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兵锋·春秋血

一、边城秋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屑和沙砾,直往这座叫“棘”的土城里头灌。

城很小很小。城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的地方露出里头一层一层的夯土。城里统共也就两百来户人家,大多是躲避战乱的流民。姚庭蹲在城墙的豁口边上,盯着手里那半块黍饼在那儿发着呆。

他来这儿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从初夏一直待到深秋,每天干的事儿就三样:修城墙,磨兵器,然后盯着北边看。

北边是草原,也是那些戎狄人来的方向。

“又发呆呢?”

老戍卒屠休挨着他坐了下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的疤。姚庭掰了半块饼递了过去。

“在想事儿呢。”

“想屁。”屠休接过饼,望向北边的地平线。那里,尘土正扬起一道模模糊糊的黄线。

“这回是正主了。乌纥部的人,新头领叫‘血狼’,两个月就吞了三个小部落。”

姚庭没接话。他掌心的那片碎片从三天前就开始发烫了,手背上那个“鼎”字的烙印一跳一跳地疼着。离朱昨天飞了过来,丢下一句“蚩尤的味儿很浓啊,你自求多福吧”,然后就躲进城里最高的那棵枯树里头去了。

蚩尤。镐京那回碰上的是共工,这回棘城就轮到蚩尤了。

“怕了?”屠休斜着眼看他。

“怕。怕得要死。”

屠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倒是实诚!”笑完之后脸色就沉了下来,“但怕也没用啊。狄人来了,要么是他们杀光咱们,要么是咱们杀光他们。”

姚庭站起来,望向北边。那尘土越来越近了,至少得有三百骑。对于棘城这种守军不足五十、大半都是老弱病残的边陲土城来说,三百骑足够踏平它三次了。

“咱们能赢吗?”

“赢不了。”屠休说,“但能守得住。让他们觉得啃这块骨头会崩了牙,他们自己就滚蛋了。”他从怀里摸出皮囊来,灌了一口酒,递给姚庭,“喝点儿吧,壮壮胆。”

姚庭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走吧,上城头去。”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凡是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都被赶上来了。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的:有锈了的剑,有木头的矛,有投石索,甚至还有几把耕田用的耒耜。

姚庭挤到墙垛边上往下看去。那些狄人正在列着队,清一色的矮种马,马背上的人披着兽皮,脸上涂着白垩和赭石。队伍的最前头,立着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

马上的人戴着一顶用野兽头骨制成的冠,两侧伸出弯曲的角,染成了红色。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兵器,形状像斧,又有点像钺。

“那就是‘血狼’。”屠休压低了声音。

姚庭掌心的碎片猛地一烫。与此同时,城下那个戴骨冠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来,隔着二里地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姚庭。

那双眼睛是赤红色的。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的、像岩浆一样的赤红。

蚩尤。

号角声就响起来了。呜——呜——低沉又苍凉的。那些狄人分成三股,左右两翼各五十骑向城墙两侧迂回过去,中军那两百多骑原地待着没动。

“要围城了。”屠休啐了一口,“守着吧!守到他们没耐心为止!”

姚庭靠着墙垛,深吸了一口气。离朱从那棵枯树那边飞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蚩尤附体的程度大概四成吧。就这四成,也够把你撕成八回了。”

“谢谢你的安慰啊。”

“不客气。青要大人传话了:这一仗要是败了,文明韧性的数据就会跌到危险阈值。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人呢?”

“看着呢。不过按规矩,干预结束之前不能直接插手。自求多福吧。”

城下的号角声变了调子——变得尖锐又刺耳。是冲锋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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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血狼

左右两翼的骑兵率先冲锋起来,靠近城墙的时候忽然转向,马背上的那些骑手仰起身子就掷出短矛!

嗤嗤嗤——几十支短矛破空而来!

“低头!”屠休嘶吼着。

姚庭蹲了下去,一支短矛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惨叫声响了起来,七八个人被贯穿了,血顺着土墙往下淌着。

“投石!扔滚木!”屠休跳起来喊着。

守军们手忙脚乱地往下砸着石块和滚木,效果却有限得很。那些狄人的骑兵一触即走,等守军刚露出头来,第二轮短矛就又来了。

姚庭抓起一块石头往下砸去,没砸中人。他喘着粗气,扭头看向中军——那个戴着骨冠的“血狼”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在看戏似的。

“不能这么耗下去。”姚庭对屠休说,“耗不过的。”

“那咋办?出城野战?五十人对三百人?死得更快!”

姚庭没说话。他盯着城下那匹黑马,盯着马背上那个赤眼的男人。掌心的烫意越来越强了,手背上那个“鼎”字开始发出光来——很微弱,但确实在发着光。

离朱又飞了过来:“烙印有反应了。你想干嘛呀?”

“下去。”

“下去送死?”

“不下去也是死啊。”

离朱歪了歪头:“行吧。反正你死了我可以找下一个异数。”姚庭懒得理它,转向屠休:“给我开城门。”

“你疯了?!”

“再这么耗下去,天黑之前城必破。唯一的办法就是擒贼先擒王。”

屠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但姚庭抬起右手,露出手背上发着光的烙印。屠休盯着那烙印,眼神变了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一个不想看着你们死的人。开不开?”

沉默着。城下第三轮短矛又来了,又有十几个人倒了下去。

屠休咬了咬牙:“开!只开一条缝!你出去就关上!”

城门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姚庭侧着身子挤了出去。城门在他身后轰然一声就关上了。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城外头。面前是两百多骑狄人,背后是紧闭的城门。

那匹黑马上的“血狼”策马上前来,在距离三十步的地方停下了。近了,姚庭看清了那双眼睛——赤红得像血一样。

“你。”血狼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很,“手上发光的那东西,是什么?”

姚庭抬起右手,手背上的烙印正在持续发着光。

“你认识?”

血狼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认识。轩辕的印记。”

“你是谁?或者说,你身体里头那东西,是谁?”

“吾名乌纥。”血狼说,“但此刻与你说话的,是蚩尤。”他抬起手中那柄怪异的斧钺,“战争之神,兵主,败于涿鹿的怨魂。”

那斧钺上的血光骤然暴涨起来。

“今日我要撕碎这印记,嚼烂你的骨头,让轩辕知道——他的时代早就他妈过去了!”

话音还没落,乌纥就纵马前冲了!三十步的距离眨眼就到了!那匹黑马扬起前蹄就朝姚庭面门踏了下来,同时那柄斧钺横着斩向他的脖颈!

姚庭向前扑倒下去,贴着地面滚了出去!马蹄擦着他的后背踏下,那斧钺擦着他的头皮扫了过去。

“躲得挺快嘛!”乌纥勒马回转过来,“再来!”

第二斧劈了下来!姚庭刚爬起来只能再次翻滚。第三斧、第四斧、第五斧——乌纥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那斧钺从各个角度劈砍斩扫过来!姚庭只能不停地躲,不停地滚,全身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脸上手上被碎石划出无数道血口子。

完全是被碾压的局面。

城头上屠休心急如焚的。离朱在空中盘旋着:“往左滚!对!再往右!哎哟差点劈中了!”

姚庭想骂人,但根本没空。又一次躲开劈砍之后,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掌心的碎片烫得快要烧起来了,手背上的烙印光芒越来越盛,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就这点本事?”乌纥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轩辕就选了这么个废物?”

姚庭没说话。他盯着乌纥手里的斧钺,盯着那上面的血光,盯着那双赤红的眼睛。恐惧还在,但被逼到绝境之后,愤怒就升了上来。

“我不认识什么轩辕。”姚庭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我也不想当什么英雄。但是——”

他抬起右手,掌心对准了乌纥。

“你他妈要杀我,我就先弄死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的碎片爆发出金红色的光芒!像烧熔的铜汁似的,霸道,灼热,带着某种亘古的威严。那光芒顺着手臂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全身,在体表凝成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

乌纥脸色变了:“轩辕战意?!怎么可能!你才觉醒多久——”

姚庭动了。不是躲,是冲。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射向乌纥!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乌纥下意识地举起斧钺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姚庭的拳头砸在斧刃上。那斧刃崩了。不是缺口,是整片斧刃从中间裂开了!乌纥被那股巨力震得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城头上屠休张着嘴。那些狄人骑兵全愣住了。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拳头——皮肤破了,在流着血,但骨头没事。那金红色的光晕正在缓缓褪去。

乌纥爬起来,扔掉那柄残破的斧钺,盯着姚庭,赤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原来如此......你不是继承者,是容器。”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了。笑得疯狂。

“那更好!撕碎一个容器,比撕碎一个继承者更有趣!”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气息骤然暴涨起来!双眼赤红得更深了,皮肤开始泛红,血管根根凸起,肌肉膨胀起来,骨骼噼啪爆响着,整个人拔高了一尺!

“他在燃烧生命!”离朱尖叫起来,“蚩尤战意在强行提升附体程度!小心!现在至少有七成了!”

乌纥仰天长啸着。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的咆哮混着金铁摩擦的刺耳噪音。他双手虚抓向空中——地上那些崩碎的斧刃碎片凌空飞了起来,在他手中重新凝聚成一柄长约八尺、通体暗红的怪兵。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隐隐有雷声在滚动着。

姚庭头皮一阵发麻。他浑身上下除了疼就是虚,拿什么跟七成的蚩尤打?

他想起怀里的那片龟甲——离朱给的那片,上面写着“楚地有山,其名荆。山中有穴,穴藏兵魂”。

兵魂。

他掏出那片龟甲握在手心,拼命地想着:借我点力吧!什么都行!

什么都没发生。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乌纥举起那柄暗红的怪兵,血光冲天。

“死吧,容器。”

那怪兵劈了下来!血光化作实质的刃芒撕裂了空气,直直斩向姚庭的头颅!

姚庭绝望地闭上了眼——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龟甲里头传来的,是从他自己的骨头里响起来的:

“你喊错了。”

下一秒,怀里的那片龟甲碎了。那些粉末没有飘散,而是凝聚成一道极细的青铜色的光,钻进了手背的烙印里头!

紧接着,那烙印爆发出青铜色的光芒!厚重,苍凉,带着沙场锈蚀的气息。

“兵乃凶器。然无兵无以守土护民。”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持兵者,终为兵噬——你可愿承受?”

姚庭没时间多想,嘶声喊着:“愿意!”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变了。皮肤上覆盖了一层青铜色的坚硬物质,五指并拢、延伸、变形,最终凝聚成一柄青铜剑。那剑身上布满斑驳的锈迹和暗红色的血沁,剑柄直接与他的手臂相连。

姚庭抬起那柄“右剑”,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等他想明白,乌纥的刃芒已经到了!

姚庭下意识地举剑格挡——铛!!!

那柄青铜剑稳稳架住了红色的怪兵!血光和青铜光激烈地对冲着,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掀翻了周围十丈之内的草皮!

乌纥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兵魂?!”

姚庭反手一剑!不是什么招式,是最本能的挥砍。但那柄青铜剑划过空气的时候,带起了千军万马冲锋的嘶吼声!剑光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乌纥急退着,险险地避开了。他眼中狂热更盛:“好剑!但还不够!”

他再次扑了上来,那柄暗红的怪兵暴雨一般砸了过来!姚庭举着剑硬挡,铛铛铛铛铛!金铁交击的声音连成一片,火花四溅!

每一击都重如千钧。姚庭被震得步步后退着,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着。右臂的青铜化正在蔓延着,已经过了肘关节了。疼,是骨髓深处被金属浸透的那种冰火交织的剧痛。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他的手自己动了。砍的是他想砍的地方,但他没有在控制,是手自己在砍。他想收力,收不住。想换招式,换不了。

“杀!!!”乌纥嘶吼着,那柄怪兵抡圆了竖劈下来!姚庭横剑格挡——铛!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地面被砸出两个坑。

剑身上出现了裂纹。

“要撑不住了!”离朱尖叫起来,“兵魂借力是有时间限制的!你身体承受不了太久的!”

姚庭当然知道。右臂正在失去知觉,那青铜化已经到肩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轻微地颤抖着,像有自己的意识。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松开左手,按在右臂青铜化的部位上。

“要借就借够吧。”

下一秒,左手也开始青铜化了。从指尖到手腕到小臂到手肘——眨眼之间,左臂也变成了冰冷的青铜。那青铜物质继续向上蔓延着,爬上肩膀、胸口、脖颈......

“你疯了?!”离朱尖叫着。

姚庭听不见了。他感觉意识在模糊着,身体在远离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冰冷的、属于兵器的“本能”。

乌纥举起那柄怪兵,血光凝聚到了极致——

“蚩尤——破军!!!”

那怪兵劈了下来!血光化作狰狞的巨兽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

姚庭抬起头。此刻他上半身大半已经青铜化了,只有眼睛还是人类的。但那双手——那双不属于他的手——自己动了。

双剑交叉,迎向那血光巨兽——

轰!!!!!!!!!

血光、青铜光、金红色的光芒混在一起,炸成一团直径超过十丈的光球!那光球急速地膨胀着,吞噬了两个人还有周围的地面,然后收缩,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散之后,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中央,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步。

乌纥那柄暗红的怪兵断成了两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插着一柄青铜剑,剑身完全没入。

姚庭的左“剑”也插在乌纥的腹部。

两个人像两尊雕塑似的。

过了许久,乌纥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轩辕的容器......果然有趣。”血从他嘴角涌了出来,“但这才刚刚开始......蚩尤的意志不会灭的......”

他抓住胸口的剑柄猛地拔了出来!血喷了姚庭一脸。但乌纥没死,胸口和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着——那些血肉在蠕动、在重组。

“这具身体已经半神化了......你杀不死我的......”

姚庭想动,动不了。那青铜化已经蔓延到脖颈了,呼吸都在变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在颤抖着,像有自己的意识。

完了。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时候——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冷,像寒冬里头落下的第一片雪。

“异数甲七。”

姚庭艰难地转动着眼珠。坑边上多了一个人。素衣如雪的,长发松松地绾起来,手里拿着玉简。是青要。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青铜化的手臂,移开了目光,没再看第二眼。然后在玉简上划了一笔,抬起头望向乌纥。

只是看了一眼。

乌纥身上的血光瞬间凝固了——像被冻住的岩浆,保持着涌动着的姿态,却再也动不了。他脸上的狰狞、眼中的疯狂全都定格在那里了。

从他体内传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九鼎......青要......你们拦不住的......”

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着。最后彻底消失了。

乌纥眼中的赤红褪去了,恢复成正常人那样的棕黑色。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了看胸口的伤,看了看姚庭,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昏死过去了。

青要走到姚庭面前。她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才点在他的眉心。

一点冰凉渗了进来,迅速扩散到全身。青铜化开始暂停了,那种冰冷的金属感褪去,知觉回归了,但剧痛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姚庭闷哼了一声跪倒在地。

“为什么......现在才现身......”

“规则所限。” 她顿了顿,“而你此世的任务,已终结。”

“我......成功了?”

青要没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是姚庭。”

这句话说得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轻,轻到姚庭差点没听清。

她转过身,一步踏出,身影如烟一般消散了。

走了几步,她的身影顿了顿——只是极轻微的停顿,然后彻底消失了。

姚庭一个人跪在那焦黑的坑里,脑子里回荡着那三个字。

你是姚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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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白泽

姚庭被人拖回城里,安置在戍所的那张木榻上。双臂暂时动不了,青铜化虽然暂停了,但肌肉和骨骼的损伤还在,动一下就疼得直冒冷汗。

屠休看着他,眼神挺复杂的:“你小子到底什么来路啊?”

姚庭闭着眼懒得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只能看清个轮廓——个子不高,偏瘦,穿着深色的劲装,头发束成马尾,手里提着一把剑。

她走进来,走到木榻边上低头看着姚庭。十六七岁的模样,五官清秀,但没什么表情。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深秋的井水。

“姚庭?”声音很冷。

“是我。你是谁呀?”

她看着他,没回答。蹲下身来,伸手按住姚庭的右臂。指尖很凉,一股冰凉的气流渗了进来,顺着手臂的经络游走着。所过之处,剧痛减轻了,那种僵硬感开始松动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姚庭感觉双臂恢复了一部分知觉。

“谢谢啊。”

她站起来要走。

“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头也不回的。

“你还没想起来。”

走了。

姚庭愣住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从骨头里响了起来,很轻很轻的:

“记住你喊的愿意。”

姚庭惊醒过来,四下看了看,没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轻微地颤抖着。

离朱从窗外飞了进来:“白泽可算是来了!这傻子差点把自己玩成青铜疙瘩了!”

姚庭没理它,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句话。

记住你喊的愿意。

愿意什么?代价是什么?

屠休推门进来,提着一小坛酒。两个人默默地喝了起来。窗外夜空清澈得很,繁星像撒了一把沙子似的。

“那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不知道。”

“不知道?”

“她说......我欠她一条命。”

屠休沉默了好一会儿,仰起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

屠休没再劝,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给他——里头是碎银子和铜钱。“大伙儿的心意。”

姚庭握紧了那个布包。

屠休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小子,记住啊——你手上的火种,别让它灭了。”

他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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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轮回再启

第二天天还没亮姚庭就起来了。出门的时候白泽已经在戍所外头等着了,腰间挂着那把剑。离朱蹲在她的肩上打着哈欠。

两个人一只鸟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边走去。深秋的早晨很冷,草叶上结着一层白霜。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大亮了起来。官道上开始有行人和商贩了。

“接下来去哪儿啊?”

“楚地。荆山。”

“兵魂到底是什么呀?”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上古战神陨落之后不散的意志所聚。你昨天借的只是一缕微末的气息。真正的兵魂在荆山里头。”

“如果得不到呢?”

“死。”

又走了一段,离朱忍不住了:“前头有个驿站,酱羊肉挺不错的——”

“闭嘴。”

中午的时候到了驿站。三个人要了三碗羊肉汤、几张饼。汤很浓,羊肉炖得烂烂的,喝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旁边桌上来了几个行商,一边吃一边聊着。

“听说了吗?北边棘城打了一仗。守军里头有个奇人能手臂化剑,把那个‘血狼’打成重伤了!”

姚庭低下头喝着汤。

吃完饭继续赶路。走了没几步姚庭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北方。棘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土丘和荒草。

“舍不得?”白泽问。

“有点儿。”

“你每一世都会这样。这是弱点。”

“那你呢?”

白泽没回答。

正走着,离朱忽然惊醒过来,扑棱着飞起来:“等等!有情况!”

前头的官道转弯处走出一个人。素衣如雪的,长发松松地绾着,手里拿着玉简。

青要。

她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白泽的手按上了剑柄。离朱吓得躲到姚庭背后去了。

青要低头在玉简上划了一笔,抬起头看向姚庭。

“异数甲七。昨日之战,你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谁?”

姚庭回想着。那个从骨头里响起的声音......

“......时候未到......继续......寻找......九鼎......”

“记得。是谁呀?”

青要沉默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是轩辕。”

姚庭愣住了。

青要收起玉简,转身离开了。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了。

官道上只剩下姚庭、白泽和一只吓傻了的鸟。

白泽忽然开口:“走吧。”

姚庭回过神来,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青要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白泽的侧脸。她正看着那个方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可能是风吹的。

但姚庭记住了。

“走吧。”她说,“路还长着呢。”

姚庭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过身,朝着南边迈开了脚步。

掌心的碎片微微发着烫。手背的烙印隐隐发着光。

前头是楚地,是荆山,是兵魂,是更多未知的险阻和秘密。

而他——

他是姚庭。

至少现在,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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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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