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夜

一、刀锋

姚庭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柄剑离他的喉咙已经只有三寸了。

那剑身细长细长的,刃口泛着幽蓝的光,剑柄上缠着红色的麻绳——那颜色实在是太深了,深得发黑,像是被血泡透了又晾干了,反复了几百年之后的那种感觉。

握着剑的是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玄色的衣服,头发是白的。不是老人那种枯白,是烧成灰烬之后剩下的那种白——冷,干净,一点温度都没有。五官生得极好,剑眉入鬓,眼型狭长,本该是那种风流的长相,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得跟两口枯井似的。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姚庭,像在看一只从雪地里刨出来的、还没断气的野狗。

姚庭躺在雪地里,盯着那把离喉咙只有三寸的剑,脑子里头冒出一个念头:这人长得不错啊,可惜是个哑巴——都拿剑指着了,好歹说句话嘛?

“轩辕的种?”那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也是冷的,冷得像剑刃贴上皮肤那一瞬间的触感,“闻着像。”

姚庭想说话,一张嘴先咳出一口血沫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这男的为什么拿剑指着自己。他只记得刚才——或者说上一秒——他还在一片黑暗里头往下坠着,坠了好久好久的样子,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然后就睁开眼睛,看见这把剑,还有这双眼睛。

剑尖刺破了皮肤。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血就涌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着,温热温热的,洇进雪里头去了。

疼。

但更疼的是掌心。

姚庭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着烫。不是普通的烫,是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摁在肉里头,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那种感觉。他疼得整个人蜷了起来,喉咙里头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男人的眼睛动了动。那双空了似的瞳孔里头,第一次有了内容——是意外,是玩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忌惮。

“有意思。”他说,“才这点大,印记就醒了。”

他把剑抬高了半寸,好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姚庭趁这个机会终于看清了自己——手臂细得像麻秆似的,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麻衣,衣摆拖到膝盖下面去了,脚上连双鞋都没有,十个脚趾头冻得通红通红的,就那么陷在雪里头。

十三岁。或者十四岁。不能再多了。

“你......”姚庭嗓子哑得像砂纸似的,“大半夜拿剑指着人,什么毛病啊?”

男人没回答。他只是盯着姚庭的右手,盯着那片正在发着烫的皮肤。雪还在下着,落在姚庭掌心,瞬间就化成白气,嗤嗤地响着。

“我叫什么不重要。”那男人终于开口了,“重要的是你是谁。”

他弯下腰,剑尖抵得更近了,几乎贴着姚庭的喉结:

“你是轩辕的转世。是九鼎的钥匙。是那些老不死的等了几千年的人。”

姚庭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没时间问了。

因为一道青影从天而降,快得像一道闪电似的,狠狠撞在那个白发男人身上!

轰——!

巨响在雪原上炸开了,震得姚庭耳膜嗡嗡地响着。他看见那个白发男人横飞了出去,连人带剑滚出三丈开外,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而那道青影——是个人。素色的衣裳。很瘦。背对着他站着,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头长发被风吹起来,在雪里头扬起来又落下去。

那个白发男人从雪地里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没擦,只是盯着那道素衣的背影,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恨,有怨,有某种姚庭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

“青要。”他开口了。

那个叫青要的女人没回头。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截埋在雪里的枯木,不说话,也不动。

商庚盯着她,盯了三息的时间。然后他笑了,笑得挺轻也挺冷的。

“刑天的盾,不找轩辕的种,那找谁?”

青要还是没回头。

商庚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浑身发抖的半大孩子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不一样,不是冷,是自嘲。

“才这点大。”他说,“有趣。当真有趣。”

他收剑入鞘,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来。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算了。”

然后他就消失在风雪里头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姚庭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头还堵着血沫,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看向那个叫青要的女人——她终于转过身来了。

离得近了,姚庭才看清她的脸。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清秀,眉眼疏离。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不是人类那种棕褐色,是真正的琥珀色,浅得近乎透明,好看是好看,但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她就那么低着头看着他。

姚庭被那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不是恶意,是......没有情绪。就像他小时候——等等,他小时候?他不记得了。

“那个......”他张嘴想说话,又咳了一口血沫,“刚才那谁啊?神经病吧?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砍人玩?”

青要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姚庭被她看得有点发怵,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的,一身破麻衣,躺在雪地里像条捡回来的野狗似的。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白发男说的话:轩辕的转世?九鼎的钥匙?

他指着自己,声音都劈了:“他说我是黄帝转世?跟蚩尤打仗那个黄帝?我?”

青要嘴角动了一下。那可能是笑?也可能是姚庭看花了眼。

“不似。”她说。

姚庭:“......”

不是就好。他刚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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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火堆

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是火光。

姚庭躺在一堆干草上头,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羊皮,散发着浓烈的膻味儿。头顶是木头搭的棚顶,能看见缝隙里头透进来的雪光和火光交织在一起。身侧有个火堆,木柴噼啪地响着,火星子往上窜着,又被夜风吹散了。

那个叫青要的女人坐在火堆对面,背靠着一根木柱子,闭着眼睛。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副冷冰冰的轮廓都染暖了几分。但她还是冷,冷得像一块从腊月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姚庭动了动,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得龇牙咧嘴的。他摸向脖子——伤口没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来没被剑划过一样。

“醒了?”青要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里头显得更浅了,浅得让人不敢直视。

姚庭撑起身子,咳了两声:“这哪儿啊?你背我来的?看不出来你劲儿还挺大的嘛。”

青要没理他的废话:“村舍。去栎阳三里。”

“栎阳?那是哪儿?”姚庭揉了揉脑袋,“还有刚才那神经病是谁啊?他说什么轩辕转世,什么钥匙,还说我闻着像......我闻着像什么呀?几天没洗澡了?”

青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头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情绪,是评估。她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

“姚庭。”她说,“汝名姚庭。”

姚庭愣了愣。姚庭?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又想不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头那片皮肤还泛着淡红,像是被烫过,但已经不疼了。隐约能看见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这是啥?”他抬起手给青要看。

“鼎纹。”青要的回答依旧简短得很,“九鼎碎片所化。已认主。”

“认主?”姚庭更懵了,“九鼎又是什么东西啊?禹王铸的那个?跟我有啥关系?我姓姚又不姓姒。”

青要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上,蹲下身,用一根木棍拨了拨那些柴火。火星溅起来,落在她素白的袖口上,她也不躲,任由那几点火星烧成灰烬。

姚庭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只红鸟是你养的?会说话那只?”

青要的动作顿了顿。

“彼非鸟。”她说,“彼名离朱,山社信使。”

“山社?什么山社?”姚庭追问着,“还有那个白发男,他叫你青要,你叫青要?这名儿挺怪的嘛。”

青要转过身,看着他。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问题甚多。”她说。

“那当然嘛。”姚庭往火堆边挪了挪,把那双冻得通红的光脚伸过去烤着,“我刚醒过来,啥也不知道,被人拿剑指着,又被你救了,现在躺在这个破棚子里头——我不该问吗?”

青要沉默了一会儿。

“活过三十七载。”她忽然说。

姚庭愣住:“啥?”

“活过三十七载。”她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然后呢?”姚庭追问着,“活过三十七载之后呢?”

青要没回答。

姚庭等了等,又等了等,还是没等到下文。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说话说一半,什么毛病啊......”

青要还是没睁眼。但她开口了:

“来世。”

姚庭一愣:“来世?什么意思啊?人只有一世,死了就死了,哪来的来世?”

青要没再说话。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很,像是睡着了。

姚庭盯着她看了半天——不对。她呼吸确实很平稳,但每一次吸气的时候,火光映在她脸上的阴影会微微抖动一下。她在听。她没睡,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姚庭识趣地闭上嘴,缩回干草堆里头,把那张膻味冲天的羊皮裹紧了。

窗外,雪还在下着。

远处隐隐传来狗叫声,和更远处、更模糊的狼嚎声。

掌心那片纹路还在微微发热着,像某种活物在他皮肤下面呼吸着。

他躺在那儿,盯着棚顶的裂缝,忽然又开口了:

“那个商庚......他还会来吗?”

青要没睁眼。但她开口了:

“会。”

就一个字。

姚庭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那你呢?”他又问,“你会在吗?”

沉默。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姚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他把羊皮往上拉了拉,准备睡觉了。

然后听见很轻很轻的一声:

“嗯。”

他转过头去,她已经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姚庭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知道怎么就弯了一下。

他把羊皮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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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栎阳

天亮的时候,青要把他带到了栎阳城。

城不算大,土夯的城墙,年久失修的地方露出黄褐色的夯土层,像生了癞疮的头皮似的。城门是两扇厚厚的榆木板,包着铁皮,门洞里头有几个缩着脖子晒太阳的老卒,看见青要的时候,眼神都躲了躲。

姚庭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跟在青要身后头,压低了声音:

“他们好像怕你呀。”

青要脚步不停的:“嗯。”

“为啥呀?你打过他们?”

青要没回答。

姚庭想了想:“你打人疼不疼啊?”

青要还是没回答。

姚庭自顾自地说下去:“看着不像嘛。你那么瘦。不过那个商庚被你撞飞了,你力气应该挺大的——对了,你吃什么长大的呀?怎么力气这么大?”

青要忽然停下了脚步。

姚庭差点撞上她后背,赶紧刹住了。

青要没回头,只侧了侧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半只耳朵。晨光里头,姚庭第一次看清她耳垂上有一枚极小的印记——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一道浅浅的疤。

“此处。”她指着一扇门,“以后居此。”

姚庭探着头往里看——一间房,一张榻,一张歪了腿的木案,案上放着几卷竹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比他昨晚睡的那个柴房强多了。

“行。”他走进去,四处打量着。

青要已经转身走了。

“哎——!”姚庭追了出去,“你还没回答我呢!”

青要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飘在风里头:

“明日辰时,县衙。”

然后她就走了。

姚庭站在那间土屋门口,望着那道素衣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半天没有动。

风灌进领口里头,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脚,又回头看那间破屋,又抬头看着天。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歹有地方住嘛。”

他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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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县衙

第二天辰时,姚庭准时到了县衙门口。

他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裹着那件青要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褐衣——还算合身,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头,他缩着脖子,像个走丢了的小傻子似的。

青要已经到了。她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官服,腰间系着革带,一看就是管事的。

“此即姚庭。”青要对那个中年男人说。

那中年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姚庭,眼神里头带着明显的嫌弃——太瘦了,太小了,看着就干不了什么活。但他没敢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冲姚庭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姚庭看了青要一眼。她没看他,已经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姚庭跟着那个中年男人穿过县衙,从后门出去,来到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竖着一根木头。

很普通的一根木头——一人来高,碗口那么粗,下半截埋在土里头,上半截光秃秃地戳在那儿,像个长歪了的旗杆似的。

“知道这是啥吗?”中年男人问。

姚庭摇了摇头。

“商君变法的时候立的。”中年男人说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当年商君下令,谁能把这木头从北门扛到南门,就赏他五十金。没人信。后来有人试了,还真得了五十金。从此百姓就知道,官府说话是算话的。”

他指了指那根木头:“就是这根。”

姚庭愣住了。他围着那根木头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梆梆响的,实心的。

“这木头......扛到南门就赏五十金?”他问。

“对。”

“然后真有人扛了?”

“对。”

“扛完真给了五十金?”

“对。”

姚庭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啧”了一声:“商君这人......脑子有病吧?五十金买根烂木头?他要是有钱没处花给我呀,我替他扛,扛两趟都行。”

中年男人脸都绿了:“胡说八道!商君是法家圣人,你——”

“行行行,圣人对圣人。”姚庭赶紧摆了摆手,“那我的活儿是什么呀?看着这根木头?”

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对。看着它,别让牲口蹭了,别让孩子刨了,别让闲人靠近。每天早上点一炷香的工夫,在木头周围走三圈,看看有没有裂纹。有,就报上来。”

姚庭愣了愣:“就这?”

“就这。”

姚庭盯着那根木头看了三秒,又看了看旁边那间更破的小土屋——比昨天青要给的那间还破,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墙上有几道裂缝,风一吹,呼呼地往里灌着。

“等等,”他转过头去,“真就这活儿?一个月给多少钱啊?包吃不?有休假不?”

中年男人被问得愣住了。

“没......没多少钱,管两顿饭,休假......”

“行了行了。”姚庭摆了摆手,“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那间屋我住?”

“对。”

姚庭又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又看了一眼那根烂木头,又看了一眼中年男人那张懵了的脸。

“行吧。”他说,“比睡雪地里头强嘛。”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就剩姚庭一个人,站在那根木头前面,站在晨光里头。

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木头底部。粗糙,冰凉,潮湿。

掌心那片纹路突然跳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心跳漏了一拍似的。

姚庭缩回手,盯着木头看了半天。没什么异常。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那间破土屋走去。

身后头,晨光把那根木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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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离朱

那天晚上,姚庭躺在小土屋的草铺上,听着风从墙缝里头灌进来的呼啸声,睡不着。

掌心还在发热着。

他抬起手,借着窗缝里头漏进来的月光,盯着那片纹路。夜里头能看得更清楚一些——那些纹路是青黑色的,细细密密的,像某种藤蔓植物的根系,从他掌心中央往外蔓延着,一直延伸到指根那儿。

他试着用手指去抠。刚碰到,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从掌心窜到肩膀,整条右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操......”

他缩回手,把那只掌心紧紧攥住,蜷成一团。

窗外有动静。很轻很轻的,像有人踩在雪上。

姚庭猛一抬头——窗纸上印着一个影子,是人的轮廓。

他翻身坐起来,顺手抄起榻边一根木棍——白天捡的,防身用的。

“谁?”

窗外的人没回答。然后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的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束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耷拉在额前。长得挺清秀的,但那眼神欠揍得很——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什么”的眼神。

“哟,还活着呢。”少年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聒噪。

姚庭握着木棍,没动:“你谁啊?”

“离朱。”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屋里唯一一张木墩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青要大人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没死就行,我走了。”

他说走了,但屁股压根儿没动。

姚庭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就是昨天那只鸟?”

离朱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你才是鸟!你全家都是鸟!老子是山社信使!信使懂不懂啊?!能变鸟怎么了?变鸟方便传信嘛!你见过哪个信使用两条腿跑八百里的?”

姚庭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木棍松了松。

“行行行,信使。”他重新坐了下来,“那山社又是什么呀?青要大人又是谁?你为什么能变鸟啊?你那毛还挺好看的,能给我一根不?”

离朱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懵了,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你问题怎么这么多啊?”

“我刚醒过来,啥也不知道。”姚庭理直气壮的,“不问清楚怎么活嘛?”

离朱噎住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姚庭,眼神复杂得很:“行吧,我理解。上一任那个也这样,追着我问了三天。”

姚庭心里动了一下:“上一任?”

离朱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很快的,快得像姚庭看花了眼似的。

“什么上一任?你听错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了,我走了。再问我就飞走了啊,你自己找不着人哭去!”

他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姚庭叫住了他,“青要她......到底什么人啊?”

离朱停在门口,没回头。

“山社执事。”他说,“九鼎之灵,考官,记录者。”顿了顿,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也是活了三千年,什么都不剩的人。”

然后他就走了。

姚庭站在屋里头,盯着那扇没关上的门,半天没有动。

风雪灌进来,吹得那盏油灯摇摇晃晃的。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掌心还在发热着。

但比刚才,好像又烫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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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启明

天快亮的时候,姚庭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天空是暗红的,像凝固的血一样。周围全是尸体——穿着不同甲胄的尸体,韩、赵、魏、楚、燕、齐,一面面残破的旗帜插在尸堆里头,被风吹得猎猎地响着。

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姚庭,是另一个名字,他听不清。

他想走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低头一看,那些尸体正在蠕动着,一只只手从尸堆里头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他惊醒了过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破了的窗纸里头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姚庭坐在草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片纹路,比昨天又更深了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轻的,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姚庭抬起头,看见一道素影站在门口。

青要。

她没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头,背对着晨光,看不清表情。

“活着?”她问。

姚庭愣了一秒,忽然笑了。

“活着。”他说,“你天天来问,我敢不活着嘛?”

青要没回答。她转身就走了。

姚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头,忽然想起离朱昨晚那句话——“活了三千年,什么都不剩的人”。

三千年的什么人啊?

他看着门外那根在晨光里头沉默的木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片发烫的纹路,看着远处城墙上渐渐升起的炊烟。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风里头有雪化了的那种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远处,有人在喊着卖蒸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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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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