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流

一、夜巡

姚庭在栎阳守木的第二十三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夜里头没有月亮,天黑得像一口倒扣过来的锅似的。姚庭照例绕着那根木头走了三圈,正准备回屋睡觉去,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轻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听见了。

掌心那片纹路跳了一下。

姚庭停下来,侧着耳朵听着。那脚步声是从县衙那个方向传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走得很快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了似的。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木棍,猫着腰,朝那个方向摸了过去。

白泽从角落里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头三步远的地方,没出声。

姚庭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你睡觉不行吗?我一个人可以的。”

白泽没回答,继续跟着。

姚庭叹了口气。这二十多天他算是彻底明白了——白泽这人,说什么都没用。她要跟着,就一定会跟着。你让她别跟,她当没听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穿过两条黑漆漆的巷子,摸到县衙的后墙那儿。

脚步声就是从后墙外头传来的。

姚庭贴着墙根探出头去,看见三个人影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头。两个穿着黑衣裳,一个穿着褐色的短褐,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在往墙上比划着什么。

“高约两丈,绳钩可过。”一个黑衣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里边有巡夜的?”另一个问。

“有。但不多。三更的时候换岗,有两炷香的工夫是空档。”

姚庭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这是要夜闯县衙?

他正想着该怎么办呢,掌心那枚纹路突然烫了一下——比刚才更烫了。紧接着,他闻见一股淡淡的、甜腻腻的气味,像烧焦了的糖,又像......血腥味?

不对。不是血腥。是别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按住掌心,却发现那股烫意已经消失了。

“走。”一个黑衣人站起来,三个人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北边走去。

姚庭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白泽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很轻很轻的,但很有力。

他回过头,看见白泽微微摇了摇头。

姚庭明白她的意思——别管闲事。但他掌心还在隐隐发着烫。他想起离朱说过,这纹路是九鼎碎片所化的,能感应到异常。刚才那一下,肯定不是普通的贼。

“就看看嘛。”他用口型说,“就一眼。”

白泽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

两个人继续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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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截杀

那三个人摸到北墙的尽头,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住了。

一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绳钩来,甩了两圈,往上一抛——那钩子就卡在墙头上了,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响。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那钩子上方,站着一个女人。

素色的衣裳,素色的裙子,手里握着一卷玉简。

月光从云层后头钻出来,照亮了她的脸。

青要。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撒手就要跑。但刚转过身,就看见身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抱着剑的少女。

姚庭也愣住了。他还没想好是冲上去还是往后退,那三个黑衣人已经同时动了。

两个黑衣人扑向青要,那个穿褐色短褐的扑向姚庭。

快。太快了。

姚庭只看见一道黑影冲过来,本能地往旁边一滚——那黑影擦着他肩膀掠了过去,一股劲风刮得脸生疼。他还没爬起来,那黑影已经转过身来了,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涂了毒的。

姚庭脑子里头跳出这个词来,手脚一阵发凉。

那短刀劈了下来。

他没时间躲了。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那刀刃。

白泽。

她就那么握着那柄短刀,血从指缝里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握的不是刀,是一根树枝似的。

那黑衣人瞪大了眼睛,想抽刀,抽不动。

白泽另一只手动了。

剑出鞘了。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拔剑的,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那黑衣人捂着喉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仰面倒了下去。

血喷出来,溅了姚庭一脸。

温热的。腥的。

姚庭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头嗡嗡地响着。他看着那个黑衣人倒在血泊里头,看着白泽缓缓地收剑入鞘,看着她流血的手还在往下滴着血。

他想吐。

但他忍住了。

那边,那两个黑衣人已经躺下了。青要站在他们中间,素色的衣裳上没沾一滴血。她低着头在玉简上划了两笔,然后抬起头,看向姚庭。

那眼神还是那么冷。

“为何在此?”她问。

姚庭张了张嘴,想说“我听见动静跟过来的”,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白泽的手。血还在往下滴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手不疼吗?”他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白泽没回答。

“我替你疼。”他又说。

白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青要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白泽的手。

“伤了。”她说。

白泽没吭声。

青要伸出右手,覆在白泽受伤的手上。淡淡的青光从她掌心渗出来,白泽手上的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姚庭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那天青要给他治手的样子。一样的凉,一样的淡,一样的面无表情。

伤口愈合了。

白泽抽回手,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姚庭。

姚庭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怎么了?”

白泽没回答,移开了目光。

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时,忽然想起来——刚才那把刀,本来是要砍他的。

青要转过身,走到那三个黑衣人旁边,蹲下来,翻看着他们的衣物。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手里多了一块木牌。很小很小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姚庭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符号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青要把那木牌收进袖子里,看向姚庭:

“今夜之事,不可语人。”

然后她就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头,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只剩下姚庭、白泽,还有三具尸体。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

姚庭终于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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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余音

离朱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什么味儿啊?”

姚庭躺在榻上,没理他。

白泽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离朱凑到姚庭旁边,用力吸了吸鼻子:“血味儿?你受伤了?”

“没有。”

“那哪儿来的血呀?”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昨晚杀人了。”

离朱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杀人?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姚庭没笑。

离朱看着他的脸色,那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

“真杀了?”

“白泽杀的。”姚庭说,“我......看着。”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第一次?”

姚庭点了点头。

离朱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正经了一回:“习惯就好。”

姚庭扭过头看着他:“这也能习惯?”

离朱想了想,挠了挠头:“反正我是记不清第一次是啥时候了。太久了。就记得后来就能吃得下饭了。”

他咧嘴一笑,又恢复成那副欠揍的嘴脸:“而且你看我,现在多能打呀。你也会的。”

姚庭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忽然问:“你杀过多少人啊?”

离朱眨了眨眼:“不告诉你。”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欠揍,但姚庭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白泽睁开眼,看了离朱一眼。

离朱耸了耸肩,又坐回姚庭旁边,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行了,别想那些了。跟你说个正事儿——青要大人让我通知你,你被征调了。”

姚庭愣了:“征调?征调去哪儿啊?”

“咸阳。”离朱说,“嫪毐那老小子要造反了,咸阳那边需要人手。你这种降妖少年,正好用得上。”

姚庭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咸阳。嫪毐之乱。那天晚上那三个黑衣人,是不是和这个有关系?

他看向白泽。

白泽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墙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柄剑。

“你也去?”姚庭问。

白泽没回头。

离朱在旁边嘀咕着:“问也是白问,她哪次不跟?”

姚庭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她抓住刀刃的那只手。血从指缝里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姚庭压低了声音问离朱,“她到底什么来路啊?”

离朱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过,她每一世都跟着你。这一世是剑客,上一世是什么来着......哦对,是一条白狗。再上一世,是个哑巴和尚。”

姚庭:“......你编的吧?”

离朱一脸无辜的:“我编这个干嘛呀?”

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说:“你刚才挠头了。”

“什么?”

“你说真话的时候不挠头。编的时候才挠。”

离朱愣住了。

姚庭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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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咸阳道上

从栎阳到咸阳,骑马的话要大半天,走路要两天。

姚庭他们没马。

离朱说他能跑得比马快,但他不跑。

白泽不说话。

姚庭只好一个人背着包袱,走在那官道上,左边一个碎嘴的少年,右边一个闷葫芦的剑客,感觉像带着两个祖宗似的。

走了半天,离朱开始喊累了。

“歇会儿歇会儿。”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我好歹是信使,平时都是飞着走的,谁用腿走这么远啊。”

姚庭也累了,坐了下来,掏出干粮啃着。

白泽没坐,就站在旁边,盯着官道的尽头。

“你在看什么呀?”姚庭问。

白泽没回答。

离朱咬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她在听动静呢。有人来了。”

姚庭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但过了没多久,官道那头果然出现了一群人。

二三十个,穿的都是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的架势不对——太整齐了,像当过兵的样子。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看着凶得很。他看见路边的三个人,眼神闪了闪,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姚庭没在意。

但白泽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那群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姚庭闻到一股味道——血腥味,混着汗臭味。很淡很淡的,但他闻出来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三个黑衣人。

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那群人走过去了,走远了。

白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离朱压低了声音:“溃兵。”

姚庭愣了:“什么?”

“应该是从咸阳那边跑出来的。”离朱说,“嫪毐那边的人,打了败仗,逃命呢。”

姚庭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那预感就应验了。

前面是个山口,两边的山坡上,突然涌出来一群人。

和刚才那批人一样的打扮,一样的凶神恶煞的。

只是这回,他们把路给堵死了。

“妈的。”离朱骂了一句,“遇上劫道的了。”

姚庭往后退了一步,后面也冒出一群人。

前后夹击。

白泽拔出剑来,挡在姚庭前面。

那群人里头走出一个壮汉来,光着膀子,身上纹着一头狼,手里提着一柄生锈的环首刀。

“小崽子们,身上有什么值钱的,都交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别让爷爷动手啊。”

离朱往前站了一步,叉着腰,嗓门比他还大:“你叫谁小崽子呢?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那壮汉愣了一下。

离朱继续说下去:“这位,青要大人座下第一信使!这位,山社剑术第一高手!这位——”他指了指姚庭,“栎阳降妖少年,听说过没?”

壮汉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不耐烦:“少他妈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离朱扭过头看着姚庭:“他不吃这套。”

姚庭:“......”

白泽的剑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白影闪过,那壮汉手里的环首刀就飞了出去,扎进旁边的土里头,刀柄还在嗡嗡地颤着。

那壮汉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傻了。

离朱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脸:“说了我们是山社的,你偏不信。”

那壮汉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两步,吼了一嗓子:“给我上!”

二十多个人一拥而上。

姚庭没时间害怕了。

有个人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那人就劈了个空。第二刀又来了,姚庭这次没躲,而是抄起路边一根断木,狠狠地砸在那人脸上。

咔嚓一声。鼻梁断了。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姚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能打中。

又一个人扑过来了,他没来得及反应,白泽的剑已经到了。剑光一闪,那人手里的刀就脱了手,虎口迸出血来,惨叫着退开了。

白泽站在他身侧,剑尖下垂着,一滴血顺着剑刃滑落下来。

姚庭还没喘过气来,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冲过来了,手里的短刀直直刺向他的后腰。

他感觉到了,但来不及躲了。

然后一只红色的鸟从天而降,狠狠地啄在那人的眼睛上。

“啊——!!!”

那人扔了刀,捂着眼睛在地上打着滚。

那只红鸟落回地上,变成了离朱——衣服上还沾着几根羽毛。

“怎么样?”他冲姚庭咧嘴笑着,“老子这招帅不帅?”

姚庭想说帅,但眼前一黑,就被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是个大块头,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拼命地挣扎着,肘击、踩脚、后脑勺撞——全都没用。

白泽被五六个人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

离朱也被两个人追着跑。

姚庭眼前开始发黑了。

就在这时,掌心那枚纹路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烫。是烧。

滚烫的热流从掌心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上窜着,窜到肩膀,窜到后背,窜到全身。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那条勒着自己的胳膊,猛地一扯——

那个大块头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砸在路边一棵树上,树干咔嚓一声就断了。

姚庭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没变样。

但掌心那枚纹路,比以前深了一倍。

他抬起头,看见那群人正用见鬼似的眼神看着他。

“走!”不知谁喊了一声,那群人就一哄而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离朱走过来,拍了拍姚庭的肩膀,这回没笑。

“你刚才那一下......”他顿了顿,“有东西觉醒了。”

姚庭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越来越深的纹路。

他想起青要说过的话——收得越多,代价也越大。

这是什么代价呀?

他不知道。

只是后来走路的时候,总觉得左边肋骨那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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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夜宿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村子里落了脚。

村子很穷,只有几户人家,他们借宿在一户老夫妻的家里。那老头姓陈,儿子被征去当兵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姚庭坐在炕沿上,盯着自己的手发着呆。

左肋那个地方,还是堵着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

白泽站在门口,抱着剑,看着外面。

离朱蹲在灶台边上,帮着老太太烧着火,嘴没闲着:“大娘,您这火烧得真好,比我强多了。我在山社天天吃干粮,好久没吃热乎的了。”

老太太被他说得眉开眼笑的:“小伙子嘴真甜,待会儿给你多盛点儿。”

姚庭没心思听他们聊天。

他脑子里头乱糟糟的,全是白天那一幕——那个大块头飞出去的样子,自己手上的力气,掌心里那些越来越深的纹路。

还有那股热流。

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他想起青要说过的话:截教遗泽,收一份,强一分,代价也大一分。

代价就是这个堵着的感觉吗?

门被推开了。

陈老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姚庭。

“喝点儿吧。”他说,眼神里头带着同情,“看你脸色不好,吓着了吧?”

姚庭接过碗,道了声谢。

陈老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叹了口气:“这年头,不太平啊。咸阳那边听说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这些逃兵到处乱窜的,老百姓遭殃。”

姚庭没说话。

陈老头继续说下去:“我儿子去年被征走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听说嫪毐那边打输了,好多人都跑了。我儿子要是能跑回来就好了......”

姚庭看着碗里的水,忽然问:“您儿子叫什么呀?”

“狗蛋。”老头说,“贱名好养活。”

姚庭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也许是因为那个壮汉临跑之前的眼神——那眼神里头除了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他也说不清的东西。

夜里头,姚庭躺在炕上,睡不着。

左肋那个地方还在堵着。

他翻了个身,看见白泽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似的。

“白泽。”他轻声叫着。

她没动。

“白泽。”他又叫了一声。

她侧过脸来。

月光从门缝里头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副冷冰冰的轮廓都染得柔和了些。

“你为什么不睡呀?”姚庭问。

“守夜。”她说。

“我睡不着。”

她没说话。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跟着我......很多世了?”

她点了点头。

“那你记得每一世的事吗?”

“不记得。”她顿了顿,“记得一些。”

“记得什么?”

白泽看着他,那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记得你总是这样。”她说,“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往前冲。”

姚庭愣了一下。

白泽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门外了。

过了很久很久,姚庭轻声说:

“你今天挡的那一刀......”

白泽没回头。

“疼不疼啊?”

她没回答。

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可能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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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咸阳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咸阳。

城很大很大,比栎阳大十倍都不止。城墙又高又厚的,城门洞里头有士兵盘查着,查得很严。

离朱递上一块木牌,那士兵看了一眼,立刻就放行了。

姚庭注意到,那木牌上刻的符号,和那天晚上青要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呀?”他问。

“山社的信物。”离朱压低了声音,“有这东西,去哪儿都方便。”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那天晚上的黑衣人,也有这个?”

离朱没说话。

但姚庭已经猜到了。

那些黑衣人,也是山社的人?或者说,是山社的敌人?

他想起青要看见那块木牌时的表情——没什么惊讶,只是收起来,然后说“不可语人”。

她早就知道那些人的来历了。

姚庭忽然觉得,这个山社,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穿过城门,走进了咸阳城。

街上人很多很多,商铺林立的,比栎阳热闹多了。但气氛不对,街上走着的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没有谁停下来聊天。偶尔有一队士兵经过,所有人都低着头让路。

“嫪毐败了。”离朱低声说,“秦王正在清算呢。这几天咸阳城风声紧,小心点儿。”

姚庭点了点头。

他们拐进一条巷子,走到一处宅院门口。

离朱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脸来——是个老头,瘦得像根竹竿似的,脸上没什么肉,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那双眼睛却很亮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来了?”老头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似的。

离朱点了点头:“这位是姚庭。白泽你认识的。”

老头看了姚庭一眼,那眼神像X光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进来吧。”他说。

他们跟着老头穿过院子,进到一间屋里。

屋里头坐着一个人。

素色的衣裳。背对着他们。

姚庭认出了那个背影。

青要。

她转过身来,看着姚庭,那眼神还是那么冷。

但姚庭注意到,她鬓边,好像多了一根白头发。很细很细的,很短很短的,但他看见了。

“路上遇到麻烦了?”她问。

姚庭点了点头。

青要看向白泽。

白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青要收回目光,又看向姚庭。

“手。”她说。

姚庭伸出手去。

青要握着他的手腕,把掌心翻过来,看着那些纹路。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说:

“余元残光,已入你体。”

姚庭愣了:“余元?”

“嫪毐之乱时,你被他一掌击飞。”青要说,“那时他便种下了一缕残光。今日遇险,残光激发,与你融合了。”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些纹路比以前深了一倍,隐隐泛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呀?”他问。

青要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头,难得有了一丝波动。

“好。”她说,“也坏。”

“什么意思呀?”

“好者,汝力渐长。”她顿了顿,“坏者,彼等寻汝愈易。”

彼等?

姚庭张了张嘴,想问“彼等是谁”,但看见她的脸色,又闭上了。

青要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

姚庭看见她袖口沾着一小片雪,还没化。

“活着。”她说。

然后走了。

姚庭站在屋里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离朱凑过来,一脸贼笑的:“怎么样?青要大人是不是又漂亮了?”

姚庭没理他。

他在想那根白头发,那一片雪,还有最后那两个字。

活着。

什么意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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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蕲年宫

第二天辰时,姚庭准时到了蕲年宫。

宫门外头站着好多士兵,甲胄鲜明的,戈矛林立着。离朱递上木牌,士兵就放行了。

穿过几道门,来到一处偏殿。

殿里头站着几个人。

青要在。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深衣,腰间佩着玉,面容严肃得很。

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清目秀的,穿着武将的甲胄,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离朱小声说:“那个中年人是李斯。那个年轻的是蒙恬——蒙骜的孙子,蒙武的儿子。”

姚庭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的,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但腰板挺得笔直笔直的,像一棵树似的。

他忽然想起老吴说过的话:将门无犬子。

心里头跳了一下。

李斯。

蒙恬。

这两个名字他都听过。

青要看向他:“来。”

姚庭走过去。

李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头带着审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他问青要。

青要点了点头。

李斯皱了皱眉:“太小了吧。”

“够用。”青要说。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他试试吧。”

试什么呀?

姚庭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叫蒙恬的年轻人已经走过来了,递给他一柄木剑。

“跟我来吧。”他说。

姚庭跟着他走出偏殿,来到一处空地上。

蒙恬站在他对面,拔出腰间的剑——是真剑,不是木头的。

“用你最大的力气,攻过来。”他说。

姚庭握着那柄木剑,有点懵。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冲了上去。

蒙恬侧过身,剑尖一点,那木剑就脱手飞了出去。

姚庭还没反应过来,蒙恬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太慢了。”蒙恬说,“再来。”

第二次,姚庭多撑了一招。

第三次,三招。

第四次,五招。

第五次,他躲开了蒙恬的第一剑,然后被第二剑拍倒在地。

姚庭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疼着。蒙恬收剑入鞘,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头,有种东西姚庭说不清——不是认可,也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评估。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将门子弟看人的方式:值得交手的,才值得看一眼。

蒙恬收剑入鞘,看向青要。

青要点了点头。

李斯在旁边说:“可塑之才。留下吧。”

姚庭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疼着。

但他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他回头看向远处。

白泽站在那儿,看着他。

没说话,只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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