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晨
姚庭在栎阳的第四天,那雪终于停了。
天还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谁把一整块灰布给罩在城头上了。屋顶的积雪已经开始化了,檐角那儿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着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来。
姚庭蹲在那根木头旁边,手里捧着半个蒸饼,啃一口,盯着木头看一眼。
饼是早上离朱送来的,还热乎着呢,里头夹了点儿咸菜。那小子把饼往他怀里一塞,丢下一句“青要大人让带的啊,别谢我,谢她”,就翻墙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姚庭当时就想问:你一个信使,送个饼翻什么墙呀?
但没来得及问。
现在他就蹲在这儿,一边啃着饼,一边琢磨这四天发生的事儿。
四天了。青要再也没来过。离朱倒是天天来,有时候送饼,有时候送水,有时候啥也不送,就是蹲在他屋门口晒着太阳,嘴碎得像个老妈子似的。
“你知道你这活儿以前是谁干的吗?”离朱昨天问他。
“谁啊?”
“一个老头,姓什么都忘了。”离朱翘着二郎腿,“守了三十多年,去年冬天死了。冻死的。就在那屋里头。”
姚庭手里的饼差点就掉了。
离朱看他那副表情,笑得直拍大腿:“骗你的!吓死你了吧!那老头是病死的,死前还念叨这木头呢。”
姚庭当时就想把饼糊他脸上。但想想明天还得靠他送吃的,忍了。
现在离朱不在,难得清静。姚庭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绕着那根木头走了三圈——这是县吏老吴交代的活儿,每天早上一炷香的工夫,走三圈,看看有没有裂纹。
三圈走完了,木头还是那根木头,纹丝不动的。
姚庭停下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来也怪,这木头杵在这儿几十年了,风吹雨打日晒的,愣是没烂。他伸手摸了摸,还是那种粗糙、冰凉、潮湿的触感。
掌心那片纹路没跳。
姚庭松了口气。四天前第一次摸它时那一下心跳,让他一直记着呢。离朱说那是感应,姚庭问他感应什么,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呗”。
等于没说。
姚庭收回手,正准备回屋去,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乱,还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小孩的尖叫声。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群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在人群里头钻来钻去的,尖叫着互相扔雪球。
“今天什么日子啊?”姚庭抓住一个跑过的小孩。
那孩子七八岁,流着鼻涕,被他拽住胳膊,拼命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看立木!”
“立木?”姚庭更懵了,“什么立木啊?”
孩子挣开他的手,一溜烟就跑了,边跑边喊着:“傻子!连立木都不知道!徙木立信的那个木!”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响。
徙木立信。立木。就是今天?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根木头。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戳在空地里头,沉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人群已经围上来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二、县吏
老吴来的时候,姚庭已经被围观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老吴就是第一天带他来的那个中年县吏,姓吴,名唤吴兑,在栎阳县衙干了二十多年了。人精瘦精瘦的,皮肤黝黑,一笑满脸褶子,看着像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老农,但那双眼睛贼得很,看人时总眯着,像在算计什么似的。
“哟,这么多人哪?”老吴挤进人群,看见姚庭,冲他招了招手,“小子,过来。”
姚庭挤了过去。
老吴压低了声音:“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不?”
“不知道啊。”
“徙木立信的日子。”老吴往那根木头努了努嘴,“当年商君就是今天立的木。每年今天,县里头都要办个仪式,意思意思。不是什么大事,但得有。”
姚庭这才注意到,人群前面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三缕长髯,一身黑色的深衣,正捻着胡子打量那根木头呢。
“那是谁呀?”姚庭问。
“县丞。”老吴说,“姓赵,名唤赵婴。上头没人,在这位置上蹲了十年了,升不上去。”
姚庭看了他一眼。老吴这人说话,总带着股“我知道点儿内幕”的味道。
“行了,你站边上去吧。”老吴拍了拍他肩膀,“今天你啥也不用干,看着就行。”
姚庭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挤到人群边上。
仪式开始了。县丞赵婴走到木头前面,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一篇文绉绉的东西。姚庭听不太懂,只听见什么商君变法、徙木立信、秦法之始之类的词儿。
人群里头有人打着哈欠。小孩们继续追着跑,被大人拽回来,揍两下,老实一会儿,然后又跑。
姚庭也快打哈欠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人群边缘,一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褐,头发用木簪胡乱束着——不是离朱是谁?
离朱也看见他了,冲他挤眉弄眼的,嘴型在说“好无聊啊”。
姚庭用嘴型回他:“你怎么来了呀?”
离朱指了指县丞身后头。
姚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县丞身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素色的衣裳。很瘦。站在县丞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卷玉简,正低着头在上面划着什么。
青要。
姚庭心里头跳了一下。四天了。她总算是出现了。
他想过去,但人群太挤了,挤不过去。只能远远地看着那道素色的影子,看着她握着玉简的手指,看着她在县丞念完一段之后,用笔尖在玉简上点一点。
离朱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别过去。”
“为什么呀?”
“她在记录呢。”离朱说,“这是她的活儿。你过去干嘛?说‘四天没见我想你了’?”
姚庭瞪了他一眼:“我没说想她。”
离朱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脸红了。”
“我没脸红!”
“红了。”
“闭嘴!”
两人正斗着嘴呢,忽然听见人群里头一阵惊呼。
姚庭抬起头,愣住了。
那根木头,正在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木动
不是错觉。
那根戳在土里头几十年的木头,真的在晃。
一开始很轻很轻的,只是微微颤动着,像风吹的。但风早就停了。然后那颤动越来越明显了,木头底部周围的土开始松动起来,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外蔓延着。
人群往后退去。孩子哭了起来。县丞赵婴站在木头前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来。
老吴也在往后退,边退边喊着:“快散开!散开!”
姚庭没退。
他盯着那根木头,盯着那些裂缝,盯着木头底部那片越裂越大的土。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不是树根,不是石头,是别的东西。他能感觉得到。掌心那片纹路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姚庭!”离朱在喊他,“快退啊!”
姚庭没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木头晃得更厉害了。裂缝里头开始往外冒出东西来——不是土,是烟。黑色的烟,细细的,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地底下钻出来,在空气里头扭动着、盘绕着、越聚越多。
人群已经退到十丈开外了,有人跌倒了,有人尖叫着,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县丞赵婴被人拖着往后撤,边撤边喊着:“妖——妖孽——”
姚庭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离那根木头只有三步远了。
那些黑色的烟已经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人,又不像人。没有五官,只有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正弯着腰,双手按在木头上,往下按着。
它在把木头往下按。
姚庭突然就明白了。
不是木头在晃。是有人在把木头往下压。要把这根立了几十年的木头,压进土里头去。让它消失掉。让徙木立信的那根木头,从此就不存在了。
“操。”
姚庭骂了一句,然后冲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脑子是空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冲过去,双手抱住那根木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拔着。
那东西愣住了。
那团黑烟凝成的人形,显然没料到会有个半大孩子冲过来抱住木头。它顿了那么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往下按着。
姚庭感觉有几千斤的力量压下来,压得他膝盖发软,压得他骨头咯吱咯吱地响着。他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箍住那木头,指甲都抠进木头里头了,抠出血来。
疼。但他没松手。
掌心那枚纹路烫得要烧起来了,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冒着白气。但他没松手。
他不知道这木头对别人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老吴说过,这根木头立了几十年了,见证过商鞅变法,见证过秦人开始相信官府说话算话。它戳在这儿,就是一个证据——人是可以讲信用的。
这东西想把这证据毁了。
姚庭抱着木头,咬着牙,脑子里头冒出一句:你问过我了吗?
然后他发力往上拔着。
那黑烟人形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在他耳边低语:
“轩辕的种......这么早就想死?”
姚庭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头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涌出来了——不是力量,是热。滚烫的热,顺着他手臂蔓延着,流进木头里头。
那木头亮了。不是发光,是亮。木头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很淡很淡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层光所到之处,黑色的烟就像雪遇见了火一样,嗤嗤地消融着。
那黑烟人形发出一声低吼。它的身体开始扭曲起来,开始溃散,被那层淡淡的金光一点一点地逼退着。
最后,它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第一子......已落......帝君......会醒......”
那声音消散在风里头了。黑烟散了。木头安静了。
姚庭抱着那根木头,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下来,滴进脚下的裂缝里头。右臂还在抖着,抖得像个筛子似的。
人群静得像坟墓一样。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娃子......是神仙下凡吧?”
没人接话。大家都看着他。
姚庭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抬起头想解释解释——一张嘴,先咳了一口血沫出来。
人群往后缩了一步。
县丞赵婴哆嗦着开口:“快......快去请巫祝来......”
老吴挤过来,一把扶住姚庭,压低了声音:“小子,别晕啊!别在这儿晕!”
姚庭想说他没晕,但一张嘴,眼前一黑,差点就栽倒了。
老吴扶着他,半拖半拽地往外走。人群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眼神里头有敬畏,有恐惧,还有看不懂的那种复杂。
姚庭被人群夹着往前走,脑子里头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他勉强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根木头。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戳在那儿,和过去几十年一样。
但姚庭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人群边缘,那棵老槐树下面,青要站在那儿。素色的衣裳,素色的裙子,手里握着那卷玉简,正看着他。
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腰间悬着一柄剑。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似的,一动不动的。
她看着姚庭,面无表情的。
姚庭也看着她。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姚庭感觉掌心那枚纹路,又跳了一下。
然后老吴就把他拽走了。
身后头,那根木头静静地戳在空地里头。
太阳从云层里头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四、山社
姚庭被老吴带到县衙后头一间屋里,按在榻上。
“躺着。”老吴说,“别动啊。”
姚庭想说我没受伤,但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头的指甲都翻开了,血肉模糊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掌心那片纹路倒是淡了,但周围肿得老高,像被马蜂蜇了似的。
“......操。”他喃喃着。
老吴没理他,转身出去了,过了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还有几块干净的白布。
“自己擦擦。”老吴把东西往他身边一放,“我去回禀县丞。”
姚庭点了点头。
老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眼神挺复杂的。
“小子。”他说,“你刚才抱那木头的时候,想什么呢?”
姚庭想了想:“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
“就觉得......它问过我了吗?”
老吴愣住了:“啥?”
姚庭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它要毁这东西,凭什么呀?”
老吴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姚庭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姚庭一个人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疼。但奇怪的是,心里头不慌。好像这种事,他以前经历过似的。
门又开了。
姚庭抬起头,以为是老吴回来了,结果看见一张欠揍的脸。
离朱。
“哟,还活着呢?”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他旁边一坐,翘起了二郎腿,“我还以为你得被那东西拍成肉泥了呢。”
姚庭懒得理他。
离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知道那是什么不?”
“什么啊?”
“共工意志。混沌那一边的,专门搞颠覆的。”
离朱顿了顿,难得正经了三秒钟,然后又恢复成那副欠揍的嘴脸:“不过说了你也听不懂。反正你刚才差点就死了,没死就行。”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就明白那东西为什么要毁这根木头了。不是毁一根木头,是毁一个证据。毁一个“官府说话算话”的证据。人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它认证据。证据在,人心就在。证据没了......
“你们山社,”他问,“就一直干这个?”
“什么这个?”
“跟这些东西打。”
离朱笑了。笑得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是另一种,姚庭看不懂的。
“我们不打。”离朱说,“我们记。”
“记?”
“对。”离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谁干了什么,谁死了,谁活着,谁背叛了谁,谁守住了谁——都记下来。然后,等。”
“等什么呀?”
“等一个人。”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谁啊?”
离朱看着他,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猜。”
姚庭想揍他。但手太疼了,抬不起来。
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青要。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面无表情的。
离朱立刻收起那副欠揍的嘴脸,变得正经得像个读书人似的:“大人。”
青要没理他,只看着姚庭。
“手。”她说。
姚庭伸出两只血糊糊的手。
青要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右手,轻轻覆在他右手上。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雪,像冰,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但那股凉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姚庭能感觉到,很轻很轻的,很慢很慢的,像溪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头。
手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指甲盖从根部重新长出来,薄薄的,透明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
姚庭看得目瞪口呆的。
青要却已经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今日之事。”她说,“不罚。”
然后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脸。
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了。
姚庭愣在那儿。
离朱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姚庭龇牙咧嘴的:“听见没?不罚!你知道不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青要大人认可你这次没违规!意味着你还能继续活着!”
姚庭被他拍得晕头转向的,只抓住了一个词:“违规?”
“对啊。”离朱理所当然地说着,“刚才那种情况,按规矩你应该退的。不退就是违规。违规三次,直接轮回重置。”
姚庭愣住了:“你怎么不早说呀?”
“说了你会退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嘛。”离朱耸了耸肩,“放心,青要大人心里头有数的。她既然说不罚,就说明她觉得你做得对。”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新长出来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青要刚才蹲下来给他治手的样子。很近很近的,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还有最后那一眼。
什么意思啊?
“想什么呢?”离朱凑过来,一脸贼笑的。
姚庭把他脸推开了:“想你为什么这么欠揍。”
离朱哈哈大笑起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五、白泽
天黑的时候,老吴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头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玄色的劲装,马尾,腰间悬着剑。就是白天站在槐树下的那个。
老吴往旁边让了让,想介绍介绍,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只知道这姑娘是县丞让他带过来的,说以后跟着那个守木的小子。
跟着?什么叫跟着?老吴活了大半辈子了,头一回见这种安排。
那年轻女子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在姚庭面前停下了。
姚庭抬起头。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清冷,眉眼间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皮肤很白很白的,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倒像终年见不着阳光似的。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浅褐色的,看人时像两口深井,不起波澜,但你总觉得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只是看不清。
她看着姚庭。
姚庭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钟。
“你......”姚庭刚开口。
她先说话了:
“白泽。”
就一个字。
声音很冷,像冰碴子碰着冰碴子似的。
然后就没下文了。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吴在旁边干咳了一声:“那什么......你们聊,我先走了啊。”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屋里只剩下姚庭、白泽,和角落里蹲着看戏的离朱。
姚庭又等了三秒钟。
她还是不说话。
姚庭只好开口了:“那个......白泽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白泽没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的手——那两只刚被青要治好、还泛着淡淡粉色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又看了很久。
久到姚庭浑身都不自在了。
然后她开口了,这回多了几个字:
“你......”
只说了这一个字,又停住了。
姚庭等着。
她没再说。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
离朱在角落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姚庭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没事,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白泽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角落里,抱着剑坐下,闭上眼睛。
不说了。
姚庭:“......”
离朱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了。姚庭扭过头看着他,一脸“这什么情况”的表情。
离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她就这德行。话少,能打,说话说一半,另一半让你自己猜。你习惯就好。”
姚庭盯着那个角落。
白泽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很,像睡着了似的。
但她没睡。他在看她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为什么来这儿呀?”姚庭问。
离朱耸了耸肩:“你自己问她呗。”
姚庭沉默了会儿,站起来,走到那个角落。
白泽没睁眼。
姚庭在她面前蹲下,压低了声音:“白泽。”
她没动。
“白泽。”他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头,像两口深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姚庭看着她,忽然问:“上一世,你认识我?”
白泽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姚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的,轻得像叹气似的:
“这次......别再死那么早了。”
姚庭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呀?”
她已经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姚庭愣在那儿。
他回头看向离朱。离朱摊了摊手,一脸“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他又转回来,盯着那个闭着眼的人。
窗外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六、夜语
夜深了。
老吴回去了。离朱也走了,说是要回去复命。临走前又拍了姚庭一下,差点把他从榻上拍下去。
白泽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睡着了似的。
但姚庭知道她没睡。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榻上,盯着房梁发着呆。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全是今天的事儿——黑烟,木头的金光,青要的手,青要最后那一眼,还有白泽那句没听清的话。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
很亮很亮的。雪光把整个院子都映得白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爹娘是谁呀?他怎么会在雪地里头醒过来的?
没人告诉过他。离朱没说,青要没提,老吴也没问。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知道,或者默认这个问题不重要。
但姚庭觉得挺重要的。
他盯着窗外那轮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轻得像风里头飘来的:
“你之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姚庭一愣,睁开眼睛,扭过头看向角落。
白泽还是闭着眼,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但屋里只有两个人。
“......什么感觉啊?”他试探着问。
“抱木之时。”白泽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种......不能退的感觉。”
姚庭想了想。
“有过。”他说。
“何时?”
“不记得了。”姚庭老实地说,“但好像以前也有过。”
白泽沉默着。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种感觉。”她说,“叫守。”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再说。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像一尊雕像似的。
姚庭忽然就明白了,她今晚说的这些话,可能比过去一年说的加起来还多。
他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白泽。”
“嗯?”
“谢谢你呀。”
白泽没回答。
但姚庭觉得,她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嘴角。
也可能是月光晃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七、启明
第二天早上,姚庭是被离朱摇醒的。
“起来起来!”少年一脸兴奋地喊着,“出大事了!”
姚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什么事啊?”
“你出名了!”离朱把他从榻上拽起来,“全栎阳都在传,昨天有个小子抱住那根木头,金光护体,把妖怪赶跑了!”
姚庭愣了一会儿,忽然清醒了:“什么妖怪啊?”
“就是那缕黑烟呗。”离朱说,“老百姓又不知道那是啥,就说是妖怪。你成了降妖少年了!”
姚庭:“......”
他扭头看向角落。
白泽已经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好像在喊着什么木头、少年之类的话。
姚庭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外面,果然围了一圈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瞧着。看见他,立刻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就是他?”
“对,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
“这么小?”
“人不可貌相嘛!”
姚庭把窗户关上了。
他回头看着离朱,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现在能跑吗?”
离朱笑得直不起腰:“晚了。你已经是名人了。”
姚庭想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片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他把手攥紧了,转身回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根木头。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戳在空地里头,沉默着。
但姚庭忽然觉得,它好像比昨天高了那么一点点。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是真的。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卖蒸饼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还没吃早饭呢。
“离朱!”
“干嘛?”
“今天有饼吗?”
“......你当我是你使唤的啊?”
“你不是信使嘛?送个饼怎么了?”
“你——!”
两个人就这么吵吵嚷嚷的,出了院子。
身后头,那根木头静静地戳在那儿。
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