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征调
调令来的时候,姚庭正在那儿啃着饼。
那张薄薄的木牍被老吴拍在案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姚庭抬起头,看见老吴那张精瘦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李子似的。
“你的。”老吴说,“收拾收拾吧,明天就走。”
姚庭放下饼,拿起那块木牍看了一遍。上头那些字他认识的不多,但征调、咸阳、即刻启程这几个词,他还是看懂了。
“去咸阳?”他问。
老吴点了点头。
“做什么呀?”
“不知道。”老吴顿了顿,“多半是去守城吧。嫪毐那老小子要造反了,咸阳那边缺人手。”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那块木牍。
来栎阳已经三年了。从那个雪夜里醒过来那个冬天,到现在,整整三年了。
三年里头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守木头的那些规矩,学会了从那根老木头边上看过来来往往的人——有农民,有商贩,有小吏,有逃兵,还有细作。也学会了从离朱那张碎嘴里头,拼凑出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山社。异数。截教。轩辕。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碎片似的,他拼了三年,还是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来。
“想什么呢?”老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个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他,“喝点儿吧。”
姚庭接过来,闻了闻——是那种劣质的粟酒,呛人得很。他仰起头灌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吴接过皮囊,眯着眼看着他:“怕?”
姚庭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老吴把皮囊收了起来,“不怕的人,死得快。”
这话离朱也说过。
姚庭看着老吴,忽然问:“你见过打仗吗?”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见过。”他说,“昭王那时候,打过几仗。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这个,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姚庭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很久。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很深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似的。
“疼吗?”他问。
老吴笑了:“疼。但没死成,就算赚了嘛。”
他站起来,拍了拍姚庭的肩膀:“小子,记住一句话——上了战场,别想太多。想多了,死得快。”
然后他就走了。
姚庭坐在那儿,盯着那块木牍,盯着上面那几个字。
咸阳。他想起离朱说过,咸阳很大很大,比栎阳大十倍都不止。他想起青要说过,她在那儿。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叫商庚的人说的话:“下一世,吾不再候。”
下一世是什么意思,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算是明白了——这条路,他得走。
门被推开了。
白泽站在门口,腰间悬着那柄剑,看着他。
只说了一个字:“走?”
姚庭点了点头:“走。”
白泽转过身,消失在门外了。
姚庭站起来,把那块木牍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根老木头。
晨光里头,它还是那样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姚庭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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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溃兵
第二天一早,姚庭就跟着队伍出发了。
队伍不算大,也就三十来号人,都是栎阳那一带征调过来的民夫和小吏,有老有少的,背着包袱,扛着扁担,走得稀稀拉拉的。带队的是个姓王的屯长,黑脸,矮壮,话不多,那双眼睛却像鹰似的盯着每一个人。
离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挤在姚庭旁边,一边走一边絮叨着:
“我跟你说啊,咸阳可热闹了,比栎阳大十倍,街上什么都有——卖吃的,卖喝的,卖艺的,算卦的......你去了可得好好逛一逛。”
姚庭没理他。
离朱继续说下去:“不过现在去,估计是逛不了。嫪毐那老小子要造反了,城里头肯定戒严。说不定咱们一到,就得去守城门了。”
姚庭终于开口了:“你知道嫪毐为什么造反吗?”
离朱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跟太后有一腿,怕事情败露了,干脆就反了呗。”
姚庭愣了一下。
离朱挤眉弄眼的:“没想到吧?那些大人物,干的也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姚庭没说话。
走了半天,太阳升到了头顶上,热得人直发晕。王屯长让大家在路边歇一歇,喝口水,啃点干粮。
姚庭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掏出饼啃着。白泽站在不远的地方,抱着剑,盯着来路的方向。
离朱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在看什么呢?”
姚庭摇了摇头。
离朱忽然说:“我听说,最近路上不太平。”
“怎么啦?”
“有溃兵。”离朱说,“嫪毐那边的人,打了败仗的,到处乱窜着。有些就成了劫匪,专门抢那些去咸阳的人。”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他看向来路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但白泽还盯着那边。
离朱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啦,有白泽在,来十个八个也不怕。”
话音刚落,前头就传来一声惨叫。
姚庭站起来,看见队伍前头已经乱了。一群人从路边的林子里头冲出来,穿着破破烂烂的甲胄,手里拿着刀枪,见人就砍。
是溃兵。
王屯长拔出剑来,吼了一声:“结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溃兵已经冲进人群里头,刀光闪烁着,惨叫声四起。一个老头的脑袋被劈开了,血喷了旁边的人一脸。另一个年轻人被捅穿了肚子,捂着伤口倒了下去,肠子都流了出来,还在那儿惨叫着。
姚庭站在原地,脑子里头一片空白。
他见过死人。三年前在栎阳城外,他见过那三个黑衣人倒下,见过血从他们的脖子里头涌出来,见过白泽的剑刺穿那个人的喉咙。
但那是夜里的,是模糊的,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的。
现在是白天。
就在他面前。
那血是红的,是腥的,是热的。
一个溃兵看见了他,狞笑着冲了过来,举起刀就砍。
姚庭没动。他动不了了。
那刀劈了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那刀刃。
是白泽。
血从她指缝里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握的不是一把刀,是一根树枝似的。
那溃兵愣住了,想抽刀,却抽不动。
白泽另一只手动了。剑出了鞘。一道寒光闪过,那个溃兵就捂着喉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仰面倒了下去。
血喷出来,溅在姚庭脸上。
温的。腥的。
姚庭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见那个溃兵的眼睛。睁着的。空的。死了。
离朱冲了过来,一刀捅翻了另一个溃兵,冲他吼着:“别发愣啊!快跑!”
姚庭没跑。
他就那么跪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双空了的眼睛,脑子里头嗡嗡地响着。
又一个溃兵冲了过来。白泽挡在他前面,剑光一闪,又一个倒下了。离朱在旁边砍翻一个,回过头冲他吼着:“姚庭!!”
姚庭终于动了。
他爬起来,抄起地上的一根断木,朝一个溃兵砸了过去。那人躲开了,反手就是一刀。姚庭本能地往后一仰,那刀锋擦着他胸口划了过去,衣服被划破了,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人又冲了过来。
姚庭脑子里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举起那根断木,狠狠砸在那人脸上。咔嚓一声。鼻梁断了。那人惨叫了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姚庭又一棍砸在他脑袋上,那人就倒了下去,不动了。
姚庭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个人。那人趴在地上,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正慢慢地渗出来,洇进土里头。
死了。
是他杀的。
离朱冲过来,拽着他往后拖着:“走!快走!”
姚庭被他拖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血还在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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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夜里
那些溃兵终于被打退了。
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王屯长黑着一张脸,让人把那些尸体抬到路边,挖个坑埋了。伤的那些就用布条包扎着,能走的继续走,不能走的就留在附近的村子里头。
姚庭坐在路边,盯着自己那双手。
手上有血。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
他杀了人。
离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儿吧。”
姚庭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呛出来——是酒,很烈的酒。
“第一次杀人?”离朱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没事儿,习惯就好。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呢。”
姚庭盯着自己那双手,那些血还在指甲缝里头,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了。
“我杀的那个,”他忽然开口,“他叫什么名字呀?”
离朱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那他家里头有谁呢?”
“......”
“他死了,会有人哭吗?”
离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姚庭低着头看着那双手:“我以前觉得,杀人就是‘坏人死了’。现在才知道,是‘人死了’。”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挠了挠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想过这些。后来发现想也没用,吐完了还得吃饭。”他咧嘴一笑,“而且你看我现在,吃嘛嘛香。”
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现在在说人话吗?”
“怎么不是人话了?”
“你刚才那段,像是青要大人会说的话。”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有吗?那我得改改,太正经了。”
白泽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多。”
离朱立刻反驳:“我说的是经验!”
天黑了。
队伍在路边一处废弃的村子里头过夜。姚庭靠在墙上,盯着天上的星星,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全是白天那些画面——刀光,血,那双睁着的空眼睛。
白泽坐在不远的地方,抱着剑,闭着眼。
离朱躺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打着细小的呼噜。
姚庭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人的脸。睁开眼睛,还是那个人的脸。
他想起老吴说的话:“上了战场,别想太多。想多了,死得快。”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着。那个人是谁呀?有家人吗?有孩子吗?他死了,会有人哭吗?
门被推开了。
姚庭转过头,看见一道素色的影子站在门口。
是青要。
她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姚庭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雪后松林的那种味道,还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手。”她说。
姚庭伸出右手。
青要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掌心翻过来,低着头看着。
那片纹路还在,比昨天又深了一点。边缘有些发红,像烫伤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说:“第一次?”
姚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嗯。”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抬起手来,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股凉意从眉心渗了进去,扩散到全身。姚庭感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那些翻来覆去的画面,像被水冲淡了似的,慢慢地模糊了起来。
“睡吧。”青要说。
姚庭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重了。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缕意识里头,他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了很久很久。
没有动。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青要已经不在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旁边,放着一片小小的、青色的羽毛。
是离朱的那种羽毛。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离朱——那小子还睡着,打着呼噜,衣服上破了个洞,露出里头的棉絮。
不是他的。
是青要放的。
姚庭把那片羽毛捡起来,看了很久很久。
白泽站在门口,抱着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左肋那个地方,隐隐疼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
然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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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路上
又走了两天,快到咸阳了。
路上越来越热闹——不对,是越来越乱了。到处都是人,有逃难的,有被征调的,有赶着骡马往咸阳方向去的,也有从咸阳方向逃出来的。路边偶尔能看见尸体,有的已经烂了,发着一股恶臭,苍蝇围着嗡嗡地叫着。
离朱指着远处一座城郭:“那就是咸阳。”
姚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城很大很大,比栎阳大十倍都不止。城墙又高又厚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头泛着黄。城门洞开着,有士兵在那儿盘查着进出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
队伍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里头比城外更乱。街上到处都是士兵,一队一队地跑过,那些甲叶哗啦啦地响着。商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开着的,也半掩着门板,露出里头黑漆漆的缝隙。行人都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姚庭跟着队伍来到一处驿舍。
王屯长点了名,让大家进去休息,说明天再等着分配。
驿舍里头已经住了不少人,挤挤挨挨的,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姚庭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了下来。白泽在他旁边站着,没坐。
离朱挤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出去转转,打探点儿消息。”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就溜了。
屋里头很吵,有人说着话,有人吵着架,还有小孩在哭着。姚庭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左肋那个地方还在疼着。一阵一阵的,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头扎着。
他睁开眼睛,想看看白泽,发现她正盯着窗外。
窗外,远处有火光。很大很大的一片。把那半边天都映红了。
姚庭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是宫城的方向。火光冲天的,隐隐能听见喊杀声传来。
白泽的手按在剑柄上。
姚庭看着她,问:“那是......蕲年宫?”
白泽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远处,号角声响了起来。低沉的,绵长的,像一头巨兽在黑暗里头苏醒着。
姚庭掌心发着烫。左肋更疼了。
他想起离朱说过的话——嫪毐要反。
看来,已经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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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火光
那一夜,姚庭没睡。
他就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烧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
街上传来消息:嫪毐败了。
“怎么败的呀?”有人问。
“不知道。听说宫里头出了个能人,一刀就把嫪毐那边的大将给劈了。”
“胡说,我听说是天降神兵,把那些叛军杀得片甲不留。”
“神兵?你见过神兵?”
“我没见过,但有人见过。说是一个女的,穿着素色的衣裳,站在宫墙上,一挥手,那些叛军就倒下一大片。”
姚庭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素色的衣裳。女的。宫墙上。
是她吗?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想起她说“睡吧”的时候,那很轻很轻的声音。想起那片青色的羽毛。
她去了哪儿?去宫城了吗?去杀那些叛军了吗?
他站起来,往外走。
白泽拦住了他。
“让开。”姚庭说。
白泽没动。
“我要去找她。”
白泽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侧过脸来。
只说了一个字:
“等。”
然后她就走了。
姚庭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离朱从旁边探出脑袋来:“她让你等就等呗。青要大人要来,自然会来的。你去哪儿找啊?蕲年宫?那地方现在全是兵,你进得去?”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坐回角落里。
左肋还在疼着。掌心还在发着烫。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青色的羽毛。
还攥在手里头。
远处,号角声停了。
街上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太阳升起来,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片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他攥紧了手,站起来。
窗外的城头上,有士兵在换着岗,那脚步声整齐地响着。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