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婆婆口中的山寨旧事
戴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山的。
双腿机械地迈动,眼睛盯着脚下的路,脑子里却翻江倒海,全是那块石板上的五个字——“沈青崖埋骨处”。她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踩空,手掌被路边的荆棘划出了几道血口子,她也浑然不觉。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戴婆婆的院门前。
老柿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院子里,花猫还趴在台阶上,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厨房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空气里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
一切如常。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戴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戴婆婆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择菜。老人低着头,手指干枯却灵活,一根根豆角被她掐头去尾,掰成均匀的小段,丢进脚边的搪瓷盆里。
“回来了?”戴婆婆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戴砚没有回答。她走到戴婆婆面前,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戴婆婆的动作停住了。
她手里的豆角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只铁盒子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快了,戴砚来不及分辨,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戴婆婆问。
“一个铁盒子。”戴砚说,“我在银銮殿旁边那间倒塌的石屋里找到的。里面有一封信,是当年驻扎在田王寨的红军连长留下的。他说他叫周德胜。”
戴婆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慢慢站起身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关节突然生锈了一样。她转身走进堂屋,走到那张供奉着爷爷照片的桌前,拉开抽屉,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比戴砚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旧。布是靛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厉害,好几处打着补丁。戴婆婆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枚和铁盒盖上刻着的一模一样的五角星军徽。
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并肩站在一道石墙前面,阳光把他们年轻的脸照得发亮。
还有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田秋妹亲启。”
戴砚的目光死死地定在那张照片上。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目英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意气。穿粗布衣裳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笑得有些腼腆,一只手不自然地攥着衣角。
“这是……”她的声音发干。
“沈青崖和田秋妹。”戴婆婆说,“这张照片是你爷爷在田秋妹的遗物里找到的,一直保存在我这里。”
戴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两个人的面容依然清晰。她看着沈青崖的脸,想象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在日记里写下那些文字时的神情,想象着他最后一次站在山口回望田王寨时的心情。
“奶奶,沈青崖的墓在寨子里。”戴砚说,“我在银銮殿旁边的那间石屋里找到了,石板上刻着他的名字。”
戴婆婆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椅腿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老人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蜷曲,青筋凸起,沉默了很久。
“他回来了。”戴婆婆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真的回来了。”
“奶奶,您知道这件事?”
戴婆婆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爷爷生前曾经跟我说过,他在寨子里发现过一座无名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压着几颗子弹壳。他觉得那可能是哪个红军战士的墓,就把坟重新培了土,每年清明都去烧几张纸。但他不知道那里面葬的是谁。”
戴砚的心猛地揪紧了。
“爷爷他……知道沈青崖是谁吗?”
“他知道。”戴婆婆说,“田秋妹把日记交给你爷爷的时候,跟他讲过沈青崖的故事。但你爷爷从来没有把那座坟和沈青崖联系在一起。他只当那是田王寨里众多无名烈士中的一个。”
戴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沈青崖笑得那么年轻,那么明亮,完全不知道命运为他准备了怎样的结局。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戴砚喃喃地问,“日记里说他跟着部队离开了,说要回来取日记和弹壳。他是后来一个人回来的吗?还是……”
她没有说完。她不敢说出那个猜测。
戴婆婆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田秋妹跟我讲过一件事。解放后第三年,也就是1952年秋天,有一个瘸腿的退伍军人来到田王寨村,挨家挨户打听一个叫田秋妹的女人。他说他是沈青崖的战友,沈青崖让他带一样东西给她。”
戴砚屏住了呼吸。
“他带来的是一枚弹壳。”戴婆婆继续说,“他说,1940年春天,沈青崖在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被送到后方医院。伤得太重,没救过来。临死前,他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枚弹壳,托他如果有机会去湖北,一定要把这枚弹壳带到田王寨,交给一个叫田秋妹的姑娘。他说那是他答应过要回来取的东西,他回不来了,就让弹壳替他回来。”
堂屋里安静极了。戴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那枚弹壳呢?”
“田秋妹收下了。”戴婆婆说,“她把它和日记、红布放在一起,锁在那个樟木箱里,一直到她去世。”
“那沈青崖的遗体呢?他不是在1940年牺牲的吗?怎么会埋在田王寨?”
戴婆婆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也许是他的战友把他的遗骨带回了田王寨,遵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那里。也许是后来有人找到了他的遗骸,专程送回来的。这些细节,田秋妹也不知道。”
戴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块石板上刻的字——“沈青崖埋骨处”。字迹工整端正,不像是仓促之间刻下的,更像是有人特意准备了一块石板,专门用来做墓碑。如果是他的战友带回了他的遗骨,那一定是很亲密的人,才会如此郑重地为他立碑。
“奶奶,我想再去一趟寨子。”戴砚说,“我想把沈青崖的墓好好清理一下,立一块正式的墓碑。”
戴婆婆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老人问,“你又不认识他。”
戴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读了他的日记,因为他在这座山里等了八十多年,因为如果我不做这件事,就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
戴婆婆久久地看着她,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
戴砚愣住了:“奶奶,您的身体……”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戴婆婆打断了她,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倔强,“那座寨子,我一辈子都没上去过。你爷爷跟我说了一辈子,说那里有多好多好,让我去看看。我一直没去。现在也该去看看了。”
老人的目光越过戴砚的肩膀,望向门外那座沉默的山。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把那些深深的皱纹镀上了一层金色。
“也该去给那些孩子们磕个头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