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立

一、雪晨

姚庭在栎阳的第四天,那雪终于停了。

天还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谁把一整块灰布给罩在城头上了。屋顶的积雪已经开始化了,檐角那儿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着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来。

姚庭蹲在那根木头旁边,手里捧着半个蒸饼,啃一口,盯着木头看一眼。

饼是早上离朱送来的,还热乎着呢,里头夹了点儿咸菜。那小子把饼往他怀里一塞,丢下一句“青要大人让带的啊,别谢我,谢她”,就翻墙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姚庭当时就想问:你一个信使,送个饼翻什么墙呀?

但没来得及问。

现在他就蹲在这儿,一边啃着饼,一边琢磨这四天发生的事儿。

四天了。青要再也没来过。离朱倒是天天来,有时候送饼,有时候送水,有时候啥也不送,就是蹲在他屋门口晒着太阳,嘴碎得像个老妈子似的。

“你知道你这活儿以前是谁干的吗?”离朱昨天问他。

“谁啊?”

“一个老头,姓什么都忘了。”离朱翘着二郎腿,“守了三十多年,去年冬天死了。冻死的。就在那屋里头。”

姚庭手里的饼差点就掉了。

离朱看他那副表情,笑得直拍大腿:“骗你的!吓死你了吧!那老头是病死的,死前还念叨这木头呢。”

姚庭当时就想把饼糊他脸上。但想想明天还得靠他送吃的,忍了。

现在离朱不在,难得清静。姚庭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绕着那根木头走了三圈——这是县吏老吴交代的活儿,每天早上一炷香的工夫,走三圈,看看有没有裂纹。

三圈走完了,木头还是那根木头,纹丝不动的。

姚庭停下来,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说来也怪,这木头杵在这儿几十年了,风吹雨打日晒的,愣是没烂。他伸手摸了摸,还是那种粗糙、冰凉、潮湿的触感。

掌心那片纹路没跳。

姚庭松了口气。四天前第一次摸它时那一下心跳,让他一直记着呢。离朱说那是感应,姚庭问他感应什么,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呗”。

等于没说。

姚庭收回手,正准备回屋去,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乱,还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小孩的尖叫声。

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群人正朝这边走过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在人群里头钻来钻去的,尖叫着互相扔雪球。

“今天什么日子啊?”姚庭抓住一个跑过的小孩。

那孩子七八岁,流着鼻涕,被他拽住胳膊,拼命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看立木!”

“立木?”姚庭更懵了,“什么立木啊?”

孩子挣开他的手,一溜烟就跑了,边跑边喊着:“傻子!连立木都不知道!徙木立信的那个木!”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越来越近,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响。

徙木立信。立木。就是今天?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根木头。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戳在空地里头,沉默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人群已经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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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县吏

老吴来的时候,姚庭已经被围观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老吴就是第一天带他来的那个中年县吏,姓吴,名唤吴兑,在栎阳县衙干了二十多年了。人精瘦精瘦的,皮肤黝黑,一笑满脸褶子,看着像个常年在地里刨食的老农,但那双眼睛贼得很,看人时总眯着,像在算计什么似的。

“哟,这么多人哪?”老吴挤进人群,看见姚庭,冲他招了招手,“小子,过来。”

姚庭挤了过去。

老吴压低了声音:“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不?”

“不知道啊。”

“徙木立信的日子。”老吴往那根木头努了努嘴,“当年商君就是今天立的木。每年今天,县里头都要办个仪式,意思意思。不是什么大事,但得有。”

姚庭这才注意到,人群前面站着几个穿官服的,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三缕长髯,一身黑色的深衣,正捻着胡子打量那根木头呢。

“那是谁呀?”姚庭问。

“县丞。”老吴说,“姓赵,名唤赵婴。上头没人,在这位置上蹲了十年了,升不上去。”

姚庭看了他一眼。老吴这人说话,总带着股“我知道点儿内幕”的味道。

“行了,你站边上去吧。”老吴拍了拍他肩膀,“今天你啥也不用干,看着就行。”

姚庭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挤到人群边上。

仪式开始了。县丞赵婴走到木头前面,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一篇文绉绉的东西。姚庭听不太懂,只听见什么商君变法、徙木立信、秦法之始之类的词儿。

人群里头有人打着哈欠。小孩们继续追着跑,被大人拽回来,揍两下,老实一会儿,然后又跑。

姚庭也快打哈欠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人群边缘,一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褐,头发用木簪胡乱束着——不是离朱是谁?

离朱也看见他了,冲他挤眉弄眼的,嘴型在说“好无聊啊”。

姚庭用嘴型回他:“你怎么来了呀?”

离朱指了指县丞身后头。

姚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县丞身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素色的衣裳。很瘦。站在县丞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卷玉简,正低着头在上面划着什么。

青要。

姚庭心里头跳了一下。四天了。她总算是出现了。

他想过去,但人群太挤了,挤不过去。只能远远地看着那道素色的影子,看着她握着玉简的手指,看着她在县丞念完一段之后,用笔尖在玉简上点一点。

离朱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别过去。”

“为什么呀?”

“她在记录呢。”离朱说,“这是她的活儿。你过去干嘛?说‘四天没见我想你了’?”

姚庭瞪了他一眼:“我没说想她。”

离朱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脸红了。”

“我没脸红!”

“红了。”

“闭嘴!”

两人正斗着嘴呢,忽然听见人群里头一阵惊呼。

姚庭抬起头,愣住了。

那根木头,正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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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木动

不是错觉。

那根戳在土里头几十年的木头,真的在晃。

一开始很轻很轻的,只是微微颤动着,像风吹的。但风早就停了。然后那颤动越来越明显了,木头底部周围的土开始松动起来,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外蔓延着。

人群往后退去。孩子哭了起来。县丞赵婴站在木头前面,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来。

老吴也在往后退,边退边喊着:“快散开!散开!”

姚庭没退。

他盯着那根木头,盯着那些裂缝,盯着木头底部那片越裂越大的土。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不是树根,不是石头,是别的东西。他能感觉得到。掌心那片纹路烫得像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姚庭!”离朱在喊他,“快退啊!”

姚庭没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木头晃得更厉害了。裂缝里头开始往外冒出东西来——不是土,是烟。黑色的烟,细细的,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地底下钻出来,在空气里头扭动着、盘绕着、越聚越多。

人群已经退到十丈开外了,有人跌倒了,有人尖叫着,有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县丞赵婴被人拖着往后撤,边撤边喊着:“妖——妖孽——”

姚庭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离那根木头只有三步远了。

那些黑色的烟已经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人,又不像人。没有五官,只有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正弯着腰,双手按在木头上,往下按着。

它在把木头往下按。

姚庭突然就明白了。

不是木头在晃。是有人在把木头往下压。要把这根立了几十年的木头,压进土里头去。让它消失掉。让徙木立信的那根木头,从此就不存在了。

“操。”

姚庭骂了一句,然后冲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脑子是空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他冲过去,双手抱住那根木头,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拔着。

那东西愣住了。

那团黑烟凝成的人形,显然没料到会有个半大孩子冲过来抱住木头。它顿了那么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往下按着。

姚庭感觉有几千斤的力量压下来,压得他膝盖发软,压得他骨头咯吱咯吱地响着。他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箍住那木头,指甲都抠进木头里头了,抠出血来。

疼。但他没松手。

掌心那枚纹路烫得要烧起来了,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冒着白气。但他没松手。

他不知道这木头对别人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老吴说过,这根木头立了几十年了,见证过商鞅变法,见证过秦人开始相信官府说话算话。它戳在这儿,就是一个证据——人是可以讲信用的。

这东西想把这证据毁了。

姚庭抱着木头,咬着牙,脑子里头冒出一句:你问过我了吗?

然后他发力往上拔着。

那黑烟人形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很飘,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在他耳边低语:

“轩辕的种......这么早就想死?”

姚庭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头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涌出来了——不是力量,是热。滚烫的热,顺着他手臂蔓延着,流进木头里头。

那木头亮了。不是发光,是亮。木头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很淡很淡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层光所到之处,黑色的烟就像雪遇见了火一样,嗤嗤地消融着。

那黑烟人形发出一声低吼。它的身体开始扭曲起来,开始溃散,被那层淡淡的金光一点一点地逼退着。

最后,它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第一子......已落......帝君......会醒......”

那声音消散在风里头了。黑烟散了。木头安静了。

姚庭抱着那根木头,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下来,滴进脚下的裂缝里头。右臂还在抖着,抖得像个筛子似的。

人群静得像坟墓一样。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娃子......是神仙下凡吧?”

没人接话。大家都看着他。

姚庭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抬起头想解释解释——一张嘴,先咳了一口血沫出来。

人群往后缩了一步。

县丞赵婴哆嗦着开口:“快......快去请巫祝来......”

老吴挤过来,一把扶住姚庭,压低了声音:“小子,别晕啊!别在这儿晕!”

姚庭想说他没晕,但一张嘴,眼前一黑,差点就栽倒了。

老吴扶着他,半拖半拽地往外走。人群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眼神里头有敬畏,有恐惧,还有看不懂的那种复杂。

姚庭被人群夹着往前走,脑子里头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他勉强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根木头。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戳在那儿,和过去几十年一样。

但姚庭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人群边缘,那棵老槐树下面,青要站在那儿。素色的衣裳,素色的裙子,手里握着那卷玉简,正看着他。

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腰间悬着一柄剑。她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似的,一动不动的。

她看着姚庭,面无表情的。

姚庭也看着她。

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姚庭感觉掌心那枚纹路,又跳了一下。

然后老吴就把他拽走了。

身后头,那根木头静静地戳在空地里头。

太阳从云层里头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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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山社

姚庭被老吴带到县衙后头一间屋里,按在榻上。

“躺着。”老吴说,“别动啊。”

姚庭想说我没受伤,但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头的指甲都翻开了,血肉模糊的,还在往外渗着血。掌心那片纹路倒是淡了,但周围肿得老高,像被马蜂蜇了似的。

“......操。”他喃喃着。

老吴没理他,转身出去了,过了会儿端了盆热水进来,还有几块干净的白布。

“自己擦擦。”老吴把东西往他身边一放,“我去回禀县丞。”

姚庭点了点头。

老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眼神挺复杂的。

“小子。”他说,“你刚才抱那木头的时候,想什么呢?”

姚庭想了想:“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

“就觉得......它问过我了吗?”

老吴愣住了:“啥?”

姚庭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它要毁这东西,凭什么呀?”

老吴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姚庭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姚庭一个人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疼。但奇怪的是,心里头不慌。好像这种事,他以前经历过似的。

门又开了。

姚庭抬起头,以为是老吴回来了,结果看见一张欠揍的脸。

离朱。

“哟,还活着呢?”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他旁边一坐,翘起了二郎腿,“我还以为你得被那东西拍成肉泥了呢。”

姚庭懒得理他。

离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知道那是什么不?”

“什么啊?”

“共工意志。混沌那一边的,专门搞颠覆的。”

离朱顿了顿,难得正经了三秒钟,然后又恢复成那副欠揍的嘴脸:“不过说了你也听不懂。反正你刚才差点就死了,没死就行。”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就明白那东西为什么要毁这根木头了。不是毁一根木头,是毁一个证据。毁一个“官府说话算话”的证据。人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它认证据。证据在,人心就在。证据没了......

“你们山社,”他问,“就一直干这个?”

“什么这个?”

“跟这些东西打。”

离朱笑了。笑得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笑,是另一种,姚庭看不懂的。

“我们不打。”离朱说,“我们记。”

“记?”

“对。”离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谁干了什么,谁死了,谁活着,谁背叛了谁,谁守住了谁——都记下来。然后,等。”

“等什么呀?”

“等一个人。”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谁啊?”

离朱看着他,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猜。”

姚庭想揍他。但手太疼了,抬不起来。

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青要。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面无表情的。

离朱立刻收起那副欠揍的嘴脸,变得正经得像个读书人似的:“大人。”

青要没理他,只看着姚庭。

“手。”她说。

姚庭伸出两只血糊糊的手。

青要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右手,轻轻覆在他右手上。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雪,像冰,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但那股凉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姚庭能感觉到,很轻很轻的,很慢很慢的,像溪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头。

手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指甲盖从根部重新长出来,薄薄的,透明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

姚庭看得目瞪口呆的。

青要却已经收回手,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今日之事。”她说,“不罚。”

然后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侧过脸。

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了。

姚庭愣在那儿。

离朱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姚庭龇牙咧嘴的:“听见没?不罚!你知道不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青要大人认可你这次没违规!意味着你还能继续活着!”

姚庭被他拍得晕头转向的,只抓住了一个词:“违规?”

“对啊。”离朱理所当然地说着,“刚才那种情况,按规矩你应该退的。不退就是违规。违规三次,直接轮回重置。”

姚庭愣住了:“你怎么不早说呀?”

“说了你会退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嘛。”离朱耸了耸肩,“放心,青要大人心里头有数的。她既然说不罚,就说明她觉得你做得对。”

姚庭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新长出来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青要刚才蹲下来给他治手的样子。很近很近的,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还有最后那一眼。

什么意思啊?

“想什么呢?”离朱凑过来,一脸贼笑的。

姚庭把他脸推开了:“想你为什么这么欠揍。”

离朱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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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白泽

天黑的时候,老吴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头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玄色的劲装,马尾,腰间悬着剑。就是白天站在槐树下的那个。

老吴往旁边让了让,想介绍介绍,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只知道这姑娘是县丞让他带过来的,说以后跟着那个守木的小子。

跟着?什么叫跟着?老吴活了大半辈子了,头一回见这种安排。

那年轻女子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在姚庭面前停下了。

姚庭抬起头。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清冷,眉眼间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皮肤很白很白的,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倒像终年见不着阳光似的。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浅褐色的,看人时像两口深井,不起波澜,但你总觉得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只是看不清。

她看着姚庭。

姚庭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钟。

“你......”姚庭刚开口。

她先说话了:

“白泽。”

就一个字。

声音很冷,像冰碴子碰着冰碴子似的。

然后就没下文了。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吴在旁边干咳了一声:“那什么......你们聊,我先走了啊。”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屋里只剩下姚庭、白泽,和角落里蹲着看戏的离朱。

姚庭又等了三秒钟。

她还是不说话。

姚庭只好开口了:“那个......白泽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白泽没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的手——那两只刚被青要治好、还泛着淡淡粉色的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又看了很久。

久到姚庭浑身都不自在了。

然后她开口了,这回多了几个字:

“你......”

只说了这一个字,又停住了。

姚庭等着。

她没再说。

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他。

离朱在角落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姚庭回过头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没事,你慢慢说。我听着呢。”

白泽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角落里,抱着剑坐下,闭上眼睛。

不说了。

姚庭:“......”

离朱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了。姚庭扭过头看着他,一脸“这什么情况”的表情。

离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她就这德行。话少,能打,说话说一半,另一半让你自己猜。你习惯就好。”

姚庭盯着那个角落。

白泽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很,像睡着了似的。

但她没睡。他在看她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为什么来这儿呀?”姚庭问。

离朱耸了耸肩:“你自己问她呗。”

姚庭沉默了会儿,站起来,走到那个角落。

白泽没睁眼。

姚庭在她面前蹲下,压低了声音:“白泽。”

她没动。

“白泽。”他又叫了一声。

她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头,像两口深井,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姚庭看着她,忽然问:“上一世,你认识我?”

白泽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姚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的,轻得像叹气似的:

“这次......别再死那么早了。”

姚庭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呀?”

她已经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姚庭愣在那儿。

他回头看向离朱。离朱摊了摊手,一脸“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他又转回来,盯着那个闭着眼的人。

窗外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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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夜语

夜深了。

老吴回去了。离朱也走了,说是要回去复命。临走前又拍了姚庭一下,差点把他从榻上拍下去。

白泽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像睡着了似的。

但姚庭知道她没睡。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榻上,盯着房梁发着呆。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全是今天的事儿——黑烟,木头的金光,青要的手,青要最后那一眼,还有白泽那句没听清的话。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

很亮很亮的。雪光把整个院子都映得白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爹娘是谁呀?他怎么会在雪地里头醒过来的?

没人告诉过他。离朱没说,青要没提,老吴也没问。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知道,或者默认这个问题不重要。

但姚庭觉得挺重要的。

他盯着窗外那轮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轻得像风里头飘来的:

“你之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姚庭一愣,睁开眼睛,扭过头看向角落。

白泽还是闭着眼,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但屋里只有两个人。

“......什么感觉啊?”他试探着问。

“抱木之时。”白泽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种......不能退的感觉。”

姚庭想了想。

“有过。”他说。

“何时?”

“不记得了。”姚庭老实地说,“但好像以前也有过。”

白泽沉默着。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种感觉。”她说,“叫守。”

姚庭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再说。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像一尊雕像似的。

姚庭忽然就明白了,她今晚说的这些话,可能比过去一年说的加起来还多。

他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白泽。”

“嗯?”

“谢谢你呀。”

白泽没回答。

但姚庭觉得,她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嘴角。

也可能是月光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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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启明

第二天早上,姚庭是被离朱摇醒的。

“起来起来!”少年一脸兴奋地喊着,“出大事了!”

姚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什么事啊?”

“你出名了!”离朱把他从榻上拽起来,“全栎阳都在传,昨天有个小子抱住那根木头,金光护体,把妖怪赶跑了!”

姚庭愣了一会儿,忽然清醒了:“什么妖怪啊?”

“就是那缕黑烟呗。”离朱说,“老百姓又不知道那是啥,就说是妖怪。你成了降妖少年了!”

姚庭:“......”

他扭头看向角落。

白泽已经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好像在喊着什么木头、少年之类的话。

姚庭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院子外面,果然围了一圈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瞧着。看见他,立刻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就是他?”

“对,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

“这么小?”

“人不可貌相嘛!”

姚庭把窗户关上了。

他回头看着离朱,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现在能跑吗?”

离朱笑得直不起腰:“晚了。你已经是名人了。”

姚庭想哭。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片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他把手攥紧了,转身回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根木头。

木头还是那根木头,戳在空地里头,沉默着。

但姚庭忽然觉得,它好像比昨天高了那么一点点。

可能是错觉。

也可能是真的。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卖蒸饼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还没吃早饭呢。

“离朱!”

“干嘛?”

“今天有饼吗?”

“......你当我是你使唤的啊?”

“你不是信使嘛?送个饼怎么了?”

“你——!”

两个人就这么吵吵嚷嚷的,出了院子。

身后头,那根木头静静地戳在那儿。

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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