜里,几个人背着粮食袋子,摸黑走山路,不敢点火把,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被山下的敌人发现。有一次她背着一袋苞谷上山,半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她咬着牙爬起来,硬是把粮食送到了寨子里。到了寨子里才发现,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撕都撕不开。”

戴砚听着,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转过身,望向寨墙的另一侧。那边的山坡上有一片比较平坦的区域,散落着一些石头的基座,看起来像是曾经建有较大的建筑。

“奶奶,那边是什么地方?”

戴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了想:“那里应该是当年的练兵场。你爷爷说过,红军在寨子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在那里出操训练。伤病员能动的也参加,不能动的就坐在旁边看着。田秋妹说,她最喜欢看他们唱歌,唱《国际歌》,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声在山谷里回荡,能传出去很远很远。”

戴砚朝那片练兵场走去。地面已经被野草覆盖,看不出当年训练的痕迹,但她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曾经承载过许多脚步声,许多汗水,许多年轻的生命。

她蹲下身,拨开草丛,发现地面上嵌着几枚锈蚀的弹壳。她捡起一枚,擦掉泥土,弹壳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她把它放进口袋里,打算带回山下,和其他文物放在一起。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擂鼓台。”戴婆婆说。

擂鼓台在寨子的东北角,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突出在山崖之外,下面是万丈深渊。巨石顶部被人工打磨平整,面积大约有十几平方米,站在上面,视野极其开阔,整个桐柏山脉尽收眼底。

“这里就是擂鼓台。”戴婆婆说,“古时候寨子里的人在这里擂鼓报警,鼓声一响,方圆几十里都能听见。红军驻扎的时候,也在这里设了观察哨。”

戴砚站在巨石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腿有点发软。悬崖深不见底,只能看到一片绿色的树冠,隐隐约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

“奶奶,您小心一点,别靠太近。”

“放心,我还没活够。”戴婆婆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两个人站在擂鼓台上,沉默了很久。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戴砚的头发飞舞,衣袂猎猎作响。她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听到了鼓声——沉重的、急促的、穿越数百年的鼓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接一声,催促着人们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砚砚。”戴婆婆忽然叫她。

“嗯?”

“你觉得,这座寨子值得保护吗?”

戴砚睁开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值得。”

“为什么?”

“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座石头寨子。”戴砚说,“它是几百年来无数普通人守护家园的见证。元朝的百姓在这里躲避战乱,清朝的先民在这里繁衍生息,红军在这里养伤备战,现在的我们在这里寻找历史的痕迹。每一代人都在这里留下了他们的故事,这些故事不应该被遗忘。”

戴婆婆转过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欣慰的光芒。

“你爷爷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很高兴。”她说,“他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更多人知道田王寨的故事。可惜他没文化,不会写书,也不会宣传,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些石头。”

“奶奶,我想做一件事。”戴砚说,“我想把沈青崖的日记、周连长的信、田秋妹的照片,还有所有关于田王寨的历史资料整理出来,写成文章,发到网上,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的故事。”

戴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做吧。”她说,“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也会支持的。”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而温暖。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层次丰富的色彩,从近处的深绿到远处的浅蓝,再到天际线的淡紫,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该回去了。”戴婆婆说,“天黑之前得下山,山路不好走。”

戴砚扶着戴婆婆,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走到寨门口的时候,戴砚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寨墙的上方,把整座山寨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那些残破的石墙、坍塌的石屋、荒芜的院落,在这一刻都变得庄严而美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时间的釉彩。

她忽然想起了沈青崖日记里的一句话:

“这座寨子像是活的。它有呼吸,有心跳,有自己的记忆。它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但它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到来的人。”

戴砚转身,关上了寨门。

锁芯转动,咔嗒一声,锁住了满山的秘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田寨归烽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